亦无殊感觉自己是把手伸进了一池温汤, 从里面捞出了翎卿。
这种情况下任何交谈都是枉然。
翎卿听不进去任何一个字。
他的神志彻底涣散了,抿着唇似乎在压抑抵抗着什么,只是没能成功, 反而让自己更难受, 只能睁开湿透的银白长睫,眼底隐隐烦躁, 四处寻觅,最后落在亦无殊身上。
他用力仰起头,像是在看着亦无殊, 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清, 只是攥着对方的手越发用力。
亦无殊带着人进了水里,下水时感到一阵寒凉, 沁人的地下水恰到好处地缓解了燥热,有点明白了翎卿为什么会在这里睡觉。
翎卿的眉心舒展开来。
翎卿只穿了寝衣,亦无殊的衣服却还好好地穿在身上,层层薄纱在水中散开, 飘渺的云烟似的,又像是另一朵绽开在水里的雪白莲花, 包裹着怀里的人。
亦无殊退开少许,想去解系带,可他的手指稍稍离开, 翎卿就不满地推他。
亦无殊只能低头去亲他, 间隙里微不可闻地谑笑了声:
“你是不是瘾稍微大了些?”
翎卿仰脖接着他, 手拉住对方脖子, 全然不管亦无殊会不会在他手下断成两截, 不顾一切往自己身上按。
亦无殊伸手在他脸上碰了碰,“我是你的玩具吗?力气小点, 回头死你这了。”
他把人往上搂。
“想往我身上躺就往我身上躺,想亲我就亲我,想用我就用我,用完你舒坦了,就不要我了,把我一个人甩在镜宗,十天半个月不过问,是吧?”
“说话。”
翎卿偏头咬他手。
亦无殊没躲。
“我是来跟你谈话的,你躲着我,避着我,不跟我谈,有事不跟我说,不让我帮忙,动辄就撒娇,撒娇有用吗?”
指腹传来刺痛,大概出血了,亦无殊轻嘶了声,去撬他牙关,继续说:
“——没用,下次就不管你了,知道吗?”
“咬我也没用。”
亦无殊捻了下手指,细微的伤口恢复如初。
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立刻又被翎卿抢走,当真只顾自己舒坦。
亦无殊静静欣赏着他。
真是漂亮啊,亦无殊其实不太关注翎卿的脸,容貌长什么样对他来说都差不多,只是辨认身份的途径。
他觉得这张脸漂亮,仅仅是因为它长在翎卿身上。
不仅是脸,翎卿的手,微凉的耳垂,肩上微微凸起的骨骼,眼角不易察觉的红色泪痣,动不动就踹人的小腿,甚至上次……踩着衣服走到浴池边时,惊鸿一瞥的地方,他都觉得漂亮。
好像只要写上翎卿的名字,一切都变得可爱起来。
这个人本来也容易让人发疯。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各个都一副恨不得把翎卿吞吃掉的嘴脸。
旁人爱翎卿什么呢?
亦无殊大概知道,但他自己爱翎卿什么呢?他至今都想不通。
毫无缘由,说不清摸不透。
好像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甚至更早,他感知到有这样一个存在诞生在世间,听到他的心跳,感知到他呼吸,知晓他名字,和他对视那一刻,他就对翎卿产生了莫大的喜爱。
没有任何亲缘关系,却有了血脉相连的感觉。
不知对方的来历,却能轻易参透他的任何一点喜怒,就算再细微也能感知。
他从前听人说,血缘相通的兄弟姐妹,即使从未见过,在见面的那一刻,也会产生莫名的羁绊,觉得对方如此独特。
可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本不该有亲人。
世间最独一无二,也是世间最孤独。
没人和他血脉相连,也没人和他心意相通,就连朋友都欠奉。
如果世间真有这样的存在……
如果世间真的、曾有过这样的存在……
亦无殊摇头,笑自己魔怔了。
这可能吗?
好像从东珠海回来之后,他就时不时有这种感觉,可非玙瞒着他,什么都不愿意说,逼急了就开始老眼昏花头脑昏沉。
亦无殊也是好气又好笑,那头黑蛟见了翎卿一面,竟然就叛变了?
