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雀无声。
两堵城墙相隔数里, 中间横亘着白骨冰冷交织的战场和大片阴森树林,压在头顶的天穹深灰渺远,大片灰色雾气弥漫。
若非是在场的人都目力超群, 如何也不可能看到对面的人。
宁佛微站在大雾之中, 以灵力将自己的声音送过来,恣意张扬, 简直是踩在翎卿最不能听的那个词上。
江映秋浑身上下的皮都紧了,立刻扭头去看翎卿。
翎卿转身转到一半,柔韧腰身扭过的弧度相当明显, 动作停下, 黑红的眼珠平着移到了宁佛微身上。
“冷静,他就是想吸引你的注意!”江映秋语无伦次, 想要拦在他前面,但又不敢真的站过去,只能抬起双手,试图缓和他的情绪。
“快一个月了吧?死了多少人了?”翎卿平淡地问, 目光仍旧没有自宁佛微身上移开。
江映秋被血和伤轮番凌虐过的嗓子哽了下。
阿夔一路被他拎过来,头发乱的跟鸡窝似的, 拽着他衣摆,牢牢站在他腿边:
“海边有十几座城,还有海上这些, 跑进去的人太多了, 四面八方都有, 拦不住, 也算不过来。”
海边这些城几乎都空了, 海上出事的时候他们就在让士兵把人向后转移,不过大部分人都用不到, 有能力跑的早跑了,他们转移的大多是一些移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城里剩下的是不信邪,死活不愿意离开的。
他们没精力去管,结果这些人错失了离开的机会,全被化为了养料。
死的最多的,还是那些控制不了自己,想方设法冲入大海,最后消失在茫茫冰原之上的。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宁佛微的影响力在不断扩大,一开始还是沿海这边的城池和国家,到了后来,九州四海都有人在不断失去控制,往这边汇聚。
他们已经不知道,宁佛微究竟吞噬了多少人。
“那应该差不多了。”翎卿回看了一眼身后,临时铸起的高耸城墙后便是微尘山,山后就是平原腹地。
战火的硝烟传遍了半个世界,他仿佛透过空间,看见了一张张惊惧不安的脸庞。
不知有多少人心中隐藏最深的邪念不断被唤醒,行尸走肉般朝着这方汇聚。
士气溃散,恐慌蔓延。
所有人都知道,末日降临了。
而另一边,隔着数里白骨冰原,天空紫黑交错,半边天空被魔气染成了一片漆黑。
同样是高墙,层层白骨累聚之下,数不清的黑影还在朝着这里聚集。
它们抛弃了原本的战场,任凭敌人怎么攻击都不为所动,执着的朝着这里汇聚,靠近的同时也在彼此吞噬,凝实的吞噬虚幻的,高大的吞噬矮小的,生前实力越强,现如今就越能存活到最后。
最后走到城边时,还剩一百零六个。
吞噬了无数人恶念之后养出的魔,往那一站,无尽的怨念和阴影便沉甸甸朝着他们压下。
可当它们“看”向翎卿时,怨恨全数化作狂热,铺天盖地的热浪朝着翎卿而来,空气都变得粘稠,仿佛大海兜头盖下,包含侵占欲望的浪潮死死粘在翎卿身上。
渴求着他的视线,他的关注,唯一就连落露在外的细白双手,都仿佛被无数目光洗礼而过。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映秋顾不得害怕了,往前了一步,挡在翎卿面前,一点不敢移开视线,“……什么差不多了?”
翎卿却没看他。
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眼尾一点点挑起,斜睨过去时,眼梢还缀着一点天真,慢慢重复宁佛微的话,“……王后?”
他笑了,“这可真是我听过的,最可怕的话——”
他真诚地问:“你怎么敢的?”
宁佛微享受着他全身全心的注视,语气里自然而然带出几分笑意。
“亦无殊能囚禁你一万年,我怎么就不敢叫你一声王后了?”
