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得很!”西陵慕风几乎是从牙根里挤出这句话。
他恨恨说:“想当年人人都惧你怕你, 恨不得离你远远的,连你的边也不沾。”
翎卿觉得这话很耳熟,仿佛在哪个地方听到过, 奇道:“只有你发现了我狠毒之下潜藏的善良和脆弱?”
“那倒没有。”
西陵慕风把他横看竖看上看下看, 也没看出这玩意儿来。
翎卿安然,“那就是看我的脸。”
西陵慕风再次气得头发倒竖, “我才不是!我可不是那等只会被外表蒙骗的肤浅小人!我、我……”
翎卿挥手,“好了太子殿下,不提这些了。”
西陵慕风委屈又气愤, 无处发泄, 提腿就朝着身后的墙踹了一脚,回头时发现翎卿就要走远了, 他喊道:“喂!”
翎卿头也不回,“是正事就说。”
“上次你说那是我自己惹出来的麻烦,不算你欠我的,这次我来帮你, 总归算了吧?”
翎卿侧过头,“算, 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西陵慕风得意道,“我缺你这点吗?我要你给我记着, 你永远欠我一个人情, 永远!”
“…………”
翎卿抬了下手, 接住街边掉落的芙蓉花, 夹在指间, 银光一现,扔过去。
西陵慕风连忙接住, “什么东西?”
他打量一番,就一朵普通的芙蓉花,除了灵气格外充裕外,没看出任何端倪,气得七窍冒烟,“你就在街边随便捡一朵花送我?有没有诚意了?”
“洗经伐髓,吃了你就是单灵根了。”
亦无殊能做的事翎卿同样能做,端看牵涉到的因果多少,决定了难易程度。
千山雪这种毒蛇世间罕见,见过的人几乎都死了,亦无殊就算给千山雪捏个解药,也几乎不会影响任何事。
改一个人天赋,影响自然比解千山雪要大,却也大不到哪去。
西陵慕风这样的身份,又不是不受宠的小可怜,改了天赋就能夺权,以至于影响一国国运,他本身就足够搅动风云了,天赋只是锦上添花。
但要是想去动世界的规则,那牵涉到的因果可就不知凡几了,可以说,和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挨天谴比计算因果简单得多了,大不了一死,翎卿懒得费尽心思去改。
说起来,普通人杀人,和改规则一样,都能改变其他人的因果,但普通人杀人招来的报应,可比随便改规则轻得多了。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越是强大的能力,就越该受到约束。
西陵慕风不屑地哼了声,“我缺这点吗?”
翎卿已经不见了。
西陵慕风捏着芙蓉花,想把花揉碎了出出气,但手举起来,又狠不下心。
他憋了好一会儿气,无力地放弃了。
看着手里的花,他有点嫌弃,四下打量了一圈,没见着人,才拿到鼻子下去闻。
芙蓉花没有香味,他使劲闻了半天,也才闻到一丝淡香。
是芙蓉花本身的味道。
翎卿沾手时间太短,这朵花没来得及染上他身上的浅淡莲香。
“这不就是一朵凡花吗,骗子!”
“……哪怕是从自己身上随便拿点什么给我当酬礼呢,小气鬼!”
西陵慕风气急败坏,浑身不得劲,想做点什么,又觉得做什么都像是打在棉花上,发泄不出半点。
头顶传来瓦片断裂的声响。
有人笑了一声。
他猛地抬头,“谁在那?给孤滚出来!”
“别紧张太子殿下,”屋檐上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这里只有一个会被外表蒙骗的肤浅小人罢了。”
西陵慕风:“……”
“还敢偷听孤说话,”他冷笑,“你是自己滚下来,还是孤让人把你五花大绑抓下来?”
“你的侍卫恐怕捆不了我。”陈最之自上方探出半张脸,荡检逾闲地朝他伸出手,“初次……啊,宴会上好像见过,那就是第二回见了,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这张胡子拉碴也遮不住眉眼深邃的脸,西陵慕风还真记得。
谢景鸿给他传信时还特地提到过这人,说这人和周云意走得很近。
结果又是一个想勾引翎卿的。
无论是哪一层,西陵慕风都不会给他好脸色,不阴不阳道:“哟,这不是陈尊者吗?怎么,不和你那圣女继续密谋了?一看情形不对就叛得这么快,陈尊者的风骨还真是……啧!”