枉费他还给对方说好话。
亦无殊描摹过翎卿的眉眼,每一寸凸起和凹陷,从挺拓的眉骨,到深陷的眼窝,眼尾长长拖出去。
翎卿的喘息闷在他手心下,神志迷离,还寻着他的方向。
那样专注,那样爱恋。
亦无殊在那双无神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一个忘了来路的人。
翎卿啊……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从未回头去看过自己来时的方向,可如今,却在试着、攀着唯一的稻草,想溯游而上,去寻觅曾经的幻梦。
亦无殊蓦地心中一动,不再予以予求,轻轻给予,又轻而易举地夺走,扶着他腰背的手沿着凹陷下去的脊椎往下,漂亮雪白的窄腰在水下软滑得捏不住。
还有人曾经这样抱过你吗?亦无殊凝视着他空洞焦躁的双眸。
被你这么亲近依赖,不肯分离片刻。
那个人是谁?
也是他吗?
亦无殊看不见翎卿身上散发出的、肉眼不可见的黑色烟云。
他只能看着自己数万年来都平静的心湖蓦地泛起涟漪。
亦无殊在崩坏的边缘冷静地审视自己。
真嫉妒,他想。
就算是他自己,也嫉妒得让人发疯。
亦无殊冷眼看着自己失控,无边的贪婪欲望疯长。
端坐神坛清冷圣美的神,在这方地下河深处,透过别人的眼,看到了自己堕入欲望的模样。
他甚至想反过来引诱翎卿。
诱翎卿和他一起掉下去。
翎卿在他手下不安,排斥他越发靠近的接触。
亦无殊随着他,从不勉强,翎卿想要他就给,翎卿抗拒他就退回线外,他无所谓着这种行为,发泄欲望或者贪欢享乐,他都不太在意。
本也不重这些。
亦无殊活这么多年,生死都看淡了,更何况这些,他喜欢精神上的享受。
喜欢看着翎卿,看他沿着山间小路走向自己,看他睡觉时嫌弃太冷太热皱起的眉,看见喜欢的事物时亮起的眼睛,转头时看过来的眼神,都足够让他的心满溢。
他并不在乎纯粹身体上的享乐。
永远没有也可以,翎卿高兴就好。
可他现在又不想让翎卿太高兴了,这人是个用完了就扔的,吃饱了就该把他踹一边去了。
他收回手,不肯再喂这人。
喂食是为了收获,给了半天,该他吃了。
“翎卿有好多秘密啊。”
亦无殊捏着他的腿根,把他拉过来,笑不达眼底,温和地胁迫他。
他决定给翎卿最后一次机会。
“我很想了解翎卿,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翎卿可以跟我说说吗?”
他把想要逃避的人按回来,试探着,不肯放过他。
“或者翎卿叫我一声。”
“不要师尊,叫我一声,我是你的谁?”
他不让翎卿封闭唇齿,始终抵着他。
叫出来,他就能印证心里的猜想,亦无殊哄着他,“翎卿?”
翎卿喉结上下剧烈一滑,脖子拼命上扬,试图远离他,他骤然睁开眼,从滑落的深渊拉回了理智,“你什么都要我ῳ*Ɩ 告诉你吗?”
“你要知道我的刀,知道我亡妻,知道我的曾经,”他说,“亦无殊,你还要知道什么?”
“不要得寸进尺。”
他扼住亦无殊的喉咙,逼近了。
“我对你够宽容了。”
宛如被一盆冷水泼下,亦无殊清醒过来,眼底疯长蔓延的嫉妒和贪婪褪去。
两人一上一下对视。
亦无殊仓促笑了下,偏过头,“真丢人啊。”
怎么会这么失态?
