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夔城之中, 奈云容容背靠着水榭中的朱红立柱,仰头望着远方。
这里离得太远,她其实看不到什么。
但她大致能猜测到。
尽管她早知有这一天, 心中对翎卿会做的选择心知肚明, 也蹭调侃过,让长孙仪赶紧成长起来, 这一遭真正到来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回。
当真是……
自古多少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
汲汲营营半ῳ*Ɩ 生, 终换来一场空。
其他人都赶了过去, 助阵长孙仪,只余下她还在这里, 遥望着遥远的魔宫,仿佛在看一场青天白日下、短暂而绚丽的烟火。
展洛去了镜宗,温孤宴舟远走楚国。
从今日起,陪翎卿一路走来的人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了。
“哈, 姐也是混成元老了。”
她笑了一声,却没多少笑意, 撩起廊下竹帘,沿着抄手游廊回去了。
池下鲤鱼翻肚,吐出两个泡泡, 一甩尾游远了。
荷塘流水渐远。
-
魔宫上空。
别人还在看着自己, 长孙仪不愿露怯, 耳根通红, 面上却装得镇定, 垂首扶剑,笑意款款。
“殿下问我, 那自然是该死了。”
蘅城来的那几人面如死灰,虽说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刻,没有人不怕死。
他们想跪地,想求饶。
想求求长孙仪开恩。
他们都见过翎卿怎么对温孤宴舟,深知只要长孙仪开口,无论他说什么,翎卿都一定会答应。
只要走到了那个位置,翎卿给他的权力和宠爱会超乎所有人想象。
那是近乎无原则的溺爱。
只要长孙仪愿意放过他们这一回,以后他们定当结草衔环、当牛做马报答他。
然而,他们一张嘴,舌头是僵硬的,说不出话,手脚也是软的,像糊了的面条,半点动弹不得。
翎卿依旧放松地支着腿坐在牢笼边,漂亮极了的眼眸专注地望着那一个人,染了笑后眼尾钩子压得很深。
“嗯?阿仪想他们怎么个死法?”
这倒是为难住了长孙仪。
若是要他想出两个恶毒的刑罚,那就太简单了,多心狠手辣的都有,只需回忆一下自己的亲身经历,再稍加渲染,就足以铸造一座世间最让人齿寒的地狱。
但翎卿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大抵人都会情怯,再十恶不赦的暴徒也一样,总想把自己不堪的一面遮起来,把身上的人皮多穿一会儿,遮一遮底下腐烂发臭的真面目。
他张口结舌,呐呐半晌,没能给出个答案来。
别说旁边还有诸多同伴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他自己都羞臊了,扶着剑柄的手指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可翎卿仍旧是耐心的,无比迁就,等着他抉择。
对上他含笑鼓励的眼眸,长孙仪发紧的心尖忽然就放松了。
在那一瞬间,他领悟了翎卿赋予他的权力。
眼前仿佛有一扇大门在展开。
他进入了全新的领域。
长孙仪往下看。
地上用苦苦哀求的神情望着他的魔修,林间若隐若现感知到的气息,远方逐渐模糊在视野中的魔域三十六城,心情变得平和起来。
这些人——擅闯魔宫的魔修,从前他也能杀,但需要费一番功夫,如今却不需要了。
林间藏着的人,不少人修为在他之上,但这些人如今看着他,却都带着畏惧和仰视,仿佛他是什么极为可怖的存在。
就连三十六城也同样如此。
生杀夺予,全在他一念之间。
因为他的背后站着翎卿。
就如同当初那场荒诞而淫/靡的酒宴,翎卿扶起彼时还被叫做歌鹤的奈云容容,把剑递到她手中,让她去杀了那些把她当做礼物送给翎卿的人。
那些人打不过歌鹤吗?
不。
他们每一个都比当时尚且年幼的歌鹤强得多。
但是为什么不还手呢?
为什么引颈受戮,眼睁睁看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把他们杀死呢?
