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跑得快, 跑慢了不得脱层皮。”
江边小路上,一排排火红的灯笼挂起,走街串巷的小贩吆喝着向前, 傅鹤落地化出人形, 扶着膝盖喘息,倒不是累的, 这点路程累不到他什么,但吓人啊!
他身边的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自然从他身边路过, 对身边突然上演的大变活人毫无反应。
江映秋从他旁边的空气中走出, 悠闲地打着玉骨扇子,“要我说根本不用怕, 咱们现在什么身份,他要是敢打我们……”
“你要怎么样?”月绫白了他一眼,臂弯里多出一团雪白的东西。
白狐趴在她肩头,跟主人一起看向这个人类。
江映秋自得道:“我就去告诉大人, 让他知道什么叫祸水东引,趁着大人挨打, 我直接全身而退。”
傅鹤一把把他的扇子抢了过去,给自己扇着风,鄙夷道:“笑死, 我以为你多牛呢。”
阿夔掏出一把铜钱, 踮起脚尖跟路过的小商贩买糖葫芦, 咬着山楂说:“咱们现在去哪?江映秋不是要请大人和殿下吃饭吗, 现在是不是要去买菜?”
“不着急不着急, 没个十天半个月,他们出不来。”月绫把怀里的白狐往上托了托, 素手捋着白狐柔软的毛发。
江映秋也说:“不用买那么多,前段时间闲着没事,我自己开了块田,拿灵力养着呢,再随便添点别的就行了。”
得知翎卿回来之后,他们几个算是能放松下来了。
亦无殊走的时候可是把翎卿托付给了他们,要是亦无殊恢复记忆了,翎卿还没回来,那他们还真不知道怎么交代。
傅鹤把扇子塞还给江映秋,瞅着月绫怀里的白狐。
“决定要养了吗?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别人家的小孩和小猫,一直觉得养这些很麻烦来着,每次让你养你都拒绝。”
“是啊,终于决定要亲自养点什么了。”月绫把白狐托起来,“这就是我闺女了,来,叔叔们,给你们小侄女的红包呢?”
傅鹤立刻平移出去三丈,坚定道:“没钱,上次好不容易摆摊赚了点,全让你们吃穷了。”
江映秋也咳咳,“没钱,刚换了把扇子,最近囊中羞涩,你看我都去傅鹤那里打秋风了。”
唯独阿夔想了想,把买糖葫芦剩下的三个铜板塞进了白狐的爪爪。
月绫嫌弃:“不靠谱的男人,活这么多年,怎么能混成这个样子?还没咱们小阿夔有钱。”
傅鹤和江映秋同时移开目光,看地的看地,望天的望天。
一旁茶馆忽然传来抑扬顿挫的点评声:“要说那楚国皇室,这可算是自作孽不可活了,楚国皇帝当场就被人家捏死,整个皇室连个屁都不敢放,还有那百里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前总说他有多善良,实际上竟然就这个样子。”
“楚国该内乱了吧?”
“想多了,乱不起来,楚国皇室的人又不是死绝了,但肯定是元气大伤。”
“听说就连镜宗那掌门都回来了!”
“他回来做什么?不是早就跟楚国划清界限了吗?”
“讨债啊,人家亲娘可是死在楚国,也是造孽,你说那先皇,要专宠就专宠嘛,也没人拦着他,他自己要纳那么多妃子,生那么多儿子,回头又非要把其他妃嫔全杀了,还要把人家生的儿子也赶尽杀绝,连娘家都不放过,也不怪人家回来找他报仇了。”
“真是人面兽心啊。”
几声叹息,唏嘘片刻,又把话题转开。
月绫拍拍额头:“行了,我得先回去了,最近我那边好几座山塌了,搞得到处乱糟糟的,我得回去收拾一下,吃饭那天再叫我啊。”
傅鹤立刻:“也别漏了我!”