翎卿比他年幼那么多,还……中了毒,被他碰了,才会贪上他的气息。
可他没有,他竟然也在对翎卿上瘾。
心瘾。
太想把这个握在手里,把手伸进他胸口,确认上面是否刻着他的名字。
翻遍他的记忆,把不属于自己的通通抹去。
太丢人了。
亦无殊松开他,重新把他抱回怀里,如同抱着一个珍宝,千分爱慕,万分依恋,熟悉的气息让翎卿再次失去清醒,抓住他袖子。
亦无殊一遍遍给他擦去汗水,身上的白衣溅上水液又干结,等翎卿昏沉沉睡过去,才抽出手打理自己。
他把人捞起来,一手拢在怀里,想带他回到地上。
翎卿困得都睁不开眼了,还记挂着自己的礼物,拽着他袖子,不愿让他上楼,提前拆开自己备下的美丽牢笼。
他怕吓到了自己准备捕捉到金丝雀。
虽然……他感觉亦无殊也很难吓到。
“我第一次来你家,你就拉着我睡地下河啊?”亦无殊谴责睡着的人,说完唇边又弯起,“到底是什么礼物啊?”
“这个月能拆吗?”
颠倒混乱之后的地下河格外平静,让他想起来九渊。
也是这样的空荡寂静。
他在翎卿发顶轻轻靠着,“想拆翎卿的礼物。”
“别想了。”
翌日,饭桌上,翎卿恹恹拒绝了他提出想看一眼礼物的请求,“吃完就滚,这个月别让我看见你,离我远点。”
亦无殊被分配到了长桌另一端,和他隔开了四五个人的距离,手伸直了也碰不到他一根发丝,只能用言语指责他:
“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翻脸太快了翎卿。”
翎卿打哈欠,浑不在意这点不痛不痒的罪名。
他无精打采靠着椅背,就一句话,“吃快点,吃完就给我走。”
亦无殊瞧着他,在他耳后一抹绯红指痕上停留了须臾,“什么时候开始的?”
翎卿横他一眼,“你戏弄我没够是吧?”
亦无殊没理他的抱怨,一心想弄清楚,“是上次在浴池之后,还是你刚来那晚……”
或者更早……
那天他下了场雨,雨夜深寒,引动了翎卿体内的千山雪,便以指在他锁骨上停了片刻,用自己给他当解药。
如果是那场……
未免也太容易成瘾了。
翎卿莫名其妙,“你现在知道你过分了?自顾自往我身体里灌……”
他抿了下唇,及时止住了,“自己拿主意,问都不问一声,就拿手压我身上毒的时候,没想过自己很冒犯?”
“你亡妻没帮过你?”亦无殊打断他。
翎卿嫣红的唇一弯,冷笑,“我是一个月毒发一次,不是天天毒发,真抱歉呢,他没赶上。”
他一肚子火,窜了一早上。
这会儿全靠着亦无殊那张脸,勉强压住郁气,没有掀桌子走人。
千山雪从前只是一月发作一次,痛上一天而已,忍过去就完了。
现在可好,亦无殊稍微靠近他点,这满身的毒血就压不住了。
一开始还只是觉得冷,想靠近亦无殊取暖。
如今呢?
再来一次,他能把亦无殊生吞了。
翎卿现在看他极其不顺眼。
太耽误事了。
亦无殊侧过脸轻咳一声,小声念了句什么。
翎卿没听清,他好了伤疤忘了疼,说着不让亦无殊靠近,有多远就离多远,自己却挨过去,勾着他领口。
“转过来。”
亦无殊的衣服还是长孙仪今日一早急忙送来的,体味一回魔尊夫人的待遇,少了几分飘渺仙气,也做了一回金尊玉贵的贵公子,领口都压了金纹,瞧着就养得精细。
他抬着头任凭翎卿打量。
翎卿左瞧右瞧,在他这张脸上看不出端倪,直截了当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猜测着,唇边无甚笑意地一勾:“高兴?觉得他没碰过我……”
“在想‘他’真没用。”
亦无殊敛了笑意,认真回答,“都不知道多活两天,没帮到你,想想又觉得……那好像也不是帮你,只是让你多受这么多年的苦……”
“你不碰我我哪来的苦?”翎卿没放过他,“还有你突然笑什么?”
“笑……翎卿提醒我的啊,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亦无殊轻叹口气,“本来在心疼你的,心肝脾肺都在疼,有人在钻我的骨头一样,都想把那家伙挖起来打一顿了……谁让你专门点醒我,这让我怎么办,真的很让人愉悦啊。”
他原还忍得住的,也没往这边想。这会儿被人一点拨,是连笑也停不下来了。
翎卿看着他笑,等了好一会儿,见他还不消停,抬起他下巴,指腹擦着他脸庞,按着他上扬的嘴角,轻声细语。
“师尊,我生气呢,别笑。”
亦无殊侧过头,在他手腕上亲了下,“可我想你了,翎卿。”
“想我就是闯我的门?知不知道这半天你耽误我多少事?”