那些看不清面目的侍卫把他们按在地上,捆住他们的双手双腿,封住他们的修为,不许他们挣扎,也不许他们逃跑。
只能睁大了眼,惊恐地看着孱弱的少女朝着自己高高举起剑。
在她身后,端坐主位的人低眸从容饮酒。
他的气场操控着全局,威严压迫着每一个人的心脏,那一刻,歌鹤举起的剑不是剑,而是他的命令。
那就是权力。
翎卿生来只做掌权的人。
歌鹤这一剑,斩断自己的过去。
也切断了他们一切的生路。
她扔下剑,踉踉跄跄走向翎卿,去融入他的血肉,把自己变作他的一部分,思他所思,想他所想,喜他所好,憎他所恶。
翎卿看过她的一切,美好的,腐烂的,落魄如尘埃的,人人践踏的,她不需要再有任何隐藏。
她不再是歌鹤,也不只是奈云容容。
她身上承载着翎卿的期望,与此同时,也共享翎卿赐予她的权柄。
这才是翎卿的下属。
她可以笑可以闹,可以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随心所欲展示在翎卿面前,甚至可以骂翎卿不是个人,那么多事情全丢给她做,直接了当地拒绝翎卿的命令,而不会得到斥责。
奈云容容就是他的手。
他的手自然能受到他最大的纵容。
现在,翎卿失去了自己的一只手,需要寻觅另一只手。
而翎卿选中了他。
炽热的血冲刷着长孙仪的大脑。
本不该这么迟钝的。
他和奈云容容一样,在翎卿面前早已没有秘密可言,也无需隐藏。
他是长孙仪,在翎卿走入他所在的宫殿时,即便伤痕累累,被人打断了双腿,只能趴在地上用双手爬行,双手生满烂疮,也要肆无忌惮朝翎卿发泄着恶意,嫉妒他嘲讽他。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在翎卿面前,他的不堪早就一览无余。
在翎卿身边的日子太过安逸,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丢失了自己。
长孙仪眨了下眼,原先正常的黑白瞳仁一点一滴被黑红渲染。
他嘴角往上提,狂热而疯癫的弧度。
“他们想冒犯您,自然是要好好招待,”他朝着翎卿说,不给确切的答案,而是任性地说,“殿下把他们交给我吧,我会让他们后悔的。”
“好啊。”翎卿说,“听你的。”
他终于坐累了似的,站起身,随意地曲指扣了扣身边的黑铁笼子。
“诸位,看戏也看够了吧?请回吧。”
无形的威压潮水般扩开,以他为中心,方圆百里潜伏的人俱都被当胸击中,倒飞出去,运气好点的吐口血,运气不好的直接昏厥。
还醒着的人骇然抬起头,恰好看到让他们心神巨震的一幕。
魔宫周边本就诡谲的林子“活”了过来,枝桠疯长,遮天蔽日,地上不断有藤蔓和树苗顶破土壤,迅速生长为庞然大物,几棵树严丝合缝并在一起,在他们眼前组成了一堵墙。
如果此时有人从天上望下去,会发现这片林子从原本杂乱无序,变为了一片笼罩在毒瘴中的迷宫。
死亡迷宫。
只是顷刻间,这片盘亘了千年万年的林子就变了个样貌,再也没人能凭借从前的了解随意进入。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翎卿收回了旁人手中的“钥匙”。
魔宫中央,同样有无数藤蔓疯长,缠绕过魔宫的断壁残垣,迅速在原有魔宫的基础上长出了新的“空中楼阁”,一座黑塔带着无数藤蔓拔地而起。
仿佛什么荒原之上古老的遗迹。
石板自翎卿脚边一块块翻卷着铺展,沿着藤蔓搭好的梯子,组成一条通往上层的旋转阶梯。
翎卿沿着石阶拾梯而上。
相里鹤枝的小嘴张成了个圈。
“哇哦,我刚才还觉得魔宫就这么毁了有点可惜呢,没想到殿下造房子的速度这么快。等等……可恶啊!这样的话,我不是就没办法邀请殿下到我家里去住了吗?欸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
她拐了拐身旁的长孙仪。
“像殿下从前住的塔,”长孙仪把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拉开,尔雅地拉开了距离,“还有,今时不同往日了,你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手别乱搭。”
魔域没有男女大防这回事,杀人杀多了看谁都像块猪肉,他们几人自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亲如兄妹,更不必避讳这些。
但现在,还是那句话。
身份不一样了。
“?”相里鹤枝假笑,“哟哟哟,身份不同了,咱们长孙仪大哥哥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屁股后面长彩毛,了不得哟。”
长孙仪瞥了她一眼。
相里鹤枝愣了愣,方才那句话还有些开玩笑的成分在里面,可这一眼,却让她感受到了切切实实的压迫感。
好像……从前的温孤宴舟。
但也只有一瞬,长孙仪理了理袖子,恢复了人模狗样,眨着那双黑红色的魔瞳说:“没办法,嫉妒也没用。”说完就跑。
“……”相里鹤枝反手拔出自己的大镰刀,一蹦三尺,“长孙仪,有种别跑啊,你给老娘站住!”
