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铜灯盏徐徐送出暖光, 道道帷幕将坐在高位的人面孔遮得晦涩。
地上撤走了毯子,只余空荡荡的木板,几位神使跪在地上, 平日里开山劈海的强健手臂抖得不成样子, 手掌按着的地方,不到一会儿, 便深深印下两个被汗水浸湿的手印。
这里是亦无殊从前的寝宫,他搬入神岛之后,这里便被空置了下来, 时隔千年, 再次开启,竟是作审问用。
傅鹤等人已醒了过来, 惭愧地垂首站在两旁。
自仙山出现那日起,还从未有过这样冷肃的氛围,也从未有人见过亦无殊如此神色,人人心口都压了块大石, 在这凝滞的空气中连呼吸都不能,只是跪在其中, 就足够心胆俱裂。
更不用提外面……
几人脊背被汗水浸透,衣衫全贴在身上,一点也不敢往深处想。
方才那个似神似魔的少年口中吐出的可是神谕!
开天辟地以来第一道神谕!
竟是为了对他们这几人降下惩罚……
——怀玚山以南, 西宁王府所在之地, 太阳不再落下, 至此永无黑夜。
渎神者一日不死, 天将不再降下一滴雨。
这是何等的灾难?
太阳不落, 不降甘霖,不消多少时日, 地里的庄稼都会被晒死,江河干枯断流,粮水一断,灾荒必起,比再多的战争都可怕无数倍。
他们闭着眼都能想到,那时的天下会是如何的民不聊生。
而这一切的罪过,全部都会被压在他们这几人肩膀上!
这是千古骂名……
不,说这些身后的骂名都太远了,只看眼下。
现如今还不到一日,局势还稳得住,可是又能维持多久?
十天?半个月?
被太阳晒得受不了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庄稼死去、却无能为力的庄稼汉、急需用水却无水可用的人、大地炽热无法出门的人……都将再忍无可忍。
数之不尽的怨恨和责怪,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淹没过来。
就像他们指责翎卿的话一样,被他们波及的人会恨不得将他们寝皮食肉,万人唾沫全落到他们身上,恨不得把他们脊背钉穿,骂他们该死,怨恨他们不敬神明带来了这场灾祸,更甚至……
冲进他们家中,将他们捆绑起来,架在火刑架上,活活烧死。
他们自己,身后的家族,全都会被连累。
无人会同情他们,更无人会拯救他们,他们只会往他们脚下的柴垛里面加柴,让火烧的更旺一些,好去平息神明的怒火。
这一切还未发生,可他们却像是已经被架在了火刑架上,被烈火炙烤,喉咙里发出不堪忍受的呻/吟。
这如何可以?
他们绝不接受!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还有挽回的余地,面前就有一个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存在,西宁王世子可是说了,神明不会纵着那一位胡作非为!
对,就是这样!
仿佛抓着了一根救命稻草,几人胃部紧紧缩在一起,冷汗淋漓的同时,忍不住一遍遍加深自己的念想,告诉自己——
大人最是好性格,从不与人为难,自天地初分就庇护着这个世界,安安稳稳走到了如今,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守护者。
他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天下苍生经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呢?
况且那孽胎还是他一手养大!
再如何,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这中间都有他的责任!
现在闹成这样,他心中就是再偏向那个魔种,也不可能太过偏私,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必须得站出来主持公道,将这件事平息下去!
应该是这样才对!
想通了这一关节,那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重重把头磕在地上,“——大人!”
他声泪俱下:
“大人救命啊!”
他这一声哀绝的呼喊叫醒了其他还懵着的人,当即有人跟着他磕起头来,人人泣不成声,一时说着:
“亏得大人回来得及时,不然我等就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一时有人涕泗横流,“那魔种实在狂妄,大人,您可不能心软啊!”
一时有人捧心,似是肝肠寸断,为着苍生痛不可言,“决不能让他就这样祸害人间啊,大人——!!”
傅鹤目眦欲裂,几个大步上前,抬脚就踹翻了一人。
江映秋连忙又来拉他,却不知傅鹤哪里来的牛劲,拉都拉不住,被他扯着领子,还犟着转过身去,又是一脚踹出。
“哎哟!”