亦无殊索性把一侧脸颊偎进他手心里,挑起眼皮,笑盈盈望着他,“但你刚才说的话像是想让我再耽误你半天。”
“好放肆啊师尊。”
“我就是在放肆,这叫有恃无恐,旁人都不能这样跟殿下说话,我能,那我为什么不说?”亦无殊闷笑,震得翎卿手心发痒,“还有你确定要这样拽着我吗?等会儿发生什么我不负责哦。”
翎卿故意凶他,“再来一次我就放你的血喝了解毒。”
亦无殊把手递给他,悬腕在他眼前,“喝,喝饱我就不用走了。”
翎卿嫌弃,“拿开。”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精神头好了些,瞟着窗外边,“月底就是密宗那边的宴会,那会儿我不就回来了么,让我安生两天,你太折腾人了。”
“?”亦无殊说,“你再说一遍,谁折腾谁?”
“你折腾我。”翎卿一口咬定。
亦无殊拇指顶了顶侧脸,说:“那我不走了。”
他笑盈盈地,“罪名都扣我头上了,该我做的事我就得做。”
翎卿想说话,他不急不缓地打断,“还是说……”
一双眼褶深邃的桃花眼越弯越深,“翎卿受不住?”
翎卿气得想笑。
他啪地把筷子一放,“你爱留不留。”
亦无殊笑起来。
翎卿说:“我要去忙了,做正事的时候离我三丈远,知道吗?还有,把你的脸遮上,我不想看,手也藏你袖子里,别拿出来乱动。”
亦无殊好奇:“我的手也这么……”
翎卿隔空冷冷一眼,亦无殊识趣收声,听翎卿给他立规矩,“楼上不准去,其他地方随便,别让人看到你。”
亦无殊:“我是你金屋藏起来的娇?”
“想要金屋?”翎卿斜他一眼。
亦无殊轻唔了声,“说想要的话就会有吗?翎卿要把我关起来?”
太敏锐了,只是一个不经意的问题,对方就好似摸到了什么。
翎卿不动声色,“你说想要就有,所以师尊想要吗?”
亦无殊竖起一根手指,“里面有翎卿的话,我就想。”
金屋银屋都无所谓,但翎卿要自己也住进去。
他说:“想住翎卿的金屋,做快点。”
说话间已走过半截楼梯,到了拐角处,翎卿坐进素日里做的座椅,摊开桌上信函,提醒他,“师尊,矜持一点。”
“今早不还要赶我走吗?”亦无殊站在门边,“翎卿怎么不坚定一点?”
“以及,”他目光落在翎卿脸上,“翎卿喜欢矜持的?”
“喜欢放浪的。”翎卿示意他看桌上的信函,“但师尊确定要在这里放浪吗?”
亦无殊笑而不语。
翎卿翻脸,“你看你又浪费我了我一刻钟!自己站着去!”
亦无殊被他轰退开三丈远,看他把门关上锁死,一直到茂盛的藤蔓隔绝了视线,连翎卿一个衣角都看不到,才收回视线。
金屋啊……
他往头顶看了眼,指尖微微发热。
周云意哪天请客来着?
他有种预感,回来之后,他好像就能住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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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天来着?陈最之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随意拦住一个小厮,“你们家请帖都送完了吗?每个人都收到了?”
小厮认识他,忙低眉顺眼地讨好,“是的,尊者,半月前就送完了,您是说自己没有收到吗,您是圣女亲自请回来的客人,请帖只是对外人的,您不需要这个。”
陈最之挠挠头,“魔域那边也送了?”
“这怎么可能?”小厮大惊,“这可是老爷子的寿宴,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请那魔头?”
陈最之这才发现自己犯了傻,旁人又不知道翎卿身份,他换了个问法:“给镜宗的请帖请了哪些人?”