旁边有人嗑瓜子看热闹,“欸,天天看小妹追杀大哥,都有点看厌了,什么时候出点新的花样,二姐三哥,要不你俩也打一场,剧本我都给你们安排好了,就来一出救红尘?”
“滚!”“想死?”
“别吵!殿下好像在叫我们!”
长孙仪从从容容挤开他们,沿着藤蔓搭出的旋梯往上,跟进了最顶层的房间。
外面已然入秋,一片秋高气爽的肃杀冷凝,高塔内却温暖如春,外敌退去,水月青帝沉睡,一座新的大型阵法悄然运转。
一丛长孙仪辨认不出的鲜嫩花枝沿着高塔外墙攀援而上。
房间内还只有个雏形,地上的浅灰色石板没有经过精细的打磨,粗糙且布满灰尘。
花枝从窗口探进头来,似乎早已死去的黑色枯枝沿着墙壁生长,洁白的花朵在白骨之间绽放,美得空灵诡异。
“殿下?”长孙仪站在门口不敢入内。
“这里,”翎卿指着窗口对面的半空,似乎想着什么愉悦的事情,眼中始终噙着一抹笑,“放个笼子。”
长孙仪记下,“殿下想要什么样的?”
他找了个类似的,询问:“关怜舟桁的那种?”
“不是,不要狗笼,鸟笼,用黄金做,做得大一点,能当房间住人的那种,就挂在那,”翎卿四处转了转,“开个门,可以走梯子下来,这里打扫一下,铺上地毯,厚一点的,要猩红色。”
长孙仪明了,关人的。
而且还不是怜舟桁那样的犯人,听着像是金屋藏娇。
悬在半空的黄金鸟笼,这不是金丝雀吗?
他心中隐约有了猜测,“那要放床吗?只放上面?”
“金丝雀睡什么床?”翎卿似乎想到什么,笑意从唇边溢出来,“睡个窝就够了,不是喜欢挂天上吗?给他做个大点的鸟窝,铺点垫子。”
“是。”长孙仪垂首应道,“殿下还有别的要求吗?”
翎卿沉吟,“我再想想……”
“还有怜舟桁。”长孙仪提醒,虽然他也不太确定,下面那一个黑红色面目模糊的东西还是不是怜舟桁。
他猜测怜舟桁被翎卿用什么毒给融了,“他要怎么处理?”
翎卿想了想:“先关起来,等他稳定了再说。”
他们这边商量着,另一边,温孤宴舟挥开百里璟的搀扶,自己站直,挺直脊背,笑意落幕,面无表情“看”向远方。
百里璟惊讶,“宴舟,你的眼睛?”
温孤宴舟刚把眼睛挖下来时,还有丝丝缕缕的黑烟冒出,显示出和另一方的联系,随时能把眼睛收回来。
但此时,这些黑烟消失了。
温孤宴舟脸上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空洞,看着极为骇人。
“拿不回来了。”他的眼睛被翎卿顺手碾碎,和地上的尘埃碎石混在一起,仿佛无人要的垃圾。
这是他要付出的另一个代价。
妄图出卖翎卿。
妄图窥探翎卿。
翎卿一一收回了曾给予他的偏爱。
最后一眼,他转头看向万里之外的魔域,癫狂的大笑消失,惨白清俊的脸上只余下死水一般的平静。
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他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传来剧痛,名为嫉妒的毒蛇疯涨,把他的心啃食殆尽。
——长孙仪。
除了曾经的那个人,这个名字成为了他第二憎恶的存在。
这个曾经以为翎卿就喜欢自己这样的性格,于是处处学着自己,试图做出谦谦君子之相,以此来讨好翎卿的人。
他从不曾放在眼里。
只会削足适履的蠢货,东施效颦,惹人笑还不自知。
不值得放在眼里。
可现在,他曾不屑一顾的人,当真取代了他,甚至不需要再模仿他。
只需要做自己,就能得到翎卿的喜爱——曾经给予他、又收了回去的喜爱。
享受过翎卿的溺爱,现在却只能拱手相让,看着别人把自己取代,什么都做不了。
“宴舟?”百里璟不敢靠近他。
温孤宴舟的表情太怪了,简直让人不寒而栗,他连碰一下都不敢,总觉得温孤宴舟周身和旁人隔了一层透明墙似的,寒气冻人,摸上去就会掉一层皮,只能隔着几步远叫他:
“你怎么了?”
