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宗后山。
楚国皇陵打开时, 动静传遍四海,南荣掌门正立在怪石奇松边,虚着眼眺望那块塌陷出来的漆黑空洞。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 他身上流着百里家的血。
说起来, 那也是他的祖坟。
这是……被人给炸了?
不远处就是沐青长老的洞府,沐青长老闻声而至, 急匆匆走到他旁边,一同望去。
“这是……楚国那边?楚国那边又是发生何事了?”
她在绮寒圣女那边留了小半月,昨日才回到镜宗。
至今还头晕脑胀, 辨不清方向。
从翎卿那里出来后, 她回了自己的洞府,却始终心绪纷乱。
既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
夜半独自在山间转悠了半天,还得躲躲藏藏,不敢让旁人发现自己,毕竟她现在应该在密宗, 若是在其他人面前露了脸,就等同于漏了馅。
思来想去, 唯有来找掌门。
南荣掌门一手安排了这一切,是除了翎卿之外唯一的知情人,她得问清楚南荣掌门接下来的计划。
总不能让她继续两眼一抹黑地抓瞎。
可谁知, 她好不容易等到天亮, 用传音符找到掌门。
掌门让她别乱走动, 镜宗强者不少, 沐青长老出来胡乱转悠, 没得让别人看见了,就等在洞府中, 他来找她。
南荣掌门说完这句就没声了,沐青长老等得心急如焚,一直到下午才见到他人。
问了才知道,魔域那边就出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魔域自己内乱,危及不到他们,有麻烦也是翎卿自己的麻烦,既然没和他们说,就是能解决,不需要他们担心。
不过该打探的消息还是不能落下。
南荣掌门耽搁了这半天,就是在安排留在魔域的探子。
不仅是他,据他所知,各大宗门都在魔域安插了不少人手,随时注意着魔域的动向,生怕魔尊一时兴起攻打修仙界。
魔域管理松散,鱼龙混杂。
那堵黑墙只做疆域划分,连个守城门的都没有。
只要自己愿意,不怕死,谁都可以进去。
魔域里的人什么来历都有,谁都不知道彼此的来历。
如果说镜宗进出管理叫松散,南荣掌门也常常调侃弟子们不是来坐牢,不需要整日盯着人家。
但比起魔域,都还算是有条理了。
魔域那就是我家大门常打开,爱来你就,算是修仙界极大顶尖势力中最容易渗透进去的,只是进不去核心。
不过这种动静很难瞒住,翎卿也没有想隐瞒的意图,直接敞开了,谁想看都可以。
他们留在魔域的探子很快传来消息,蘅城那边败了,辛辛苦苦趁着夜色行军,走了大半日,恰好撞上魔尊。
就像一簇小火苗,刚烧起来,就被迎面一盆冷水泼熄,连点浪都没泛起来。
百里璟只是想试试翎卿的实力,试出来的结果却给了全天下人不小ῳ*Ɩ 的震撼。
修仙界讲究平衡,这样突出了,另一样就没那么优秀,这才是常理,就好比药王谷的丹修,炼药制毒是一把好手,在其他方面就不过尔尔,尤其是练体一项,连最柔弱的琴修音修都不如。
魔域也是如此,翎卿再怎么锋芒毕露,也有一个蘅城压在他边上,就像太子夺嫡上位,想挥兵邻国,却有三朝元老和顾命大臣在旁边盯着你,只能偃旗息鼓。
蘅城是魔域第一城,同时也是修仙界的一道防线。
而如今,防线破了。
破得还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以为坚不可摧的壁垒,在翎卿眼中,不过是一张宣纸,轻轻一戳,就破了个大洞。
轻而易举的程度都让人忍不住心生怀疑——这不会是假的吧?
那可是蘅城。
在魔尊消失的时候,可以一力撑起魔域,让人不敢侵犯分毫的蘅城。
怎么能败得像是在过家家?