被踹的人捂着肩膀倒在地上,痛叫声不绝。
他身旁的人来搀扶他,没防着傅鹤一脚踹上去,两人都摔了个囫囵。
一时人仰马翻。
这些新神使往日里也并非是一条心,私底下早分了派系,彼此之间偶尔还有竞争,间或起个矛盾,往好了说,也只能说是关系平平。
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们就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要完全都完蛋,自是前所未有的团结起来。
对着这些从前只能低头听训的老神使,也不再喏喏连声,反而横眉竖目起来:
“你凭什么踢人?”
“傅鹤,也不看看这是哪?!”
“从方才起,你们就包庇那魔星,现如今当着大人的面,你们竟然还敢放肆!”
傅鹤气笑了,“是谁在放肆?”
明明该是风平浪静的一天,生出这么多风波来,他心中又如何不煎熬。
再拖一刻,外面的局势就会更混乱一分。
可这些人,不提半句前因后果,张口就叫起冤屈来了。
方才他们这些人可都长了耳朵,也带了脑子,听得明明白白。
规则判下的渎神,那就是渎神,板上钉钉,不需要再做任何狡辩。
规则就是最铁的证据。
“将人带上仙山,想滥用职权将家中子弟塞入仙山,私下许诺神使之位……这些事可都还没跟你们算,渎神之事你们也未做一句解释,就先要挟起大人来了,你们还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连累苍生了啊?怎么不先反省反省自己?”
他指着这些人的鼻子,一席话将地上几人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有人着急忙慌去看上首,还有人忙着撇清关系,“你这所言不实,我可没带家中子弟来。”
“你有何证据说这话?血口喷人!”
最先说话的那人嘴硬道:“何事轻,何事重,还需要我来教傅师兄吗?现如今多少人的性命危在旦夕,您竟然还纠结着这些不足挂齿的小事?哦,是了——”
他忽的做出一副明了姿态:
“您照顾那魔种多年,约莫早就被他引诱了,又怎么会想到这些,自然是先考虑他的事。可笑他刚才可没对诸位手下留情,该审判照样审判,该将您打晕,照样将您打晕,您醒来还没多久吧,倒是急不可待地护上了。”
傅鹤冷笑,还待说话。
历来盈盈温柔若秋水的月绫冷道:“你说这话,是方才没有审判真审到你身上,想再挨一发审判了吗?”
那人倏然闭紧了嘴,紧张地转动脖子,却不敢再多往上方看。
他们已经知晓了审判是何物,自然不敢再去挑衅。
既然叫神罚,那翎卿能用的,亦无殊只会用的更加纯熟。
方才是翎卿没亲耳听到他们辱骂,又兼之亦无殊回来的快,没轮到他们,但要是再来一次……
人人都把双唇闭得紧,脑子飞快转动,回忆自己是否也说过家中那些混小子说过的话。
当初这事,不过是一桩密谈,各自关起门来,当做私底下的秘密交流。
都知道这上不得台面,自然也不可能拿到外面说。
但私下里么,少了几分约束,说起话来自然就更加肆无忌惮……回忆的结果让人绝望。
然而现在悔青肠子已经来不及了。
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
不过,要认真说起来,这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互相交流同一个秘密、拥有同一段经历和回忆、显然更能快速拉近关系。
不同圈子中流通的信息不同,这些老神使都经历过洪荒,同生共死也不在少数,彼此之间关系紧密,默契非比寻常,一个眼神就能使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平日里自然而然就成了一个小圈子。
不爱和他们交流,看他们常常有种居高临下之态,仿佛他们是什么可以随时替换的物品,只有那些老神使才是能够一直留在这个位子上的人。
就如大火炼金,那些老神使是被留下来的真金,而他们则是被洗涤出去的杂质。
都是神使,他们也有自己的骄傲,不想拿热脸去贴冷屁股,便组了自己的圈子,有了只在圈子中流通的秘密。