他试着猜测,或许是因为失了眼睛?
温孤宴舟现在只剩下魂魄,失去眼睛等同于魂魄残缺了一块。
魂魄不全很难入轮回,要是再起点波折,温孤宴舟只剩下魂飞魄散这一个下场。
发誓魂飞魄散和当真魂飞魄散是两回事,他不敢肯定温孤宴舟在不在意。
百里璟惴惴不安,搬出老一套安抚:“眼睛的事,你别怕,我一定会替你想办法的,不会让你就这样,你先冷静一点好不好?”
“不碍事,别浪费这个功夫。”温孤宴舟冷淡拒绝了。
死都死了,一双眼而已,影响不了他什么。
他翻出手掌,掌心里魂印还在。
这个翎卿曾经留下的印记,到死也不曾抹去,但是现在,这个印记在变淡。
很快就会消失吧?
百里璟也看到了,眼睫不易察觉地往下压了一下,眸中闪过晦涩。
他扬起笑,克制着心中的害怕,去拉他的手,“别看啦,会好的。”
“不是要杀了翎卿吗?”他在温孤宴舟抽手的前一刻,轻飘飘吐出恶毒字句,“我会帮你啊,这些东西,没了就没了吧。”
“还有多久?”温孤宴舟沙哑道。
“还有二十多天?”百里璟计算着日子。
“太久了。”温孤宴舟摇头。
百里璟劝说:“这事也急不来,有很多准备都需要时间去做,琦寒姐姐那边已经很快了,我知道宴舟很急,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只能耐心一点,再等等。”
“你还没意识到什么吗?”温孤宴舟说。
百里璟抬眼看他,抿了下唇。
“翎卿在晋国皇宫之中放过了怜舟桁,说明他对怜舟桁手下的人还有些忌惮。”
当然,更可能的是那些人在他心中不太重要,翎卿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百里璟身上,不想让那些人扰乱自己的步调,所以先把他们搁置了,打算以后再处理。
这话温孤宴舟略过去没说,对百里璟而言毫无意义,徒惹人不快而已。
抛开其他复杂心思不谈,百里璟和他是一根身上的蚂蚱,想要达成目的,就不能在这会儿内讧。
“但这才过去了一个月不到,他就对那些人动手了,你说为什么?”
百里璟猜到了,不过他觉得未必是这样。
“那些人心急去救出自家主子,肯定会行动,而且不会太久。不然的话,让怜舟桁一直落在翎卿手里,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命在?”
“不,只要翎卿不想,他们就动不了。”温孤宴舟敛起周身无形的寒冰尖刺,恢复了不温不火的语调,“你太小看翎卿了。”
百里璟听笑了:“我还小看了他?”
“不是小看了他的能力,而是小看了他那张脸,”温孤宴舟说,“你知道在魔域之中有多少人见过他吗?没有人知道。你又知道,在这些人中,有多少人对他一见钟情,心甘情愿奉上一条命,任凭他糟践?而这些人,平日里又潜伏在什么组织中?和什么人相交?”
他默了默,略去一句。
翎卿好似特别能挑动人的欲/望,不只是情/欲,各方面的欲/望都有,杀人的、贪财的、嗜权的……各种各样。
而魔域,正是天下间欲望最重的地方。
相比较下来,皇宫、世家都这些腌臜聚集的地方都要稍次一筹,衣冠禽兽也得穿上衣冠,再多阴暗的欲望只能藏在心里,无形之中就是一层封禁。
但魔域不一样,大家坏得很坦荡,从不克制自己的欲/望。
修仙宗门会好些,寻仙问道之人,除了合欢宗那种特立独行的宗门,无论是道修佛修音修丹修,都讲求一个清心寡欲,哪怕是逍遥道,也没听说门内弟子吃喝嫖赌样样来,大多数人忌讳着一个心魔。
经年累月下来,可见修心养性功夫之深。
可这已经足够了。
翎卿的大本营就在魔域,蘅城也在魔域,逃不出翎卿的手心。
“我要是没去,守天铖到死都不会知道是谁出卖了他。”
带路不是他最大的用处,归根结底,他最大的用处在于他对翎卿方方面面的了解。
那座魔宫只占了极小的一部分。
翎卿身边的人安插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向他释放好感,哪些人可用,他通通知晓。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在进入密室之前,他就替百里璟剔除了那些人。
可结果还是被翎卿知晓了。
也对,怜舟桁手下那么多人,守天铖想去救他,自然会调动不少人参与,其中一个翎卿的人都没有,已经说明了问题。
不但暴露了守天铖的计划,还暴露了他的存在。
温孤宴舟感觉自己在跟翎卿下一盘棋,互相都了解对方的棋路,想着要将死对方。