他刻意提到亦无殊,并非是提醒翎卿亦无殊曾经对他做过的事,试图唤起翎卿的仇恨,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炫耀和挑衅。
宁佛微几乎没有亲眼见过翎卿和亦无殊是如何相处,但他从这些神使生前的记忆中,看到了太多……让他不愉快的事情。
哪怕只有些微的片段,哪怕知道事实也不可能如他想的那样。
但翎卿向亦无殊伸手要抱,依偎在亦无殊怀中,任由他抱起来走入内室的画面,还是让他恨不得把亦无殊一刀刀活剐了。
上万年的朝夕相对,不管翎卿是把亦无殊看做仆人故意折磨还是什么,亦无殊都得到了他毫无保留的亲昵——
只有他得到过。
对于其他人,翎卿抬手就能将之覆灭,连放在眼中都不曾,更遑论这样的“折磨”?
而他——宁佛微,在翎卿心中,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宁佛微绝不接受这件事。
示弱和臣服得不到翎卿,那他就强抢。
——亦无殊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翎卿遗憾似的摊开手,“可是……亦无殊这样做了还能活着是他够强,你不会以为你也那么强吧,所以你是哪来的勇气?”
“你就知道我比他弱了?”
翎卿饶有兴致道:“这还用想?”
大概再没有一句话,比这句更能让宁佛微失控了,翎卿对他可怖的脸色视若无睹,指节轻轻敲着城墙。
“你想夺得他的权力,取代亦无殊,进而来继续亦无殊曾经做过的事,继续囚禁我,可是宁佛微,这个世界不是以所谓的狠话来区分权利的,而是强弱。”
他说,“——事实上你就是不如他。”
宁佛微脸上笑容彻底消失了,半边妖美脸颊覆了层冰似的,冷冷看着翎卿。
翎卿稍稍偏过头,怜悯道:“看看你这样子,宁佛微,满身欲望,不堪一击,你比那些人好多少?亦无殊当年骗你,说我向他出卖了你,但他实在自作多情,事实上,你连让我卖的价值都没有。”
“可你不还是把我叫醒了?”宁佛微压着尾音,“你还是需要我,翎卿,最后被你需要的人是我——不是他亦无殊!”
江映秋哪还能看不懂,翎卿这是真的生气了,宁佛微拿王后来羞辱他,他就毫不犹豫地还之以颜色。
但再按他们这个谈话方式说下去,迟早都得打起来!
后果就彻底不可预测了!
“殿下!”
可翎卿没理他,他朝着宁佛微微微抬起下颌,蔑然嗓音顺风传入宁佛微耳中,“——那你还不感谢他给了你机会?”
“好好好!”宁佛微眼中爆出一团血色,“等我把你抢到手,我会好好谢、谢、他、的——”
话音未落,天边一声惊雷,远处一道深紫色光箭猛地爆出,宁佛微自原地消失。
“退开。”翎卿平淡道。
他这句话是对身后的江映秋说的。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是任何人能劝得住的了,留下只会被波及。
江映秋一把捞起阿夔抱在怀里,想也不想急退出去。
翎卿活动了下手腕,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手镯。
下一瞬,刀锋已到了他面前,几乎紧贴着他眼睫毛。
“你这么激怒我,是觉得我还是当年那个、随随便便就被你们碾成尘埃的宁佛微吗?”
轻若耳语的嗓音落进耳中,情人般缠绵的语气,仿佛眼前的凌厉刀光不存在。
青年勾起唇,自雾气中破出,浑身捉摸不透的气息骤然被浓得化不开的血气取代——哪怕是翎卿刚诞生时,身上的血气都没那么重过,简直就像是……
从血里捞出来的一样!
“亦无殊给你的镯子还有用吧?每走一步就如千刀万剐的滋味如何?你这个——”
银光劈头而来,翎卿抬手便握住刀刃,刀刃死死压下,恐怖的力道沿着刀刃交接而来,震得手腕生疼。
“——永远死不悔改的人。”
那是一把长剑,雪亮的剑锋,中间一线红痕,宛如艳丽的毒蛇。
隔着手中的绝世凶器,青年妖美的眉目扭曲,痴迷地盯着他,眼里狂热和怨毒交织,不正常的喜爱简直让人心底生寒。
“不愿意臣服我,那你就死,好不好,嗯?”