“也是江山换人了,”陈最之搔搔头,“现在竟然有人觉得,我身上有风骨这玩意儿了,看来再过个几百年,我也能混个隐士大侠之名?”
滚刀肉也不过如此,骂他什么都能嬉皮笑脸受了,脸皮厚得刀枪不入,这种人往往最难对付。
西陵慕风眼里闪动着冷意,“你究竟来做什么?”
“不是太子殿下说要和陈某结盟吗?这不,陈某特地来寻太子殿下,怎么太子殿下就这个态度?也太伤陈某的心了。”
陈最之说这话时嘴角还挂着笑,可看不出伤心来。
谁都知道西陵慕风只是嘴上说说,陈最之却好像当真了。
“陈某只是好奇,太子殿下当真认识那人?”
他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散人,平日里打鸟捉鱼,也没兴趣关注这些江湖八卦,消息不比这些皇子宗主灵通。
还是昨晚听那位什么宗主提起,才知道翎卿从前还去过秦国。
还和秦国太子有过交集。
他特地把人逮住了,好好问了一通,终于弄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秦国的一个藩王,叫什么囚陵王,冒犯过翎卿,被这位秦国的临风太子出言训斥了。
“原来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西陵慕风嘴角上扬,心底骤然生出一股满足感,看陈最之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了些居高临下,“看来你们根本不怎么熟嘛。”
陈最之懒得和他一个小辈计较这些,只是玩世不恭地笑着:
“就是不熟,才来讨教太子殿下啊。”
“肤浅之徒,孤为何要告诉你?”
“那陈某不管,总之陈某一定要知道,”陈最之慢悠悠笑着,“我等他,可等了一百多年了,原想着等他忘记那人,结果等来等去,反而把他亡妻等回来了。”
他拇指把剑顶出鞘一寸,清光折射着阳光,只是一把貌不惊人的凡剑,可在他手下,也不比任何神兵利器要逊色。
“太子殿下要知道,世间最牢靠的,可不是皇权啊,”陈最之脸上混不吝的笑容淡去,“而是实力。”
西陵慕风眼里霎时爆出杀意。
他最忌讳旁人和他提起实力这两个字。
刹那间暗流汹涌。
西陵慕风身旁,影子一道接一道浮现,立在西陵慕风周边,阳光都穿不透这些淡灰色影子,双刀出窍,和屋檐上的人对峙。
陈最之忽的笑了一声,“看你紧张的,何必呢?把死士撤了吧,又打不过我,等会儿要是动静太大,把其他人引过来,人家上前一问,还得纳闷一下,俩失败者怎么还能争风吃醋起来了,我是不怕丢脸,但我感觉你怕。反正我们谁也抢不到手了,也算同一个人的手下败将,同一个坑里跌倒的兄弟。”
“……”
陈最之:“配合一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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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云容容推开门,窗格的阴影在地上移开,她踏进门,白底软靴踩在青玉铺就的地面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屋内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药味、长久卧病在床发出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卧房深处,似有若无的呻/吟飘过来。
转过几道屏风,又经过几重帷幕,苦涩的药味骤然浓郁。
她终于见到了病床上的人。
奈云容容站在一丈远的地方,神色不明,看着床上只剩一把的瘦骨,还有厚重棉被之下细微的起伏。
周云意打定了心思磋磨密宗宗主,屋子里非但没有布下任何阵法维持温暖,还将几扇窗户通通打开,任凭秋意凉风对着床吹。
似被来人的脚步声惊动,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勉强睁眼,黄褐色眼皮掀开一条缝,只看到一道模糊纤细的女人身影立在不远处。
密宗各处一片混乱,这一片又被周云意刻意隐藏,不让外人入内。
没人顾得上一个快死的人,也就没人通知他,他还以为是周云意又来了。
也不等分辩,就含糊不清地骂:“逆女,你杀害母亲、对自己亲生父亲动手,不得好死……”
“周云意死了。”
密宗宗主愣住,这道清亮的女声十足陌生,不是周云意,是谁?