原本他占着优势——他了解翎卿,是心甘情愿去了解,但翎卿要关注的事情太多了,不可能全心全意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未必有那么了解他。
可翎卿硬是把这点劣势转为了优势。
刚一开局就吃了他一步棋。
就如同曾经被迫离开镜宗的百里璟,以及被迫去劫杀百里璟的怜舟桁。
他的殿下可真是……太擅长玩弄人心了。
温孤宴舟苦笑。
他继续说:“他在那间密室中每安排一项任务,出个门的功夫,就会有无数人争先恐后把他的计划卖给翎卿,无关利益,也无关理智,你可以想象成那些人都失心疯了。”
百里璟听得摒气,胸口阵阵发闷。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只是一面之缘,就让人爱他爱到发疯?那街边走过的人,无意中看到他的人,有多少?怕是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如果真是这么简单的话……
那世界上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也没有绝对可以信任的人。
百里璟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知道翎卿难对付,但经由温孤宴舟这么一说,他才知道,他果真、还是小看了翎卿。
这么强的翎卿啊……
百里璟舌尖顶了顶自己的尖牙,为什么就和他有仇呢?
要是能拉拢过来……
可惜没有如果了。
话说回来,温孤宴舟道:“你提出的可能一开始就不存在。”
“如果翎卿不想让他们动手,那你进不去魔域,我也没办法帮怜舟桁筛选身边的人。守天铖一旦起这个念头,想去救怜舟桁,不需要你,也有无数的人劝他再忍一忍,时间还不到,准备再充分一些……用尽千方百计,去拖延他的速度,直到翎卿有空理他为止。”
“他们动了,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翎卿允许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竟然忽略了。
温孤宴舟不是个自艾自怨的人,只需要记下这个教训,下次不再犯就行了。
“短短一个月,他就不再忌惮蘅城,而你此行目的正好就是试探他的实力,现如今试探出来了,你还想不到吗?”
百里璟按住胸口,心脏的撞击震得他手心发麻。
他舔了舔干燥的唇,“翎卿的实力,在这一个月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又变强了。”
比起身边可能潜伏着翎卿的人,这种还未到来的威胁,翎卿实力上的威胁显然更显著。
“在这种前提下,你还敢再给他一个月?”温孤宴舟似笑非笑。
正常修士一个月内做不了什么,顶了天也就突破一级,这一级还是经年累月积累过后的结果。
可翎卿修为提升的速度向来超越常识。
曾经他还没进云端的时候,旁人每去看一次天榜,都有种赌博一样的刺激,而他们看到的结果,往往也在挑战他们的神经。
再给翎卿一个月,让他这么变强下去,天都要塌了。
“那我该怎么做?”百里璟着急起来。
温孤宴舟唇边翘起,目光幽幽,“必须要找一个足够私密的空间,切断他和其他人的联系,其次,要有足够强,能够压得住他的人。”
“这世界上哪还有能压得住他的人?镜宗那个是不用指望的,剩下的三个全在琦寒姐姐那边,他们都在准备,抽不出手来,也不可能听我们的。”
百里璟还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吗?问题是做不到。
“何况就算有这种地方,翎卿凭什么去?”
“活的没有,死的也找不到?一个不够,那一百个,一千个,无数个呢?”温孤宴舟抚过他的脸侧,“至于后者,大可放心,你忘了吗?你在他心中的地位可是无人能及。”
百里璟打了个寒颤,“什么意思?”
“翎卿不会让你死的太痛快,更不会让你死在别人手里,或者让你就这么把自己的命随便浪费掉……”
温孤宴舟俯下身,耳语几句,百里璟瞳孔急遽收缩,又渐渐扩大,惊惧不安地和他对视,“真要这样……吗……”
“听话,”温孤宴舟推了他一把,“快去。”
他可是一天都等不及了。
-
翎卿暂时不打算回镜宗了,留在魔域当监工。
某个想找来的人被拦在魔域外面,收到了对面战战兢兢递过来的“止步禁令。”
亦无殊摸摸鼻子,“怎么还带一走就十天半个月不回去的啊?刚把我拿到手就不珍惜了,让我独守空房?难道是还在害羞?”
长孙仪:“……”
这人真的是仙尊吗?