好像他们花了一个多月精心密谋,煞费苦心联系上楚国,再算好了日子偷袭,这一切的一切加在一起,只是魔尊路上的一块小石子,魔尊随脚就把他们踢开。
南荣掌门一直以为,就算他不能和翎卿平起平坐,至少也是对等的地位,可如今才发现,差得太远了。
翎卿能碾死蘅城,就能碾死镜宗。
一直以来,众人对翎卿的实力有着诸多猜测,但一直少有人能真正见到他本人,万宗大比算是他第一次正式对外露面,宣告了他在十年了无音信后的回归。
而现在,是他在对外展露自己的实力。
一次更比一次震撼人心。
更可怕的是,他本人好像压根没有这个意图,他只是随便露出点东西,就让无数人夜半辗转,难以安枕。
魔域密林变为死亡迷宫,荒原之上重新建起高塔,仿佛新王登基的旗帜,
不用想都知道,其他人现在会是如何慌乱。
旁的就不提了,密宗那边正虎视眈眈,现如今又出了这一茬,人心又会变动。
是会心生畏惧退出?还是恶向胆边生,一不做二不休,不等翎卿继续强大下去,先下手为强?
南荣掌门只觉得脑门突突地疼。
一池本就混浊的水又被使劲搅和了两下,把池塘底的泥沙全翻了上来,让人看花了一眼都看不清里面有些什么。
他知道沐青长老在等他,他也在等,等密宗传回的消息。
直到日光过半。
——没有消息。
密宗没有放弃。
这个结果不出南荣掌门所料。
绮寒圣女本就没有退路可走。
那个被打进了诅咒烙印的黑夜里,有百里璟,有方博轩师兄弟,也有她。
谢斯南或许都还有退路可以退出,她却没有。
她是那场恶行的参与者。
所以,在谢斯南死后,或许还要更早,在万宗大比上,翎卿透露了自己的意图开始,她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借着谢斯南的死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绮寒圣女立刻就着手筹备。
她不会束手待毙。
百里璟的目的至少达成了一半,他用蘅城一半强者的命,给绮寒圣女照亮了方向。
还有二十九天。
南荣掌门和沐青长老约见在洞府内。
这些事传音符也不是不能做,但到底不如自己亲自走一趟更能安抚人心。
他心里揣着事,解答了沐青长老的部分疑惑,就想离开。
沐青长老在他身后问:“掌门,镜宗会没事的,对吗?”
她感到心累,但她又止不住自己的担忧。
其他问题她都能理解,唯有这一点她想不通。
她和晋国皇宫内,和长孙仪之间的那场争执是在演戏没错,可她说的话里未必没有真心话。
她不明白,在百里璟这件事上,镜宗固然有错,但事后弥补得也算积极,没有苛待过翎卿,没有包庇罪魁祸首,该处理处理,该交代交代,清理门户也没有手软。
这些够了吧?
不是对翎卿说,是问自己,问南荣掌门。
她心里有疑惑,又不是个心机深沉藏得住事的,情急之下吐露出来也不为奇。
密宗和翎卿杠上,是因为他们家圣女犯下的错。
翎卿做事随心所欲,她管不了。
但他们镜宗为什么非要主动搅和进去?
不是被翎卿赖上,故意拖他们下水,无可奈何,被迫参与进去,南荣掌门的态度分明是自己往这火坑里跳。
煎熬。
除了这个词,她想不到其他词能形容自己的心态。
她的良心无法质问翎卿,可她不理解南荣掌门的做法。
好像从那个叫微生长嬴的少年来到镜宗起,南荣掌门就变了个人。
说的每一句话都出乎意料。
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格外偏心于微生长嬴。
对微生长嬴的容忍超乎所有人想象。
就连他的事也格外上心。
从前是天赋,如今呢?
他们已经知晓了魔尊的身份,翎卿不可能为他们所用,那这样拉拢讨好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是南荣掌门自觉亏欠,所以想要弥补?
还是想要浑水摸鱼,趁机获取什么利益?
她一向持保守态度,若真是这样,那她不太赞同这样激进的计划。
掌门说过,镜宗不是他的一言堂,她是镜宗长老,有权力提出质疑。
“你想听什么呢?如果是要一个合乎镜宗利益的理由,我可以说给你听。”南荣掌门说。
沐青长老听得皱起眉。
但她按捺住了性子。
“掌门请讲。”
南荣掌门:“从利益上说,密宗没有退路,镜宗又何尝有呢?不提向魔尊示好,但说百里璟,我们不想包庇宵小,就必然得罪密宗和百里璟那边,等同于选择了立场,这是没办法的事事情。就算我们现在和魔尊割席,百里璟也已经把我们当做了眼中钉,肉中刺,此举还会得罪魔尊,落的个两面不讨好的下场。”
有时候中立并不代表人人争抢的香饽饽,也可能是人人喊打的墙头草。
他们袖手旁观,哪一方胜了,他们都讨不了好。
确实是个“合乎镜宗利益”的回答。
“那不符合镜宗利益的回答呢?”沐青长老直直望着南荣掌门。
“我想帮他。”南荣掌门说。
他说得太利落,沐青长老静了一静才回过神来,“什么?”