两人几乎紧贴,宁佛微闻到他身上浓郁的莲香,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像是猛兽捕获了心仪的猎物,喘息渐渐粗重起来。
他兴奋了。
翎卿一只手还紧紧地握在刀柄上,刀尖离他不过半寸。
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
——亦无殊曾经告诉他,只要他离开神岛一步,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显然不是恐吓。
他从极北离开到这里,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一样,手腕上的镯子紧的几乎把他骨骼勒碎,那些缠入他骨骼中的细碎锁链宛如刮骨钢刀。
可……那又如何呢?
翎卿浑不在意地在手中聚集起灵力——他就是个生于恶欲的怪物,他脾气不好,心肠更是歹毒,优点全无,全身上下流淌的都是人类最恶劣的欲望,任何人不喜欢他都很正常。
但……
仙山沉没之前,全仙山没有哪个神使觉得他是个好东西,更没有谁觉得他喜欢亦无殊,对这个世界怀抱有一点善意,但从来没有人怀疑过,觉得亦无殊不喜欢他。
神力肆无忌惮宣泄而出,镯子传来最后的警告。
——杀了我啊。
翎卿绯红的唇微微弯起,无声道。
足以将半片冰原毁于一旦的神力自他身上绽开,正中宁佛微胸口,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传来,翎卿轻轻动了动手腕。
他没有死。
——既然舍不得杀我……
他五指微一用力,刀锋破碎,修长五指赫然扼上宁佛微脖子,瞬间收紧,在骨骼错位的声响中将人一把提起:
“想做我的国王,竟然还要情敌帮忙,宁佛微,你的无能和无耻都让我震惊啊。”
宁佛微呼吸不畅,被迫高高仰起头,眼中滚动着讥诮,艰难地说:
“有用不就行了吗?”
说着他双掌一合,掌心里不祥紫光亮起。
翎卿毫不犹豫将他一甩,在宁佛微动作前将人甩开,宁佛微手心中的灵光迟一步炸开。
轰——!!!
足有数十米宽的城墙整段被炸上了天,傅鹤费力修建的城墙只剩一个巨大的坑洞,大片山脉崩塌,震天动地的巨响沿着山林传出百里。
翎卿不退反进,一头扎进滚滚沙尘浓烟和漫天炸开的砖石中。
江映秋插不上手,抱着阿夔头也不回地跑,直到安全的地方,才将她放下来,急切地问:“他怎么来了?”
这两人是一起来的,她必然知道什么。
阿夔今天一天尽被人拎来拎去了,落地晃了晃才站稳,歪着一边辫子,肯定地说:“我用大姐姐温暖的怀抱打动了他。”
“……?”江映秋脱口而出,“凭什么,大哥哥的不行吗?不是,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他现在和宁佛微打起来了,怎么办?”
“让他们打啊。”
“可是他手上还带着那个镯子!这里不是神岛范围!”
阿夔没管身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人,平静望向远方。
“ῳ*Ɩ 他在极北一个多月,宁佛微的大军就一个多月不敢前进一步。”
“所以?”
阿夔说:“宁佛微是他的心魔,能力无限接近于他,我们对上他只有输,江映秋,我们和无数人一样,都是这场战争中的蝼蚁,但他却是魔神,是唯一能够和宁佛微直接对上的那个人。”
“我们只能相信他。”
她说。
“江映秋,宁佛微是他放出来的。”
江映秋惨白的唇紧抿。
宁佛微反手拍击地面,大地之上,无尽荆棘森林疯长,逼迫翎卿在半空停下。
只是眨眼之间的停顿,身后一只巨大的手掌猛然拍下!