能掌握这些老神使都不知晓的消息,知晓神苦苦隐藏的秘密,这件事给了他们极大的优越感。
让他们在面对老神使时有了无尽的底气,面上虽然依旧谦卑,心中却无时无刻不洋溢着自得。
而这份自得,在此时,铸成了他们脚下的深渊。
他们鄙夷翎卿玩弄旁人的欲望,可他们又何尝不是沦落入了欲望深渊。
“到了这个地步还敢说谎,自己闯了祸,不思忏悔,反而一味推卸,想让旁人帮你们收拾烂摊子,”江映秋眸色泛冷,摇头道,“你们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那人两片嘴唇颤得厉害,嘴唇都泛出青紫来,知晓了承认的后果,自然就更不可能束手就擒。
“我知诸位师兄师姐向来看不起我们,平日里就对我ῳ*Ɩ 们待搭不理,觉得我们分走了你们手中的权利,但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旁观许久的阿夔忽然道:“太阳。”
她指着外边,平平道:“马上就要落山了。”
在场众人的心尖都被狠狠掐了一下。
月绫几步走到外面,扶着殿门边的柱子朝外看去。
大片绯红若胭脂的鱼鳞斑从天尽头蔓延过来,如此祥瑞之兆,预示着明日将是一个极好的晴天。
可今日,再没人关心什么祥瑞。
人人都盯牢了那一轮太阳,只见太阳一寸寸落下云头,隐入群山之后。
天光隐没。
众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可他们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去,方才落下的太阳又从另一座山头升起。
在众人死一般的注视下,缓缓升到天穹之上,化作一轮白曜的烈日。
炽热的阳光洒在人身上,却无一人觉得温暖。
血色鱼鳞还未从天空褪去,一片瑰丽绝美之色。
可夕阳未尽,太阳就已重新升起。
月绫踉跄了下,鬓角因着之前摔倒凌乱不堪,却头次无心在意仪容,任凭钗环松散,舌根里泛起苦涩来。
“自我了断吧。”身后,阿夔清清凉凉的嗓音响起。
她说话时常这样,明明没带任何情绪,无端就是听得人心惊肉跳。
“——什么?”
阿夔道:“‘渎神者一日不死,天将不再降下一滴雨’——你们不是急着要拯救苍生?他都把条件说得这么明白了。”
“这如何使得?!”那人想也不想反驳了一句,也知道自己站不住脚,脑筋转得极快,“只是因着他的胁迫,就要让我们去死?我们死了倒无所谓,可我们还代表着大人的面子,这岂不是说大人向他低头了吗?”
好大一顶帽子,扣得江映秋都呼吸停了停。
但阿夔哪是他三言两语能带偏的,一针见血道:“所以,还是因为你怕死?”
“谁不怕死?”那人从她话中找到了底气,腰杆壮了起来,“你不怕吗?拿这个指责我,师姐未必太过……”
“我不怕。”阿夔说。
小姑娘认认真真看着他,“你要试试吗?”
“……刀没架在师姐脖子上,师姐当然是说的比唱好的好听了。”那人冷笑。
阿夔转了转眼珠,银白色琉璃珠一样清透的眼睛,能直直看到人心里去,“我真的不怕,但你,真的很怕。”
“那又如何,这不过是人之常……”
“阿夔。”
一声平淡的呼唤,自上首传来,打断了那人即将出口的慷慨激昂。
那人说起了兴,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被打断后本还不忿,可他很快意识到是谁说话,宛若被兜头泼了盆冷水,清醒过来。
不过紧接着就是一喜。
大人叫的是阿夔,而不是他!
他心下狠松了口气,道果然没料错,生来就为庇护苍生的神不可能对这件事袖手旁观。
他们有救了。
阿夔转头往上方看了眼,乖巧地闭了嘴,伸出小手,牵住走回她身边的月绫。
月绫还以为她害怕,安抚地握了握她的小手,鼓起勇气道:“大人,这件事并非阿夔的错,这些人实在……”
却见上方的人抬了下手,是一个“止”的手势。
月绫抿了下唇,低头道:“是,月绫不说了。”
“如今各处都人满为患,我刚才算了算,也只有寥寥几个地方还空着。”亦无殊道。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只听他顿了一顿,问站得最近的傅鹤:“他说了是哪几人渎神?”