她想到魔尊和某位仙尊之间的事,脸色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瞬。
该不会是……不会吧……
沐青长老看着南荣掌门花白的胡子,神色悚然。
南荣掌门:“……你在想什么?”
沐青长老尴尬地别开眼。
南荣掌门低声说:“我曾经出身自百里皇室,这不是什么秘密,当初我父皇为了给继太子铺路,斩杀先皇后,再杀先太子,皇后母族,其他兄弟姐妹也难逃一劫,只有我年龄小,出身还卑弱,没被放在眼里,侥幸活下来。”
这事沐青长老也知晓,百里璟就是凭借着这段渊源入的镜宗。
“我长大后天赋日益抑制不住,最终暴露,也走上了其他兄长的老路,我当时很犹豫……要杀我的是我的亲生父亲,我的母亲已经去世很久,我一个人,实在不知何去何从。我现在还记得,那一日,是一个老太监来提醒我快跑,我父皇准备要对我动手了,那个老太监是先太子的人,先太子被斩尽杀绝,但他有个孩子被皇后母家残余的人护着逃走了。”
沐青长老意识到什么,她惊愕地说:“您的意思是……”
“先太子的母亲,复姓微生,是当时楚国的第一世家,自那以后,微生这个姓氏就从世界上消失了,直到……”
直到半年前,刚出关的魔尊来到镜宗,在新入门弟子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微生长嬴。
“先太子的孩子,想来和我一样,也不愿意再和百里这个姓氏沾上关系。”
南荣掌门改了自己的姓氏,随母亲姓,看到翎卿写下的那个名字时,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感受。
“我想过是不是看这个姓氏好听,就随便改的姓。”
这种事在魔域太多了,像长孙仪他们的名字,就是自己改的,从前并不姓长孙。
出门行走,捏个假名也是常见的事。
所以他派了人去查。
只是当年的事隔了太久,先太子的孩子要逃过楚国的追杀,行踪必然隐秘,不像他走得大张旗鼓,这些年的经历人尽皆知,花费了很多时间,也没个头绪。
还是翎卿在万宗大比上的一闹,他才算有地方着手。
“按照辈分,他其实该叫我一声老祖宗。”南荣掌门说。
凡人命数不如修仙者那么长,至多百年光景。
百里璟那爹还能算得清辈分,叫他一声叔祖父,翎卿这边就只能算一笔糊涂账了。
“虽然他可能并不想认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叔祖父,但我欠他家里一条命。”
这是他的私人恩怨,和镜宗无关。
沐青长老沉默下来。
“我跟你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要是密宗当真……来势汹汹,万一有个万一,我不拖累镜宗,到时候掌门的位置给你,我去帮他。”南荣掌门说,“要是帮上了忙,就算镜宗帮他的,要是火烧到了自身,你们尽管把我抛出去,我自己一力承担。”
“您在说什么?”沐青长老抓紧了腰间的玉笛,猝然起身,“我们并非这个意思,我也……”
怎么突然之间掌门的位置就落到她头上了?
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再说了,掌门在镜宗这么多年,大家都认他,哪有说换就换的道理?
南荣掌门抬起手,缓缓下压,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知道,这只是我的想法,”他说,“但有些事情,总需要一个人去担起责任,万宗大比和百里璟一事,镜宗名声大跌。灵舟一事,镜宗死了这么多弟子,元气大伤,长老们失去了爱徒,同样伤心气愤,需要一个说法,再加上接下来要发生的……”
说起来真是千头万绪,但解决起来却很简单,找个人把罪责全部包揽过去就行了。
南荣掌门缓了缓,摇头,“你知道我把你送上那条灵舟是为了什么吗?”