翎卿只看了一眼,挥出血刃,巨掌连根断裂,飙出的黑色血液在地上汇成河流,落地时地动山摇,砸出了一个坑。
可紧接着,斜里便又有一只手伸过来,身下的荆棘里同样有一张没有五官的黑色巨脸浮现,原本长着嘴的地方裂开一条漆黑不见底的缝,朝着他咬来。
上天入地,狂热的黑影争先恐后,想要抓住他,目之所及全是伸过来的黑手,一个指头都比翎卿整个人要大。
翎卿抬起眼,平静道:“滚开。”
已经碰到他发丝的巨手硬生生停住,仿佛时空倒流,朝他伸来的手全被硬生生的压缩了回去。
黑影发出痛苦不堪的咆哮,完全丧失理智的野兽,被迫离开鲜美甘甜的猎物,违逆天性让他们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拒绝。
这些让傅鹤等人头疼欲裂都想不出办法处理的怪物,在翎卿面前,只不过是最低等的恶兽。
一语即出,便毫不留情套上枷锁,驱使它们跪地臣服。
“真不愧是真正的魔,我想尽办法保留他们原本的灵魂,让它们能够脱离你的控制,没想到你对他们的压制还是那么大。”
宁佛微自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擦伤,意味不明地说。
翎卿自半空垂下眼。
隔着荆棘牢笼,宁佛微朝他走近了一步。
“你看,它们生来就是你的臣民,你又何必一定要站在我们对面呢?况且你也杀不死我,不是吗?我可是你的心魔,这个世界杀不死你,当然也杀不死我,什么亦无殊,我们才是真正永生的!”
“是吗?”翎卿轻声,“宁佛微,你自诩是我的心魔,拿着我的权柄,让江映秋去看他本来的命运,那你知道,‘我’本来的命运是什么吗?”
不等宁佛微说话,他道:“——是死。”
以世界彻底覆灭的代价,和亦无殊同归于尽。
恶欲不亡,他就会不断重活。
只有世界彻底毁灭,他才会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这将是彻底的死亡,再也没有一丝复活的可能。
咔哒!
耳边传来轻响。
翎卿曾梦到自己本来的命运,但从未见过自己的结局。
直到这一刻,在千年岁月中一直尘封、从未展现在翎卿面前的、最后的记忆终于解开了枷锁——
同样灰黑色的天穹,血腥味的风自天际尽头吹拂而来,尸横遍野的战场之上,魔神立于半空,和对面的神明相对而立。
魔神与生俱来的暴戾和杀戮本能在这一刻复苏,神瞳眼中最后一丝情绪消失,冰冷漠然地俯视着大地。
无数幸存的人颤栗着仰望祂。
世界将亡。
“我以我的名字,生命,灵魂,神格……”
自诞生就被困于杀孽之中的魔神,俯瞰着脚下的大地,轻声说,“我所有的一切,向世界缔结契约。”
神谕传遍大陆,浩荡神光化作狂风,大地崩裂,城池坍塌。
“我自愿将我的一切,献祭给世界,以神明和世界为祭,换世界重生。”
“从今日起,世界将沉入地底,世间不再有恶欲、贪婪、嫉妒、仇恨……直至千年万年,世界重新从沉睡中苏醒——”
“再次创世。”
没有说话也没有人说的出话。
世界在这一刻失声。
魔神于天际垂下视线,掠过荒芜大地,还有一张张沾满血迹的脸。
战争使人疯狂。
祂从这场战争中得到了太多,杀孽,欲望,恐惧,疯狂……
可得到的越多,祂反而越累。
祂终于明白,错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祂,可这个世界创造了祂。
死亡或许才是祂唯一的归宿。
祂于黑暗中诞生,又在黑暗中死去。
万年之后,世界将再次创世,生命复苏,世间信念汇聚,或许将再次汇聚成新的神。
但这和祂无关了。
千年万年,祂的神格未必能抵得过这样漫长时光,必将消散在时间长河中。
祂在黄昏死去,却不会在黄昏复活。
祂将带着世界走入这死亡的深渊,却永远见不到希望的黎明。
三万年。
一千多万个日日夜夜。
太阳将重新升起。
-
翎卿唇边笑容扩大,眼底一片猩红,带着疯狂的快意。
宁佛微察觉到不对,眼眸豁然睁大:“你——”
不等他反应,翎卿已近至他眼前。
宁佛微怒极反笑:“你又来?”