傅鹤眉心一跳,垂首恭敬道:“说了,分别是余天林,李訾颜,周生灏……”
他一个个念出翎卿点名的那些人。
亦无殊颔首,道:“处刑台,一千雷鞭。”
傅鹤踌躇片刻,问:“那天门宗那些宗门……还有西宁王府?”
除了这几人,这处可也是被翎卿点了名的。
怀玚山以南可不止西宁王府,但他偏偏就把这处指了出来……
实在由不得傅鹤不多想。
翎卿不是不会撒谎,像平日里,他自己就经常被翎卿骗得团团转,但有些事情上,翎卿不会、或者说不屑于撒谎。
傅鹤请示道:“这些人要如何处理?”
“流放极北。”亦无殊道,“在极北之上筑起牢笼,凡是参与此事者,世代不得回。”
几名跪着的神使脸色煞白。
几息之前,他们还眼中个个放出光彩,得意地看着月绫,看她被一个手势止了话音,更觉把握十足。
可很快,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人人心惊胆战起来。
再听到这一句话,几人跪都跪不住,歪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上首。
雷鞭一千,这刑罚……就是沈眠以来了也受不起啊!
打不到一半他们就得断气!
傅鹤点出他们做下的那些事时,他们不是没想过自己会受罚,但想着现在最要紧的是那道神谕,就算要罚他们,也得先往后捎一捎。
再者,也不该是这么重……
若说审判罚他们渎神当死,他们无话可说。
但他们也忍不住觉得委屈。
这怎么就算渎神了呢?不就是骂了那个谁几句吗?这是多大的罪过吗?
人生在世,谁不被人骂几句?
再者他们本也没有当面骂,就是私下里,当做消磨时间的闲话,闲聊了两句,他们又不是不要命,这种话传到亦无殊耳朵里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要不是非玙撞上了……
他们心乱如麻,脑子一抽一抽地疼。
还有流放极北。
极北之地何其荒凉,除了冰雪就再无其他,灵力也稀薄得要命,虽说修仙之人不需要吃食,但……寒冷也足够折磨人了,这不是要他们的命,这是要他们生不如死啊!
还是世代不得回……
“大……任恩……”几人张口想要申辩,可喉咙里却忽然就空了下来,用尽全力发声,也只能发出微不可闻的啊啊声,渐渐地,连这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嘴巴在动,焦急地为自己申辩,却无人能听到他们的话。
几人尝试了几次,彻底绝望,面如死灰地委顿在地。
他们茫然、无措、不解,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大人不说话,不就是默认他们的话吗?
为何又突然……
可他们朝上方看去时,才知道,方才的冷水泼早了,这会儿才是真正的冷彻心扉。
那是一双和翎卿何其相似的眼睛。
来自高踞云端俯视众生的神。
“吵得我头疼。”亦无殊道,“本还想让你们自己说,说了半天,没一句有用。”
他偏向江映秋,道:“去办。”
江映秋领命。
命令下达,这件事就此尘埃落定,再也没有商榷的余地。
几人真正心死了。
亦无殊起身,经过地上心如死灰那几人身边时,稍停了下,“西宁王府的谁?”
他脚边的人麻木地仰望他。
“——谁教你们骂他魔种孽胎的?”