他送其他弟子上灵舟,是送他们去往黄泉路。
但沐青长老不是。
沐青长老窘迫道:“因为我助纣为虐,总是心软,不该心软,责怪不该责怪的,最后两面没讨好,还让自己落了个里外不是人的结局……掌门想让我清醒清醒。”
“不是,我是想让你看清楚,记住这个教训,不要步上我的后尘。”
沐青长老眼睛涩痛,“掌门……”
之前所有的异常都有了解释,毫无来由的偏心,还有后期,掌门突然之间大刀阔斧,给宗门刮骨去腐。
翎卿很强,但他只有一个人。
他能在万宗大比出尽风头,也只是捡了个“无人”在场的便利,其他几人并未在场,无人能够阻止他,才能如此畅通无阻。
除此之外,还有南荣掌门不动声色地放水。
那场闹剧,南荣掌门由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
除了动动嘴皮子,作为一宗之主、万宗大比的东道主,他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就连派人去催一催亦无殊这位就在镜宗的“天下第一人”都没有。
这也是他这段时间被诟病最多的理由。
无能。
不过南荣掌门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他只在意结果。
而这一次,密宗召集了云端之上的另外三人。
除了翎卿自己,谁也不知道结局。
自古邪不胜正。
南荣掌门跟谁都没说过,百里璟离开镜宗时,曾来找过他,冷静地让他三思。
“既然这里不留我,我也不强求,阿璟自有去处,不为难师叔,不,现在该叫掌门了,”百里璟还是那副纯良温善的模样,黑眸里笑意融融,像在回忆什么美梦,“掌门或许不信,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翎卿被人一剑穿心,死的不能再死,掌门选择站在他那边,可要小心了。”
百里璟做梦向来很灵。
他几次做梦,都成功预言到了未来,南荣掌门不得不重视。
唯独这次,南荣掌门生了疑心。
他问沐青长老:“你觉得,我和亦仙尊加在一起,魔尊和他手下那个长孙仪加在一起,谁能赢?”
沐青长老措辞谨慎,“那就要看亦仙尊和魔尊谁更强了。”
两人没有公开交手过,仅凭肉眼,他们也难以判断孰强孰弱。
南荣掌门觉着哪里不对:“还有两个人呢?你不看看我和长孙仪吗?”
沐青长老纳罕:“看你们做什么?”
南荣掌门:“……”
“这么严肃的时候,你就不能……”他恨铁不成钢。
沐青长老忧虑道:“可是掌门,您要是就这么去了……”
她是真心实意的担忧,南荣掌门很想挽回一下面子,却只能作罢,心累地摆手,“还没定数呢,暂时去不了。”
他一腔豪情,在沐青长老的自言自语下泄了个干净。
“不提了不提了,”南荣掌门说,“这是我之前的想法。”
沐青长老没转过弯来,“什么?”
南荣掌门向洞府外、魔域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笑起来,方才交代后事一样凝重的氛围一扫而空,甚至说得上轻松。
“长嬴这孩子比我想的要强啊。”
他用处理后事的心态处理这一大摊烂摊子子,事无巨细,就差给自己提前选好墓地了。
想着真有那么一天,就松松快快一身上路,去帮翎卿。
结果临到了头,翎卿一鞭子打得他找不着棺材板。
跟他说死什么死。
南荣掌门摸着胡子,“我现在感觉,自己往那一站就能赢啊。”
什么预言梦,哪有实打实的修为来得重要?
沐青长老:“……”
到底是女长老的洞府,南荣掌门不便多留,谈完了事,步履轻快地出门,恰逢此时,楚国天塌了。
南荣掌门惊奇地:“嚯,双喜临门。”
沐青长老听到动静,追出来查看,“这……楚国这是发生了何事?”
南荣掌门轻松道:“没什么大事,百里家的祖坟被人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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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楚国皇陵。
百里璟躲过一具白骨的袭击,右臂上鲜血濡湿衣袖,半边身子血涔涔的,“怎么会这么危险?”