他死死盯着翎卿的眼睛:“放弃吧,这样是杀不了我的,你还没认清现实吗?”
他根本不信翎卿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只要你活着,我就不可能死的。”
“翎卿,是你带我永生的,我会生生世世缠着你,你永远甩不开我。”他灼热的呼吸喷在翎卿耳边,满含恶意一字一句嘲弄。
可不等他说完,翎卿毫不迟疑地把手伸进了心口。
一寸寸穿过身下人的心脏。
宁佛微发出垂死的喘息,被夺走生命的痛苦让他不断颤栗,翎卿手腕上的手镯无法承载这样的罪孽,几乎断裂开来。
从远方吹来的风拂开少年神明的长发,风中的血腥气浓烈得近乎呛鼻。
宁佛微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疼痛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视线沿着翎卿的脸寸寸下移,落在他雪白的脖颈上,喉结一滚,忽然觉得有点渴,竭尽全力攒出力气,赫赫着挤出声音:
“何必呢翎卿,其实只要你和我携手,你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他被蛊惑般仰起头,不顾一切靠近那块雪白细嫩的皮肤,尖利的牙突出嘴唇,正要刺破那块皮肤。
翎卿忍住喉头涌上的血腥,再也忍不住,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宁佛微——”
翎卿脸色煞白,偏偏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万年前,我神智未开,在一处人族村庄中肆意屠杀山匪,杀戮三十余个生灵,但他们罪孽深重,规则没有找到理由惩罚我。七千年前,你怂恿人入仙山,刻意激怒我,那一次,我亲手斩杀生灵十余人,波及生灵无数,第一次招来天谴……”
他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喘息着,轻柔的语气让人悚然。
“还有今日,大海之上,白骨铸成百城,死于你手中的人不计其数……”
宁佛微脸色骤变。
翎卿握住那颗不断跳动的心脏,弯起眼睛,露出温暖又甜蜜的笑容,轻声说:“……现在,天谴要来了。”
“抬头看。”
轰隆——银白的雷霆撕裂了天空。
无数乌云如潮水般向着这片被神遗弃的土地汇聚而来,沸腾般翻滚着,天空黑压压地压在头顶,无形的威压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是来自世界法则的威压。
翎卿仰头看着乌云中不断翻滚的银白色雷霆巨龙,眼底倒映着来自世界的怒火。
从他诞生那天起,亦无殊就告诉他,杀戮过重,会引来世界法则的惩罚。
这一个月,宁佛微在疯狂杀戮,规则也在疯狂治愈自己。
“你杀了多少人?这么重的杀戮,你说,这雷霆落下,会不会连我的神格一起劈成飞灰。”
宁佛微喉头发紧,眼底迅速充血,牙关几乎咬出血来:“……你要放弃你的神格?”
放弃神明之位,连神魂都被彻底劈散,从此消失在天地之间。
“……就为了杀我?”
宁佛微突然暴怒起来:“就为了保护那群蝼蚁?你要杀我!就为了他们?!”
突然而生的怒火让他不知从何寻到了一点力量,他强忍着心脏被撕裂的痛抬起手,一把掐住翎卿的喉咙,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翎卿距离他太近,手还插在他胸腔,闪躲不开,干脆放弃了挣扎,冷笑着看着他。
“我说了这里没你的事,七千年前我不屑于来见你,现在同样,我要是你,现在就开始逃跑了。”
他断断续续地出声,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只要你比雷霆跑的更快。”
没有人跑的过雷霆。
纵然跑得过,他也躲不过维系在两人之间的契约。
心魔和主人,本就是同生共死。
他死未必能带上翎卿,但翎卿死,他必得死。
宁佛微怔怔地看着他。
翎卿被扼住咽喉,却依旧居高临下望着他。
“王后?你也配。你生于我,你觉得,你该叫我什么?”
“——呃!”