那人喉咙一松,声音又回来了,嘶哑地咳了几声,才忙不迭道:“是西宁王世子——是宁佛微!这都是他说的,他曾经去过神岛,还是沈眠以神使的弟子,我们都是……”
被他蛊惑。
他的声音又被收走了。
“宁佛微……”亦无殊念了一遍这陌生的名字。
他记事不像翎卿那样任性,稍微回想,就把几件事全翻捡了出来。
原来是那个时候。他道:
“处死。”
一连串干脆利落的“处死”从惯来仁爱的神口中说出,不带丝毫犹豫,彻底颠覆了新神使对亦无殊的印象。
他们这才知道,他们之前错得有多离谱。
傅鹤却习以为常。
亦无殊看重的从来都不是具体的哪个谁——翎卿除外。他眼中看的是众生,个别人的生死从来不在他眼中。
等到哪天,他觉得众生可以自己照料自己了……
傅鹤不敢想下去。
然而,一向利落的江映秋这次罕有地没有及时应答,愣了一愣,迟疑着问:“大人,是只处死宁佛微,还是……”
他不太能说出那个名字。
曾几何时,两人还是至交好友,他虽然对沈眠以刁钻的性子不太认同,也不支持他针对傅鹤,但在他们那一批的神使中,他和沈眠以同上战场的次数最多,沈眠以屡次救过他的命,两人最为交好。
“一并。”亦无殊淡漠道,“我给过他机会。”
江映秋闭上眼。
他不抱希望地问出这个问题,果然也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沈眠以心态上的问题,在老神使中,算得上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只是人人心照不宣罢了。
大人提点过,也给了时间,让他休息。
他们也试着劝过,奈何无用。
沈眠以一连告假几千年,大人不曾有过质询,全都由着他去。
可再看好的下属,养不好这性子,还越发偏激,知道自己被监管,就借他人之手朝着翎卿下手……
“大人。”殿外忽然传到一道的嗓音。
似乎是什么长途跋涉的老者,沧桑疲倦扑面而来。
其他人没听出这是谁,亦无殊却朝外看了一眼,眼光如水空明。
沈眠以自殿外走进来,不管自己斑白的两鬓带起的惊讶吸气声,自顾自提起衣摆跪下,“不劳大人遣人去抓我,我自己来请罪了。”
江映秋不忍道:“沈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心思太重,不思悔改,反堕魔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吗?”沈眠以平静道。
江映秋千般言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声叹息:“你何必呢……”
“我只是不明白这一切……”沈眠以苦笑了一声,“或许那一日真的是我的劫难。”
他抬起头,直视着亦无殊,“大人,若是那一日,我没有闯入这里,一切是不是会有不同?”
这是他的梦魇,是他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他平静的生活自那日终结,从那以后就是数不清的噩梦,以及被迫离开曾经发誓要为之献上生命的存在的疼痛。
沈眠以撩起袖子,把被束缚了手铐的那只手伸出来,平平地摊开在亦无殊眼下。
“若是那一日没有发生这些,我会落得这个下场吗?”
亦无殊扫了眼他的手,阖目道:“看来你还知道不少。”
“自是该死个明白。”沈眠以跪得笔直。
“我看你死得不大明白。”亦无殊道。
沈眠以只稍转动了下思绪,蓦地扭头,看向其他人。
其他神使不明所以,只看到他脸色忽的一白,抹了层腻子都不至于如此难看。
再一眼,沈眠以脸上竟浮上了一层死气。
“竟然……是这样……”
所有人的手上,都扣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镣铐,不只是他有,就连最年幼的阿夔,手上都戴着一只小手铐。
亦无殊不是在针对他!
可他却因为那一晚,误以为了……是他心思暴露,惹得大人不喜,从此失了大人的信任……
亦无殊垂首,道:“方才听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想,我究竟是管得太多了,还是管得太少……”
人人噤声,谁也不敢在这时插话。
“我给你们力量和权柄,让你们代我行走世间,原来也成了可以争夺的欲望之一。”
处决这几人有什么用呢?根源本就不在这几人上头。
就算把背后的人揪出来,也改不了神使“有利可图”这件事。
这才是欲望的源泉。
还有翎卿……
背后那人这次针对的显然就是他,只有翎卿还活着,还可能被人接触,那就有成长的机会,以及从他身边逃离的可能。
白衣神明长身而立,向着殿外不落的金乌,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
“这是我的罪过,是我太自大了。”
傅鹤愕然,不等他反应,身旁已经跪了一排,就连沈眠以都睁了眼,呼吸重了许多。
天灾不继之后,世间少有必须要神明才能对抗的灾难,亦无殊这些年放权放得厉害,一心在家带孩子,渐渐淡出了世俗。
连着仙山也彻底成了一个飘渺无据的传说。
三千年太久,足够世间改天换地几回,别说人,就是国家都换了无数个,世间听闻神明存在的人都少有。
翎卿问他为什么心甘情愿把权利让渡出去。
他还记得那时躺在草地上,笑着反问翎卿,“你觉得做神的最高目的是什么?”