这还只是考验。
他身上有百里家的血脉,皇陵守卫不会对他下死手。
温孤宴舟和他缔结了契约,被视作为他的一部分,同样不会被这里针对。
但要是其他人进来,这里立刻就会化为一座修罗场。
百里家历代先辈都会被唤醒。
这还只是一部分,百里璟看过自家的秘史,据说这里埋着的不仅仅有他们百里家的人,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强大存在。
听说其中不乏有上古遗留至今的骸骨,哪怕在那神话般的时代里,也是呼风唤雨,近乎于神的存在。
更受到了神明的亲自点拨,只差一步,就能踏破凌霄。
只可惜,不知发生了何事,上古诸神纷纷陨落,只留下这一地白骨,葬在了这里。
说起来,他们楚国的皇陵,还是在这片墓地之后才修建。
凡是祭祀,历代楚国皇帝都会多供奉一份香火,换取前辈庇佑,楚国皇室才会代代昌盛。
可即便如此,只留下些许残骸,那些白骨残余的威压也依旧压迫得他胸闷气短,远远看上一眼,就险些腿软地跪下。
难受之余,他更加兴奋了。
只要翎卿进来,他就有办法让翎卿死在这里。
就算不死,从这里侥幸出去了,面对的也是云端之上另外三位的联手绞杀。
任凭翎卿手眼通天,又怎么翻的过这百余位远古诸神去?
只有一死罢了。
温孤宴舟给翎卿选了个全世界最奢侈、也最能埋葬他的坟墓。
“再坚持坚持。”温孤宴舟帮他挡开另一方袭来的攻击。
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护他周全。
“这都三天了,翎卿还没能进来吗?”百里璟狐疑,“难道是楚国把他拦下来了?”
他父皇有那么厉害吗?
翎卿再杀不进来他可就要死了。
温孤宴舟一顿。
为了保护百里璟,他伤得比百里璟更重,且是伤在魂魄上,更难愈合,就他如今这伤痕累累,怕是转世都难。
来世能做个蜉蝣,大抵都算他福泽深厚。
温孤宴舟并未在意这些,紧了紧手上的剑,无奈地抵笑一声。
他之前被气得失去了理智,现在脑子冷却下来,数了下日子,一咬舌尖,艰涩道:“我们可能失算了。”
百里璟:“什么?”
“——不去了。”魔域荒原,翎卿打量着返工第二十一遍的笼子,随口道,“他们又不是我什么人,他让我去我就去吗?我忙着,让他们先排队,他们那么多事堆我头上,我得一件一件来。”
“百里璟要是把自己玩死了呢?”相里鹤枝大惊。
翎卿说:“让温孤宴舟顶着吧,他自己出的主意,就要做好自作自受的准备,护不住百里璟,就跟百里璟一起死吧。”
温孤宴舟会冷静,他就不会?
过了那阵恶心劲,冷静下来想想,百里璟又不是今天就要死了,他急什么急?
退一万步说,就算百里璟现在就要死了,最急的也该是百里璟自己。
那么惜命的一个人,总不见得等不到他就不管自己了。
百里璟想让他入楚国皇陵,将自身消耗得所剩无几,再去对付那三人,不算棘手,麻烦肯定是有点。
但这件事妙就妙在,为什么要跟着百里璟的步调走呢?
先把琦寒圣女除了,让百里璟自己被皇陵消耗,打到奄奄一息再无还手之力,再去料理他不好吗?
看似杂乱无章,所有事都堆到了一起,稍微排列一下之后,发现事情其实并无什么大的变化。
就让百里璟这位穿书而来的假皇子,陪他家列祖列宗玩去吧。
等百里璟快死了,他会记得去“救”他的。
况且,他现在又有了点别的事要研究。
黑蛟说他如今拿回了神格,加上神骨,只差一步就能重回神位,不能再随意杀人,不用规则也不行。
翎卿不可能做到。
他要寻找规则的限制。
亦无殊制定的规则不会是死的,至少不是杀人必死这么简单,否则就不是保护苍生,而是把神架在火上烤了。
只准挨打不准还手?
没这道理。
索性先杀两个试试水。
他今日杀了这么多人,却没有天谴落下。
是他的神格和他还没完全融合?
还是说这些人作恶太过,并不在天谴保护之下,就算杀了他们也无所谓?