“不过你说的不错,我也是个逆女。”
奈云容容走到床边,撩起床边悬挂的帘子,低头看去。
浑身的毒素让密宗宗主再也维持不住青春年少的外表,床上的只是一个枯黄矮小的老头,不知道是病缩了水,还是老成这样,瘦骨嶙峋,眼珠混浊得看不清底色,被一床被子压制得动弹不得。
她轻轻嗤笑一声,“真丑。”
“……你是谁?”密宗宗主吃力地睁大眼。
奈云容容歪头,“你还记得苟青山吗?我是她女儿。”
密宗宗主只觉得茫然,他平日里并未把自己的妾室当人,兴致来了什么称呼都能叫,花了几息才想起来苟青山是谁。
那眼前的人岂不就是……
他眼底骤然爆出精光,仿佛看到了从周云意手下得救的希望,却又飞快收敛,虚弱地开口:“原来是你啊……”
他竭力抬起头,眼角冒出泪水,沿着脸庞滑落。
“孩子,你回来了?为父找了你好多年,你这些年在外边还好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周云意没有刁难你吧?她、她死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已经快要压不住自己的狂喜,急迫地想要从奈云容容这里得到确认。
这份好消息宛如一剂仙汤妙药,让他久旱逢甘霖,死气沉沉的脸都焕发了光彩。
奈云容容特意等他费劲地把话说完,才答道:“不怎么好,今天回来的,你没听错,周云意死了。”
她把一盏灭掉的魂灯扔在床沿。
周云意死在神罚之下,和谢斯南一样,形神俱灭,魂灯自然也灭了。
她在司家秘密布置了秘法,就算死于非命,魂灯也照不出生前遭遇,一旦熄灭,就只是一盏普通的灯罢了,不过密宗宗主肯定能认得出来。
他这才敢信奈云容容的话。
“太好了!”被折磨太久,密宗宗主压根维持不住他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激动得握紧拳头,老泪纵横,又想起要褒奖这个新找回来的女儿,忙伸头去够她,“做得好,做得好!这才是为父的好女儿!”
他这模样实在像个老王八伸头,奈云容容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沾上。
“不是我做的。”
谁做的都不重要,密宗宗主不在意,仍旧沉浸在兴奋之中,枯树皮一样的脖子上血管凸起,活像下一秒就要爆开。
“你、你替为父将人叫来,”他急切地嘱咐,被子下的手吃力地递出一物,“拿我的令牌,去叫人,让人来给我解毒,快!”
他催促完,不忘大方承诺,“等为父病好,你就是我密宗新一任圣女。”
奈云容容接过他递来的令牌,拿在手里翻看了一番,认出这是密宗掌门的令牌。
拿着这个,就算是个外人,也能号令整个密宗,更能拿出去发号施令,借着密宗的名头,召集天下人为自己所用。
她还以为周云意把密宗彻底架空了,谁知道这老东西还留了一手,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奈云容容拿在手里,只是没走。
密宗宗主纳罕,“你还在等什么,我毒入肺腑,拖不起的,快去叫人啊!”
“我什么时候说要救你了?”奈云容容望着他,终于露出一点松快笑意,“我进屋的时候不是说了吗?”
她把令牌搁在一边,自袖子里取出一套金针,徐徐展开了,捻起一根,在密宗宗主困惑中参杂着警惕的神情里,扎在了他眼珠上。
“我也是个逆女。”
“啊!”密宗宗主爆发出一阵痛叫。
奈云容容的针一扎进去,他全身坏死的痛觉都被唤醒了似的,在床上激烈挣扎起来。
在周围一众动辄就天榜前几的强者中,奈云容容修为不算高,但压制一个快死的人还是轻而易举。
她两针下去,对方便只留下痛觉,其余的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了。
“父亲,”她叫出这个陌生的称呼,心中竟然也升起一股兴奋,“你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说不好,但其实还是不错的。”
“我十岁离家,十二岁被人卖入魔域,几个男人把我当做娈宠养着,学的是房中术,讨好男人的办法。”
“十五岁去到殿下身边,殿下问我要不要改名。”
“我说要。”
“周歌鹤死了。”
“从那天起我跟着殿下,改学了杀人,因为小时候被人打坏了,我修炼天赋不好,殿下就教我制毒。”
她真如归家的女儿向父亲汇报自己的这些年的经历,娓娓道来。
“三十岁时我炼药六品,成了魔域最年轻的六品炼药师。”
“一百零三岁登顶魔域药修之首。”
奈云容容迎着男人惊恐的视线,从容不迫落针,一套金针用完就再拿出一套,足足上千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密宗宗主身上。