“香火无数?世人尽皆膜拜?遍地信徒?”
翎卿没当过神,觉悟不够,追求也不够,答不上来。
亦无殊就笑:“是让这个世界不再需要神,让人的命运回归自己手中。”
天灾有时尽,人祸无绝期。
他能将天补好,却不可能让世界上再无欲望。
这是谁也做不到的事。
这些年里,看似是他在养育翎卿,实则是在互相影响,他的变化远非性格平和那么浅显,从前一切尽在掌握的傲慢从他身上渐渐褪去,不再觉得一切都该顺从自己心意。
“世界的命运,在于世间亿万生灵,而不是一位虚无缥缈的神。”
今日之事,更证明了这一点。
神的存在,或许本就是一个错,世界让他来挽天之将倾,等到天归于天,地归于地,就到了他该消失的时候。
傅鹤等人看惯了亦无殊举重若轻的模样,第一次被漠然置之,这会儿是话都不敢说一句。
“除你四人外,遣散其余所有神使,从今日起,仙山设禁阵,不再对外开放。”
“你四人各领一方,以四方神兽之名,镇守大地,除却天灾灭世之祸,不再现于人前,亦不再插手人间事,你们可愿意?”
无名无利无可更替,自然也无空子可钻。
所谓大浪淘沙,几千年下来,留在仙山的神使统共也就这几人。
其余三人还怔着,阿夔道:“阿夔领命。”
身量小巧的姑娘在地上安安静静跪下来,两只小手按在膝盖上。
傅鹤等人抿了抿唇,也随之跪下,“我等领命。”
沈眠以跪在一边,浑浑噩噩,亲眼目睹着这一切发生。
此事因他而起,既和他息息相关,可未来的走向却又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眼看亦无殊要走,他还未思考便拉住了亦无殊的衣摆,“……您……”
亦无殊的目光从高处落下来,便如清冷的月辉,凉浸浸落在他身上。
沈眠以的舌头尝不出铁锈味了,干涩得没有一点滋润,道:“即便犯下这样的大错,意欲毁灭世界,酿成滔天大祸……您还不愿意放弃他吗?”
身上的月辉凝成霜雪,沈眠以打了个寒战。
亦无殊轻声道:“在你们招惹他之前,他都快把这件事忘掉了。”
沈眠以:“可……”
“沈眠以,”亦无殊以神力为刀,将他拽住的衣摆割裂,看着沈眠以依着惯性摔倒在地,一字一字道,“我多年心血……是让你拿着试探的吗?”
“是谁给你们错觉,他被拘禁在那座岛上,失了自由,就可以让你们随意摆弄?”
神明引而不发的怒火在此时才破开外头罩着的壳,从万里冰层下露出端倪,那冰冷的目光压得沈眠以脖子发出断裂似的声响,在威压下险些匍匐在地。
他苦苦支撑,五脏六腑尽皆挤作一团,猛地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沈眠以眼前阵阵发花,还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哪怕是初见翎卿那日都不曾。
他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
亦无殊拂袖往外走去,低沉声线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我既然夺走了他的自由,就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
沈眠以几次张嘴,千言万语堵塞在心口,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叛离,也没有拜别,他就这样轻而易举被驱逐,想着这些年的经历,颓然跪地。
江映秋挣扎许久,还是上前递给他一块帕子,“擦擦吧。”
沈眠以一瞬间又老了十岁,两颊生出皱纹,推开他的手,自己拿袖子擦了下巴上的血,“不必了,走吧。”
去处刑台,去他逃不过的宿命。
-
神岛之上。
终年不歇的瀑布自四方流泻而下,在半空留下一道清澈的水帘,终年彩虹环绕,如梦似幻。
一条浮空的石桥连接起岛上岛下。
亦无殊分开结界,走入其中时,很是失了回神。
他少有这样恍如隔世之感,可望着不远处那人,还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瀑布的源头是一片广阔的湖,站在岸边一眼望不到头,池面上万丈雪白莲花盛开,大的足有头老虎那么大,小的却不过指尖大小,在碧绿莲叶间挨挨挤挤,凑成一堆。
天光未落,橙金色夕阳倒映在澄澈湖面上,洁白的莲花也被渡上一层烟霞之色,静静盛开在水面上。
翎卿背对着他坐在岛屿边上,瀑布自他腿边倾泻而下,将他身上那件从非玙身上夺来的外衫浸得湿透,薄薄一层轻纱黏在那双新生的修长小腿边。
他那些长长的发丝全都散落在水中,比起满池莲花,他更像是那朵开在水边的莲。
亦无殊解了外袍披在他身上,低头给他束腰带,轻声问他:“在做什么?”