亦无殊从容收起翎卿的亲笔信,和颜悦色道:“他说了什么时候见我吗?”
“殿下说,”长孙仪稍微润色了一下翎卿的话,“他给您准备了一份礼物,还需要时间准备,请您回去稍等一段日子。”
礼物——黄金鸟笼还在赶工。
笼子已经做了三个了,翎卿不太满意,觉得不够华丽,让人在上面加上点羽毛装饰——同样拿黄金一体雕刻成型。
时间准备——翎卿准备再在鸟笼下安放一个禁锢阵法,保证让人进来了就出不去,就算他离开办事,也能把人关死在里面。
但目前还没有头绪,需要时间翻翻书,研究一下。
翎卿当然不是害羞,这种情绪离他太远了。
他只是不想让亦无殊过来。
这人会影响他,他要清心寡欲一段时间,专心做事。
亦无殊隐约察觉点不妙预感,不过对翎卿给他准备礼物的期待压倒了直觉的警告。
他欣然答应了,让长孙仪在翎卿准备好了之后,随时去通知他。
长孙仪应了。
前脚送走亦无殊,他擦了把汗,觉得自己越发像个大内总管了,下一步就是开着凤鸾春恩车去接……
轰——!!!
长孙仪被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元神一颤,猝然转头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遥远的南方,楚国所在之地,天空竟然凭空塌陷了一块。
黑空空的天空迅速压下。
深灰色乌云迅速从那方逃开,逃避不及的就被黑洞一口“吞下”,黑洞边缘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肉眼可见的混乱。
身旁浮现出一道身影,翎卿自虚空中走出,立在他身边,一同遥望远方。
不像匆忙之间的行动,衣衫穿戴整齐,就连发丝都没乱一根。
长孙仪连楚国天塌这事都忘了,“殿下,您一直在这里吗?”
翎卿温和地看了他一眼。
长孙仪识趣闭嘴,“楚国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
“不是真的天塌。有什么支撑着那方空间的东西碎掉了,那方空间的灵力彻底紊乱,这才造成了天塌地陷的场景。”翎卿看过后淡淡道。
长孙仪幸灾乐祸,“百里璟就是楚国的皇子,活该他们倒霉。”
想也知道楚国现在是如何的兵荒马乱。
“哪里,温孤宴舟算计我呢。”翎卿抬手,放出去一只黑鸟。
长孙仪蹙眉,“又是他,阴魂不散啊,您当初就不该让怜舟桁带走他。”
“无所谓,我喜欢看他们看不惯我努力想杀我又做不到的样子。”翎卿抵了抵额头,“再说他不是喜欢百里璟吗?到底主仆一场,还有些情分在,成全他还不好?”
长孙仪默默心想,您这哪是成全,你分明是要诛他的心。
“收拾了个谢斯南有点累了,想象力贫瘠,确实不如他们,让他们自己给自己选死法也不错。”
黑鸟飞回,翎卿接住它,探查它带回的记忆。
“您也不怕翻船。”长孙仪提醒。
翎卿笑了,“那他们得先能翻天才成。”
黑鸟化在他手里,又重新融入他掌心,翎卿眉眼暗下来,隐隐不快。
长孙仪观察他脸色,“殿下,很棘手吗?”
“楚国那边说……”
黑鸟看了楚国皇宫宫女太监惊慌失措奔走,从他们口中得知的消息。
“百里璟半夜起来,突然深感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祖宗,跑去祭拜皇陵,结果因为天赋太好,在楚国之中前所未有,把地下沉睡的楚国皇室列祖列宗叫起来了。”
“现在他被困在里面了,生死不知……死的可能性不大,但百八十年是别想出来了,据说会被楚国先祖关在里面修炼。”
翎卿皮笑肉不笑,“温孤宴舟好样的,真能恶心我啊。”
这是要他去救百里璟?
不然就再等百八十年,等百里璟神功大成,自己从皇陵出来?
长孙仪:“那我们……”
“当然是恶心回去。”翎卿面无表情,“这次他死定了。”
长孙仪没理出个头绪,不解其意。
翎卿点拨他,“你觉得捞百里璟最快的办法是什么呢?”
长孙仪想都不想,“把楚国皇陵炸了!”
很好,很有魔域的行事风范,翎卿对他十分满意。
“真有趣啊。”
翎卿的嗓音清幽幽想起,叹息一样,“绮寒圣女邀请我去毁了她外公的寿宴,他们这边更等不及,百里璟让我去炸他家的祖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