她甚至没有用毒,大大延长了密宗宗主受折磨的时间。
只剩下最后一根,她捻起来,纤细如牛毫的金针倒映在男人眼底。
密宗宗主已然猜到她身份,竭尽全力在床上蠕动,想要躲避。
奈云容容按住他额头,手指稳得不见一丝颤抖。
金针一寸一寸靠近男人。
她粲然一笑,“万颜狐向您问好。”
最后一根针落下,床上再无人影,只有一滩混在一起的脏臭血水脓水。
奈云容容掩了鼻子后退,冷眼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嘎吱——
浅棕色雕花木门打开又关闭,她站在廊下的阳光中,呼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这才彻底从这段时间沉浸于噩梦之中无法自拔的恍惚中解脱出来,恍如隔世。
身旁传来脚步声,绵柔的鞋底,是个女子。
她转过头。
一个和她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女孩沿着长廊走过来。
女孩的脚步太轻,让人恍然觉得她是在飘着,而非用脚在走。
脸不是绝色,眉目间却自有一股柔和之感,身上碧色袄裙沾了血,手上提着一把剪刀,同样滴滴答答往下落血。
见了奈云容容,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剪刀,嗓音和气,“看来我来迟了。”
奈云容容猜到了她的身份。
“周云歌。”女孩嗓音如棉糖甜蜜,朝她笑了一下,明明是年华正好的少女,笑起来却无娇俏之感,妩媚生姿。
奈云容容看向她手里的剪刀。
周云歌来这里之前绝对杀了人,是谁?
“我们还有一个姐姐,”周云歌说,她同样猜到了奈云容容的身份,“被周云意送给一个男人了,她死在那个男人手里,她上次想把我送给陈最之,陈最之不要我,但那个人要,她就把我也送给了那个人。”
她像少女在诉说什么甜蜜的梦:“我把他杀了。”
她自美梦中回神,看着自己手里的剪刀,“然后想来杀周域德,但是晚了一步。”
周域德是密宗宗主的名字。
奈云容容沉默许久,问她,“你要和我走吗?”
“我不走,周云意死了,我是周家唯一的血脉,我要留在这里,”周云歌说,“我要周家,你要和我抢吗?”
“不,”奈云容容说,“我不会留在这里。”
周云歌点点头,“好的,姐姐。”
她确认了奈云容容不是她的竞争对手,这才愿意叫她一声姐姐。
奈云容容望着她的眉眼,“你既然不愿意和我走,那我们就当做不认识,不用这样叫我。”
周云歌眼里掠过一抹疑惑,“你的意思是,就算我,或者别人,将来用血缘来要挟你,你也不会帮我吗?”
“对。”
奈云容容对周家这些人有阴影,即便面前的人可能是整个周家唯一和她算得上姐妹的人,她也不可能就此放心。
亲缘就意味着把柄,软肋,这个突如其来的妹妹会成为她的一个死穴,她不会给自己和翎卿留下这样的破绽。
周云歌实在聪明。
直接便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周云歌失落地哦了一声,“那好吧,没有用的话,我就不拿这个威胁你了。”
奈云容容颔首道:“你自己保重。”
“好,你也是。”周云歌拿着剪子朝她挥手。
“万颜狐阁下,”她改了口,看着奈云容容的背影,想起什么,“我刚才从那个人嘴里得知了一个消息,囚陵王去楚国了。”
奈云容容回头看向她。
周云歌摆弄着剪刀,低声补充:“就是当年在秦国冒犯魔尊的那个囚陵王,昨天去的。”
“……多谢。”
奈云容容把密宗宗主方才给她的牌子扔给她,“谢礼,周域德给我的。”
周云歌捧着令牌,许久才反应过来,呆呆道:“被拆穿了……”
她想让奈云容容欠她一个人情来着。
奈云容容浑然不知自己和翎卿做了同样的事,脚尖轻点,跃上屋檐,几步便消失在了周家的老宅之中。
周云歌拿着密宗宗主的身份令牌,思索了好一会儿要不要命人去捉拿她。
奈云容容口说无凭,万一以后又回来呢?她身后还有魔尊支持,不如彻底斩草除根。
她想了很久,最后遗憾放弃,“……还是算了,去杀姐姐的话,好像会死掉。”
“不过,囚陵王啊……”
她眼中有光芒浮现,“会很快死掉吧?真好,又要死人了。”
-
这番失败者联盟的话让西陵慕风想杀人都提不起心力,无言以对地瞪了陈最之一会儿,摆手让死士退下。
“我可不是你们这等轻薄浮浪、见色起意的人。”他双手环胸靠墙,颇为不爽地先强调了一句。
“你们”不止一人,他这话显然是把晋国皇帝也给算进去了。
陈最之没发表什么意见,他确实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嗯嗯嗯,那你喜欢他什么?”