“看夕阳。”
亦无殊的衣服给他穿就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显得他身量格外纤细,乍一看竟有些温软的意味,衣裾逶迤到水中,很快被水浸湿。
亦无殊道:“有什么好看的,先起来,一会儿又冷着你。”
翎卿却没理他。
“我在地下那些年,是看不到夕阳的。”
水中的莲花逐水飘零,翎卿随手在水中一划,捻起一朵小些的,在水中洗濯净了,并了两指送入口中,只以绯红的唇含着,惬意地弯了弯眼睛,手撑在身后,微微后仰,足尖将水踢飞,囫囵道,“说不定以后也看不到了。”
“为什么?”
“你不杀我吗?”翎卿将花含深了些,舌尖抵着花,无所谓地说。
“我为什么要杀了你?”
“是这样啊……”翎卿手还撑着身后,转头时从衣襟中露出的锁骨深深凹陷下去,浓黑长睫下那双眸子流转的光约莫的讶异的,但很快,就转变为了更深的、让人看不透的玄黑。
“……又要把我关起来了吗?”
亦无殊想提醒他现在是个大人了,不再是小孩子那样随意,把衣衫合好,这样不太妥当。
翎卿忽然朝他倾身,仔细盯着他的眼睛,水中浸过的冰凉指尖抚上他眼角,好半晌,眸子弯得更深。
“原来我长大之后是这样啊。”
“……旁边不是有水?”亦无殊被定在他手下,不太敢动。
那瀑布般的黑发下露出少年雪白的下颌,更隐秘的脖颈和锁骨也窥得一丝霞光,同样被镀了一层橙金,在那温软皮肤上抹了层金粉般,一路隐没到他的领口之下。
翎卿收回手。
眼角边的凉意消散,亦无殊低了下眼,见他伸手去搅了搅那潺潺流淌的水面,把水波搅得破碎,“照过了,像鬼一样。”
亦无殊盯着水中零零碎碎的影子,“你把头发扎起来,好好穿衣服,怎么会像……”
翎卿忽然抬起下颌,温软唇角一刹擦过他侧脸,两指抵着他侧脸,迫使他偏过头,拖着懒洋洋的调子,“不杀我的话……麻烦配合一下。”
亦无殊想去拿开他的手,道:“做什么?”
翎卿撩开他头发,张口咬在他脖颈上,尖齿刺破皮肤,深深扎进他血肉之中。
滚烫的鲜血流淌出来,落入他口中,浸染过他舌尖上那朵莲花,划入喉管。
暖融融的感触袭来,仿佛浑身都变得轻盈起来,翎卿餍足地将牙刺得更深,汲取着来之不易的温暖。
他吞咽着,迫不及待地,恨不得将鲜血全部喝干。
一如他三岁那年时做的那样。
亦无殊忍着失血的晕眩,没躲,只是翎卿口中那朵莲花不时拂过他伤口,柔嫩的花瓣在此时不亚于剔骨钢刀,更加加重了不适。
血液在加速离开身体,仿佛被人按进了大海,耳边隔了层水膜般,朦胧中,依稀听到远处传来钟声。
天该黑了……
远处被神的旨意强留在空中的太阳依依不舍地落下。
犯人处决的鲜血染红了第二轮天空。
湖面上竹水车转动,带起一片哗啦声响,盛水的竹管装满了水,一头翻转下来,敲在石头上,发出当——
的一声。
翎卿终于饱足,离开了他脖颈,舌尖扫过唇角的血,把口中的莲花取出来,压在他伤口上。
洁白花瓣沾血,鲜妍绽放。
“成年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