宁佛微发出长长的抽气声,一个字说不出来,深深嵌入他胸口的那只手开始发力了,铁铸一般的五指抓着他的心脏往外抽,这感觉简直要把他硬生生逼疯
不只是心脏,他全身的力气一寸寸流失,巨大的空虚感袭来。
仿佛这只手不仅仅是抓着他的心脏,还要将他浑身的骨骼和灵魂一并抽出体外。
他压抑已久的凶性被剧痛唤醒,眼里几乎不剩几分人的情绪了,什么爱恨情仇统统抛到了脑后,疯狂的杀欲翻卷上来,眼神残忍暴戾得让人不寒而栗。
“你这是自取灭亡,你怎么会故意留时间给规则自愈,简直愚蠢,你知不知道他喘过这口气,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翎卿同样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虚空中无形的锁链拉紧,浑身骨骼传来的剧痛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一起,瞳孔扩大,意识模糊,脸色比雪还要白。
宁佛微看出他状态,拼死和他角力。
“怎么会,我的时间是留给你的,”翎卿忽然一笑,“至于我,你不用担心——”
他猛地一扯,心脏彻底脱离宁佛微的身体,顶着灭顶的剧痛将那颗心脏举起,十指痉挛,用力到骨节青白。
“——你会死在我前面。”
宁佛微瞳孔骤然放大。
翎卿当着他的面举起那颗心脏,在宁佛微残留的意识之中,五指收紧,心脏霎时变成一摊烂肉。
鲜血滴落在宁佛微头上。
宁佛微浑身烧起来似的,宛若被投入了油锅之中。
翎卿五指扣在他头顶,仿佛握住了什么无形之物,一寸寸往外抽。
先是刀柄,再是鲜红刀刃。
总长约三尺,刀身通体殷红,凝结了无数鲜血怨念似的,甫一出世便是滔天的刀焰,不老实地在翎卿手中挣扎。
杀戮成魔。
心魔铸刀。
“你最不该的,就是把我放了出来。”翎卿说。
神明曾将魔锁入牢笼。
可神明离开后,有人悄悄潜入,亲手打开牢笼,放出了牢笼中锁着的、美丽的魔。
而今自食恶果。
“不好意思,打碎了你的国王梦。”
翎卿反手一剑,神兵现世的第一击,便直直朝向了地底——
他诞生的方向。
轰!!!
血池天翻地覆,神力碾压之下,地下空间不断崩坏,虚空中传来无数尖叫,无尽的恶念在烈焰下迅速蒸发。
数千年累积出的恶欲在一击之下毁灭殆尽。
这举动任谁看了都要骂一句疯子,血池一毁,重新堆砌之前,翎卿几乎再无转生的可能,况且这一月内世间心怀恶意之人死了不知凡几,绝对不比把世界毁了来得轻。
至少千年万年之内,世界不会再有魔的诞生。
下一刻,足以灭世的雷霆从天际坠落而下。
雷霆于九天之上炸开,刹那的光亮几乎能闪瞎人的眼睛,全世界笼罩在银白色之中,毁灭性的力量肆虐而过,将所经之处化作一片虚无。
风暴从这片神弃之地狂奔而出,江映秋一把把阿夔按在怀里,扑倒在地。微尘山瞬间被铲平,树木被压到地面生生折断,方圆万里之内,但凡完好的建筑轰然倒塌,大海之中白骨崩裂,厚重冰层层层断裂……终于,风暴横跨大陆,席卷了不见天日的地下。
无数正在激烈交战的战场受到波及,黑影忽然撤走,傅鹤和月绫正抓紧时间斩杀战场残留的混沌巨兽,此时停下正在拼杀的双手,茫然地抬起头来。
“发生……什么了?”
没人可以回答他。
下一刻,风暴从大陆一端如长鲸吸水般回到神弃之地,好不容易站起的人再次被刮飞出去。
银白的雷霆急剧收缩,最终爆炸开来。
这一刻,世界为之失声。
哪怕是最远端的城池,人们的耳朵里也流淌出鲜血,哪怕闭上眼也抵挡不住突如其来的光亮,双眼灼烧般疼痛。
天穹携带着万千威压毫不留情压下,像是要把大陆一起碾碎。
当他们挣扎着睁开眼睛,却骇然地发现,视线所到之处,皆是断壁残垣。
“……”
人人心有余悸地站在原地。
突然,一声惊叫打破了笼罩全场的死寂。
“那是……你们快看!!”