“囚陵王。”西陵慕风说,“我家的一个藩王。”
那是百年前的事情了,他回想时却清晰如昨,好像事情就发生在不久前。
翎卿逃离魔域又被抓回去后,被魔尊关入了地牢之中。
关了足足五年,才将他放出来。
寻常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整整五年不见天日都不能见人了,难为翎卿本来就不像个人。
据说他重见天日时,见着他的人无不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放了个鬼出来。
就算被老魔尊控制了绝大部分心智,只留些许感知让他们能自如行动,也不由后退着远离了他。
老魔尊让他替他跑腿,临走时说:“既然你那么想出去,那就出去吧,你迟早会明白,只有这里才是你的家。”
这些是西陵慕风后来打听出来的,原话可能并非如此。
他当时早听闻魔尊弟子的名号,知道他是天榜新秀,天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却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只因这人的脸和天赋同样出名,吹成什么样的都有,更有甚者,还没得见就魂牵梦萦,夜夜辗转反侧,放话说若是能见他一面,连命都愿意给他。
那叫一个艳名远播。
他是秦国太子,什么绝色没见过,早厌烦了这些个俗物。
能让人这么神魂颠倒,看来这人手段了得,就是不用在正途上。
西陵慕风一贯对天赋好的人爱恨交加,既羡慕嫉妒,偶尔还怒其不争。
像翎卿这样的,还未见面,他对翎卿的感官就跌落谷底。
秦国要表现和魔域合作的诚意,他父皇遣他亲自去接人。
西陵慕风不情不愿,马车到时ῳ*Ɩ ,敷衍地让人好生招待,看都未看一眼,转身就走。
只是转身时不小心多看了眼翎卿坐的那辆马车一眼。
也不怪他好奇,这马车实在诡异。
大太阳下,这马车通体竟然散发出一股冰凉阴冷,周遭都笼罩着一层黑雾,看不出是什么木头材质,也无任何装饰,阴沉漆黑的一个四方匣子似的,门上缠了十数条手腕粗的锁链,好像不是送少主来秦国合作,而是押送了个妖邪进京。
西陵慕风警惕了几分。
驾车的人返回身,解开那些粗糙笨重的青铜锁链。
马车打开,一股凉风吹出来。
不是清凉,而是幽冷。
活像深山之中藏在密林下的水潭底,能渗进人骨头缝里。
车里的人慢吞吞走出来,白色长发拖曳在地上,好似穿了身白色殓衣,走入阳光下时,那张白得透明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看到他,连停留都不曾,就木然地移开了。
美则美矣,却是幽艳的美。
阴森蒙昧,仿佛刚刚化形的山精鬼魅,有种纯然天真的残忍感,好像随时会一时兴起把人心肝掏出来。
就是看起来太脆弱了,那手脚的骨头细得徒手就能折断似的。
西陵慕风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花瓶,木头美人,那些实力都是魔尊给他造势吹出来的吧?
他抱着这种偏见,一直到一场宴会。
秦国皇室祭天大殿,在皇宫中摆了足足九天的宫宴。
作为宗室,囚陵王也在其列。
西陵慕风素来不喜这人,无他,没眼色,喜欢惹事,嘴里说什么大家都是一家人,其实就是无尊卑也无礼仪,喝多了什么都做的出来,没头脑极了。
囚陵王也不喜欢他,觉得他无能还狂妄无脑。
双方彼此看不顺眼。
奈何囚陵王手中握着秦国三分之一的兵力,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西陵慕风再看不惯他也只能忍着。
但就在那天宴会上,这人又闹出了事。
他来给西陵慕风敬酒,西陵慕风勉强喝了,想打发他走。
谁知这人眼珠一转,看到了他身旁的翎卿。
这人喝了大半场,早被酒泡没了脑子,两个眼珠跟装饰差不多,翎卿长这模样他还敢上手,醉醺醺就要来灌翎卿的酒。
不是敬酒,而是灌。
酒杯握在囚陵王肥胖臃肿的手里,直接就朝着翎卿唇上去了,想要硬生生给他喂进去。
“喝一杯嘛,是不是不给面子?”