提到镜宗,小厮想起近日来沸沸扬扬的传言,眼里多了几分瞧不上,答话也随意了几分,“自然是镜宗那位掌门,还有两位长老,没旁人了。”
“没了?那夏……微生长嬴呢?”陈最之纳闷。
“这是谁?”小厮茫然了一瞬,拍脑袋,“哦,您是说那个……这次万宗大比的第一吗?”
他撇撇嘴,滔滔不绝起来:“这是什么场合,来往客人何其尊贵,怎么可能请他啊,再说了,他那个第一也不过是侥幸取得,运气罢了。要我说,那一届都不该作数,那魔尊把会场搅成什么样了,哪还能看呢?公平都没了。况且咱们这三宗四门五国八大世家,哪家的天之骄子不比他强,他就是手气好了些,一个都没抽上,全避开了,最后捡了个第一。”
陈最之不想听他废话,把人甩开,自己去找周云意要说法。
周云意被他闯了书房,险些折断一支千金狼毫,才心平气和地说:“他就等着由头找咱们的麻烦呢,就算不请也会来,咱们何必给他这个脸?就是要狠狠杀他的气焰才行。”
陈最之不可思议,“你杀他的气焰?”
也不怕被烧死。
周云意淡然,“魔尊如此狂傲,心中自然瞧不上咱们,我们要是好生去请,他还未必会来,但若是置之不理……他必定会登门。”
陈最之抓着剑的手寸寸收紧,浓密狂乱的眉头下,漆黑的眼睛就像狼盯着猎物。
周云意脸色微变,四周立刻跃出人来,把她护在身后。
“尊者这是何意?”
陈最之:“周云意,我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是你答应我,他一定会来,我才跟你过来的,借着我的名头做了这么多事,你要是做不到……”
他森然咧嘴,“找完他的麻烦,我可就要找你的麻烦了。”
周云意压着裙摆,没让慌乱现在脸上,“我没有食言而肥的意思,这只是一种策略,尊者要是不信我……”
“大小姐!”门外传来一道沉凝的男声。
周云意听出那是她心腹的声音:“进来。”
“大小姐!”那人在地上跪下,递上一封信,“镜宗回信。”
“回信?”她给镜宗写什么信了吗?邀请函不需要回啊,周云意接过来拆开一看,俏脸霎时黑沉如水。
镜宗把她拒了。
不是婉拒,而是直截了当,用一句“诸事缠身,没有时间”打发了,连客套点的说辞都不愿意花时间去琢磨。
周云意都能想象出那老头脸上混不吝的表情。
陈最之从她脸上看出了答案,耻笑一声,像是嘲讽她没有自知之明,转身就要走。
周云意大喊:“慢着!”
陈最之转身,神情喜怒难辨。
“我再……重写一封就是了。”周云意怎想到,魔尊那边算好了,这里却遇到了一块滚刀肉,把她好好的计划给破坏了。
她保证,“这次定然不会再出岔子了。”
她说着,就坐到桌案后,挽起袖子,悬腕提笔,新写下了一封邀请函。
陈最之和镜宗两方同时施压,她落笔时比上一封言辞恳切了何止十倍,句句都是晚辈对前辈的谦卑,一再邀请镜宗掌门赏脸,过府一叙。
末了把纸一展开,“尊者这下可满意了?”
陈最之撩了撩眼皮,“你们密宗自己的事,问我做什么?”
他拂袖而去。
周云意气得直咬牙,想把手上的破纸撕了,又不想再把这些话重新写过。
侍女给她按摩太阳穴,周云意剧烈起伏的胸口平缓下来,思忖着若是绕过镜宗……
不行。
不能让魔尊直接打上门来。
就翎卿那个不管不顾的性子,会做出什么来就不一定了,必须要给他一个壳套,就比如万宗大比上的“微生长嬴”。
这是个好身份,要瓮中捉鳖,也得先把人骗进来再说。
她扫过陈最之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美眸里闪动着越来越旺盛的杀意。
要是陈最之识抬举,她是想和陈最之长长久久合作下去的。
奈何这人……
实在是不讨喜。
最重要的是,还知道了她的秘密。
那就不能留了。
“把信送出去,姿态放低一点,务必要把那个老不死的给我请过来,他对翎卿的态度很不一般,翎卿对他似乎也挺特殊,有他在,翎卿多少得顾着点镜宗,才不会动辄翻脸。”
周云意仔细交代下面的人。
“这次要是再把事情搞砸,”她描绘精细的美目往地上跪着的人一瞥,“你们就不用活着回来了。”
“是。”
南荣掌门收到第二份邀请函,抖了抖手里的纸张,“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他们不客气,我们也就不客气了,比不要脸而已,咱们镜宗输给谁过?”