视野尽头,大海上空,暗红色天空仿佛裂开了一条缝,无数白骨自海面倒流,朝着天空汇聚而去。
白骨化作万阶天梯,有一人正沿着长梯而上。
红衣卷过天际,传说中的魔神沿着阶梯逆流而上,手中提着万千血孽凝成的长剑。
“殿下!”
江映秋连滚带爬跑向他。
翎卿这是要去哪?
他心里涌起莫大的恐慌,心里有种直觉告诉他,要是任凭翎卿就这样走进去,那他们就在也见不到翎卿了。
他着急之下都顾不得害怕了,爬起来就往前跑了几步,仰望着天上的人,“您要去哪?”
“去杀‘人’。”
“……殿下,大人这样做,不是为了让您变成这样子,您……”
“他要是真想我好就该活着,他死了,没人约束我,我是一定会发疯的。”
江映秋哑口无言。
天边的声音慢悠悠飘下来,“自他离去的那天起,我的死亡就是可以预测的事。”
江映秋还想争取。
“可是殿下……”
“我将死于今日。”天边的人侧首,散开的长发下,秾艳侧脸带着轻悠的笑。
“…………”
“死于规则落下的惩罚,作为我犯下罪孽的报应,我会带着规则共赴死亡,亦无殊已经离去,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神明,我也追随黄昏而去。”
江映秋身后,拉着他衣摆的小手没能拉住,阿夔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半空中的人。
清风把小姑娘推到江映秋身边。
“……替我去看明日的朝阳吧。”
翎卿斩断了来路,每走一步,天梯就跟着坍塌一阶,他继续往前。
耳边仿佛传来孩童稚嫩的嗓音,是多年前,年幼的他自己,“亦无殊,什么是幸福?怎么才能算幸福?”
亦无殊躺在旁边草地上看书,“日升月落,明暗接替,又活过了一天,这就是幸福。”
可是亦无殊。
太阳落了。
它不会再升起来了。
自他诞生起,他的世界就只有黄昏。
天空中,乌云潮水般涌来,将天穹彻底盖住,日光彻底隐没,世界陷入黑暗之中,银白闪电撕裂黑幕,轰隆雷声响彻天地。
翎卿走到尽头,忽然想起什么,横过刀刃,毫不犹豫朝着自己的手腕斩下,可还没等他碰到,镯子先一步断裂,四只镯子碎成无数碎片,自半空掉落下去。
“……”翎卿喃喃,“你就拿这种东西困住我吗?”
他看着眼前的天穹,看不到亦无殊所说的裂缝,也看不到后面的规则。
既然进不去,那就——
翎卿抬起手,天边雷云奔涌而来,万千雷霆凝聚于他的指尖,黑灰色的乌云之中,恐怖的雷霆滚动着,轰隆声震耳欲聋。
——撕碎它好了。
天空爆出一阵巨响,天地皲裂,满世界笼罩在可怕的银白里,像是破碎的老旧拼图。
翎卿缓缓挑起唇角,“啊……抓到你了。”
地下巨大的血池旁,整个世界天崩地裂,可唯独困着里面之人的结界没有动摇分毫,亦无殊盯着结界,视线却穿不透它。
他清楚地感觉到,翎卿的气息就在结界后面,但他剩下的力量不足以让他穿过这层屏障,不知道多少次的轰击,这屏障依旧岿然不动。
他把力量留给翎卿,想要保护他,怎么也没想到,现在反而成了自己的最大桎梏。
外面究竟出了什么事?这个往日里成天笑眯眯,偶尔还犯个抽找顿打的男人,此刻神色恐怖到让人不敢直视。
一身白袍被猎猎作响的狂风卷起,低垂的眼眸无悲无喜。
可忽然,他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有什么破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