“你是太子身边的人,不给我面子,难道是太子的意思?”
“喝了这杯,我赏……赏千两黄金给你,够你赚……赚一辈子了……”
西陵慕风再不屑翎卿也不能让魔尊弟子在秦国当众受辱,而且翎卿看着过分孱弱,他着实怕这人被气得当众掉眼泪。
可还不等翎卿眼泪啪嗒掉下来,那人的手就僵住了。
翎卿衣领里钻出一条通体雪白的蛇,除了眼睛水红,身上无一丝杂色,爬到翎卿肩膀上,弓起身子,丝丝吐蛇信。
这一人一蛇颜色无分毫差别,盘在翎卿身上时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囚陵王浑身直打摆子,“千……千山雪……”
他可不是翎卿,身上有神骨,什么毒都不怕,被这玩意儿咬一口只能去投胎。
翎卿握住硬塞到唇边的酒杯,缓缓抬起头。
西陵慕风眼前一白。
是身旁侍卫的刀被翎卿拔了出来。
眼前两道足有几丈长的雪白刀光迅疾交叉,铿锵震耳,耳边轰隆一声巨响,烟尘弥漫。
外界的冷风吹散了殿内的熏香,用以宴饮的宫殿屋顶、墙壁尽皆被斩开,整座大殿顷刻化为废墟。
其余宾客或尖叫躲避,或瑟瑟发抖。西陵慕风脸被狂风吹皱,脑子里嗡嗡响。
刀光剑影这东西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等他回神,已经坐在了废墟之中,手里的酒杯都还剩半杯酒。
楚国皇城。
囚陵王坐在皇宫之中,过去就肥胖的身躯如今更显夸张,往那一坐,就如一座肉山。
同样在回忆当年。
他只不过随便调戏了个太子身边的人,过去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太子从未和他过多计较。
毕竟,太子又如何,又无多少实权,还是个背负着废物之名的太子。
当众踩在太子脸面上、太子还敢怒不敢言的快感,让他尝过一次上瘾。
何况那天的美人还格外的美。
谁知就那么一次,运气那么背,选到了翎卿。
他摔倒在废墟里,手脚被碎石划破,耳旁全是刺耳的尖叫,吓得浑身肥肉颤抖,不住地想要后退。
他方才调戏的美人自太子身边起身站起身,拎了一只白玉瓶,走到他面前。
打开瓶盖,对着他的脸兜头浇下。
“够了么?”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翎卿说话,也是太子第一次听到翎卿说话。
好听极了,只是有些沙哑。
囚陵王满脸是酒,战战兢兢缩脖子,“够、够了……”
翎卿了然点头,没再倒酒,半蹲下身,身上白袍和白发一起曳地,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拎起那瓶还剩一半的玉瓶,毫无征兆地砸在他脸上。
血花四溅,眼球剧痛。
那样傲慢,没有征询任何人意见,也不管旁人的眼光。
“啊啊啊啊——”囚陵王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碎片飞溅,西陵慕风脸上一疼,险些觉得那个瓶子砸在了自己脸上,却无论如何也移不开眼睛。
他看着浑身染血的翎卿,明明那样血腥又变态,自己眼底的光却炽热得可怕。
阙城,西陵慕风跟着伸手摸了摸脸,好像那片碎片刚飞过来。
他不喜欢美人,不屑于天赋,更对其他无感,唯独喜欢这样的人。
喜欢肆无忌惮的恣意。
周云意喜欢虚伪的骗子,他喜欢高傲的疯子。
楚国皇宫,囚陵王摸着自己脸上无论如何也去除不掉的伤疤,脸上肥肉扭曲,端着酒杯,丝丝仇恨的话语从喉咙里挤出来:
“本王和翎卿结仇,如今秦国太子又站在了翎卿那边,看来是容本王不得了。”
“普天之下,唯有楚国和本王一样。”
他牙关咬出血,“本王愿助楚国一臂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