沐青长老木然地给自己灌了一杯凉茶。
她不是很想跟人比这个。
“该去叫那两人回来了啊,”南荣掌门算着时间,“总得提前两天出发,不然怕是赶不上。”
谈及正事,沐青长老放下杯子,“那这一次是我……”
“你留在宗门,要是我出了事,你就立刻联系其他长老,让他们拥护你成为新的掌门,把我扫地出门,对外宣称是家门不幸,已经自行清理门户,我的所作所为跟你们无关。”
沐青长老眉头紧锁:“一定要这样吗?”
“放心,我又不是死了,只是丑陋嘴脸暴露,身败名裂,从此投奔魔尊,成为他手下的一名爪牙,为非作歹。”南荣掌门摸了摸胡子,“不知为何,还有点期待。”
沐青长老:“……”
您老何止是期待,上次万宗大比过后,你就一直这么盼望着了是吧?
“您不要把这么……严肃的事,说得像是您走了这么多年弯路,现如今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沐青长老说不下去了,她感觉自己说道说到南荣掌门心窝子里去了。
南荣掌门红光满面,“以后镜宗,还有镜宗这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杂务,天天上蹿下跳、这个拉帮结派、那个勾搭外宗、偶尔再出一个剑痴、凌晨三更闯进屋子里说自己不想活了,想以死参悟大道、不安于室的长老,以及不做点什么傻子事就受不了的弟子,全都要托付给你了!沐青啊……”
“您喊得再动情我也不会感动的。”沐青长老冷冷道。
“很好,很有掌门的样子!”南荣掌门大力鼓掌,“就是要这样,拿出你从前管教弟子的气势,这段时间你的性子都软了不少了。”
“那还不是被您和魔尊吓的。”沐青长老说。
她曾经脾气可没好过,灭绝师太不是白叫的,但就这几个月,被这些人轮番折磨,她又是怀疑自己,又是担忧宗门,畏畏缩缩,自己都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沐青长老回忆起往昔,都有些惘然。
沐青长老沉住一口气,“虽然您把话说的如此通透,但我还是希望掌门这一去,一帆风顺……”
“我坐灵舟去跟他会合。”
灵舟是在天上飞的,不能说一帆风顺。
沐青长老:“……一路平安,心想事成,无论如何,能够平安归来。”
南荣掌门乐呵呵的,“好好好,承你吉言。”
他送走了沐青长老,又捋了把胡须,回去叫人。
这一趟,他也不打算带别的长老了,免得到时候不好脱身。
就他自己,再加上翎卿和亦无殊这两人,算得上是整个宗门最强的三人了。
南荣掌门背着手,在自己的洞府里绕了一圈。
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在这住了几百上千年,还真有些舍不得。
他思考着还有些什么没安排妥当,展洛的修为突飞猛进,现如今已经拜入了沐青长老门下,日日被沐青长老训得哭爹喊娘,从剑术到体术,再到丹药符咒阵法一个没落下,全都要学,学得整个人都枯萎了。
想耍赖不学呢,又被恢复师太风范的沐青长老拿翎卿来刺激。
“还想不想和你朋友一同出去,你这点修为可不够看。”
“起来,再给我练,今天挥剑一万下,少一下明天加倍。”
其他长老也镇压了下去。
有些长老并非全然无辜,但也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有一时心软的,也有手中事务繁忙,见事不关己,便只做不知的。
这些人闹上门来时,南荣掌门略微漏了几句口风,就让这几人安分下来。
其余也打点妥当,还有几桩未处理完的事,难度不大,沐青长老可以接手。
南荣掌门走一段路,叹一口气,想一会儿又抬会头,这里看看,那里摸一摸,最后还是拿出传音符,给翎卿传音。
司家家主的寿宴,自然不会摆在密宗。
双方在半道会合,南荣掌门换了魔尊的驾辇,摸着上好碧玉打磨的窗棂,心里头那点惆怅烟消云散。
给镜宗当掌门有干不完的活。
给魔尊当走狗清闲还钱多,沐青长老说的没错,他果然误入歧途了。
不不不,说狭隘了。
正邪岂是如此轻率能够分辨的?