翎卿找出了头绪,却还缺乏一点验证,只能把这件事先放在心底,稍后再想。
翎卿抬抬手,墙角的藤蔓拱起,编织成两把椅子。
翎卿在其中一把坐下,“坐。”
相里鹤枝压住裙摆,高高兴兴落座。
殿下看着短时间内不走了,她打算告长孙仪一状。
等她打好腹稿,长孙仪进来了。
还是魔宫原本的主殿,温孤宴舟就死在这里,长孙仪行礼道:“殿下,密宗那边有消息了。”
“嗯?”翎卿示意他继续说。
“就在前日,密宗圣女在她的私人宅邸中宴请宾客,连开午宴、晚宴两场,午宴时诸多宾客受邀参加,但是晚宴却只邀请了极少数人,有受邀的人和朋友闲聊时透露出一两句,是关于云端之上那名神秘散修的……”
那场晚宴“沐青长老”并未受邀。
到底是镜宗的人,连番熬打之下,密宗圣女仍未对她彻底放下戒心。
可密宗圣女大抵也没想到,翎卿的“探子”无处不在,没了温孤宴舟帮她筛选,她很难彻底防住。
翎卿感兴趣地问:“陈最之怎么了?”
“绮寒圣女为拉拢陈最之,给他送了一名国色天香的妙龄少女,据说……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还言道,周家愿和陈最之结为秦晋之好。”
绮寒圣女原话并非如此露骨,底下的人传话给翎卿,自然不会把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全念出来,会更直白。
翎卿想起奈云容容给他的信,笑意淡了些,“然后呢?”
“陈最之拒绝了,不是婉拒,拒绝得十分干脆,让圣女很没有面子,不过他很快又说了一句什么,让圣女重新展颜。”
长孙仪压低眉眼,“依我看,能让琦寒圣女心怀大悦,一定是和您有关的。”
翎卿十指放松地交叉,“‘不用费尽心思讨好我,我就是来找他麻烦的。’他说的应该是这种话吧。”
长孙仪听出不对味:“您认识他?”
传闻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比常年面具覆面的翎卿和一天换张脸奈云容容还要神秘。
也不知绮寒圣女用了什么手段,才把人招揽到手。
长孙仪想到温孤宴舟,神色诡异了一瞬,“该不会……”
又是一个发了疯的?
“有仇。”翎卿简洁道。
长孙仪竟然松了口气:“仇家?”
翎卿捏着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侧脸白如冷玉,落下的视线也似古冰般,寒凉冻人,淡淡地说:
“我以前和他一起被人追杀,他想杀我,顺便嫁祸我,来甩脱那些人,我先一步把他给卖了。”
长孙仪:“……啊?”
-
琼宴玉几,高朋满座,檀木架上银镜如水,照出一室红烛摇曳。
一身落魄布衣的散修抱着他的剑,依靠在圈椅上,眉眼落拓不羁,没看旁边咬着唇快哭出来的美貌少女一眼。
“不用费尽心思讨好我,我就是来找他麻烦的。”
绮寒圣女从未被人这样当面下过脸,自来都是被人高高供起,卑微跪在她脚边,祈求她的垂怜。
陈最之是第一个不给她面子的人。
还是当众,在她宴请的诸多贵客面前,扫了她这个主家的颜面。
她强抑着不快,轻挑柳眉,“哦,尊者也和那翎卿有过节么?”
“翎卿?不不不,”陈最之大笑,“得罪我的那一个可不叫翎卿。”
不是翎卿?琦寒圣女觉得自己被戏耍了,俏脸微微沉下来,“那是谁?”
“他说他叫……夏长嬴。”
陈最之一字一句,把这个名字咬碎了,慢悠悠念出来,“夏为长嬴,夏长嬴,是他得罪了我,我就要找他麻烦。”
“找了他那么多年,竟然用个假名来骗我。”他仰起头,喉结耸动,仿佛穿透了头顶的繁复藻井,望向了虚空,结实的臂膀贴着剑,露出一个笑来:
“这次还是没跑掉吧。”
“很久以前的事了,”翎卿说,“我十八岁那年从魔域逃跑过一次,只是后来又被抓回来了,逃跑那段时间给自己改了个名字,他应该找不到我。”
“那现在……”
“无所谓,让他来,我还是喜欢他桀骜不驯的样子。”
翎卿薄薄的眼皮一抬,大殿内光线昏暗,他金色的瞳孔也化作暗金,映着殿外的天光,似泛着一层浅淡涟漪。
“接着跟我作对,我会把他打到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