他现在觉得,魔尊才是正道。
没钱谈个屁。
当个掌门钱少事还多,谁伺候啊?
马车路程比不上天上飞的灵舟,几人花了三四日才赶到阙城。
阙城近日喜事连连,城门大开迎客。
这座城不似晋国皇城那般气派,只以灰石堆砌,过城门时就好似穿过一片浓荫,整座城浑然仿若遥远边境被时光遗忘的古城,独有一股悠旷古老的气息。
这次还是两头狼拉车,并肩过城门时,两头狼身形本就庞大,再加上浑身蓬松的毛发,挤得守城士兵无处落脚,想呵斥,抬头一看狠戾兽性的狼眼,又把话咕咚咽回去了。
有人使了个颜色,连忙有人悄悄退后,跑去报信。
边角都华丽得让人惊叹的马车走在街上,活似人间至富至贵走入现实,金丝楠木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光,金线滑顺如缫丝,历经磨砺,反而越发耀眼。
堪称大摇大摆,朝着城东的司府而去。
负责接待宾客的小厮刚送走一波客人,转头一看,险些被狼的獠牙刮个跟头,手忙脚乱扶稳了帽子,到车前去问邀请函。
南荣掌门坐在后一辆马车里,赶车的相里鹤枝接过邀请函,转手递给他。
这些小厮早得了吩咐,一看上面镜宗二字,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把人往里引。
马车进了司府,七拐八绕走了好几条街,才到了专门留给客人住的院子。
附近院子都住满了,周云意好似没有刻意清场的意思。
翎卿踩着狼伏地的肩背下了车。
他是以弟子的身份来的,象征性落后半步,和亦无殊一起,走在了南荣掌门身后。
小厮把他们带到了客院,吩咐里外侍女招待好贵客,就急匆匆离开了。
看来周云意不打算开门见山。
翎卿挨个给两头狼顺了顺毛发,挽紧手腕上的鞭子。
他正要回头,身后屋顶忽然传来一道不怀好意的嗓音:“你可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翎卿直起身,平静地抬眸,看到屋顶上坐着的人。
陈最之等了他半天,终于等到,磨了磨牙,还是叫了他的名字。
“夏长嬴。”
他叫了一点一点细数,“假装跟我同路,实际早就把我甩开,还一路留下痕迹,生怕那老不死的追不上……”
“你不也想卖我?”翎卿摩挲着手腕上的鞭子,“彼此彼此。”
都不是好人,分什么高低上下?
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陈最之笑了,“好好好,算你有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翎卿不为所动。
陈最之是想问自己明明能解开那魂锁,为什么非要卖他?
他解开那魂锁要点时间,而且只能解开自己的,这人摆明了修为比他高,他既解不开对方身上的锁,对方显然也不会让他独善其身,那还有什么好谈的?
陈最之笑眯眯望着他,一字一句,“你为什么要用假名来骗我?”
这是什么古怪问题?翎卿眉峰一动,就想斥回去。
旁边屋门一开,亦无殊走出来。
庭院中对峙的两个人都是一怔,朝他身上看去。
亦无殊靠在门边,“怎么了?有人来找事吗?”
陈最之百无聊赖地搓了搓剑柄,原本想说无关人等退远点,免得误伤,可他背着光,眯着眼往亦无殊脸上一看。
“………………”
这不是……
这不是那个……
陈最之搓不动剑柄了。
他记性不算好,但看一个小美人开棺,挨着一具男尸睡这种香艳的经历,也着实难忘。
连带着翎卿挨着的那张脸,也被他囫囵记了个大概。
他目光往下移,看向亦无殊脚下。
有影子。
死人能有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