“再空手来试试?”江映秋在偷摸白狐尾巴,闻言举起白狐的爪子,威胁地朝他晃了晃。
傅鹤屈辱道:“空手怎么了,我穷也是有尊严的,哪次吃完不是我洗的碗擦的地,就连你的菜地都是我浇的水。”
月绫夺回白狐尾巴:“我不是空手,而且我洗了菜。”
阿夔举手:“我搬的凳子。”
江映秋绷不住了,揉了一把白狐的头,“行行行。”
几人说说笑笑,互相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日子,摆手消失在空气中。
一如过去的岁月。
傅鹤负责的地方就在这边,不需要挪窝,靠在江边栏杆上欣赏远方的灯火,余光注意身旁还有个人影,头也不回地打趣:
“怎么还不走,现在就迫不及待要请我一顿?”
江映秋走得最慢,扇子搁在手边,俊秀面容渐渐沉寂下来。
傅鹤折了根野草,叼在嘴里,瞅着他。
“这么多年了,还在想啊?”
“死了很久的朋友,突然复活,然后又死了一次,是你,你什么感受?”江映秋说。
“应该挺复杂的,但很可惜,活了又死的是沈眠以,那我就只剩开心了,”傅鹤诚恳道,“你知道的,我俩关系不好,他后来还搞出那么多幺蛾子,我很难对这件事情有什么好的感想。”
“你还说我放不下,你不也放不下吗?”江映秋转头看着她。
“也是哈,仇人和朋友,都挺难忘的。”傅鹤笑起来,“当年我还想过,要是我跟他打起来,你肯定站在他那边拉偏架,谁知道最后……”
“最后我俩站一边了,”江映秋无奈地刮了刮鼻梁,“真是世事难料。”
“去喝酒吗?”
“没钱。”
“殿下有钱,家大业大,老富裕了,我们去蹭他的!”
“好主意。”
“……”
哥俩头凑着头,一致决定——认亲不能白认,被殿下威胁也不能被白白被威胁,励志化身穷亲戚上门打秋风,勾肩搭背往魔域去也。
魔域中,奈云容容望穿秋水,就等着翎卿回来——翎卿走的时候,一句我可能死在那里,让她这些日子里是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急得头发都毛躁劈叉了。
好不容易等到好消息,却没等到翎卿人影,反而等来了两位混吃混喝的。
“等等,你们怎么知道殿下的胸围腰围臀围腿长?!就连我都是温孤宴舟死了,最近要给他做衣服,才知道这些的!”
奈云容容目瞪口呆。
傅鹤心说,你以为他以前的衣服是谁安排裁缝给他做的?区区胸围腰围臀围腿长算什么,就连他小时候穿的小衣服,还有贴身那几件衣服……好吧,这个他不知道,他就在翎卿刚长大时送了两套衣服进去,神岛关了之后这些东西就是大人一手包办的,没他插手的份。
江映秋则面不改色的报出了翎卿从未对外人公开过的口味,连喜欢的菜色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奈云容容怀疑,“你们是登徒子吧?我知道了,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殿下的疯狂追求者,是吧?连这种理由都编出来了,我告诉你们,不管你们从哪得知这些消息,你们都死定了。”
傅鹤惊恐:“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胡说!”
江映秋怒道:“说了多少遍我不喜欢男的!”
奈云容容冷静地两指夹着刀片,刀刃幽幽,闪着剧毒的蓝光,“你们觉得我会信吗?去死吧。”
“!!!”
“跑!”
傅鹤边跑边回头,“妹子我真认识他!我俩关系很好的!而且我就想吃顿饭!”
江映秋趁机埋头猛冲,一溜烟从他旁边超了过去。
被甩在后方的傅鹤气得七窍生烟:“卑鄙小人!!!!”
……认亲好难呜呜。
相里鹤枝探出头来说:“容容姐,发生什么了?”
“赶走了两个流氓,哼,还以为我不知道呢,”奈云容容双手叉腰,鼻孔出气,“一天天的就觊觎殿下的美色。”
“……哦,”相里鹤枝半懂不懂,她对好不好看的不感兴趣,一心试图在“年度吸引翎卿厨艺大赛”上再夺头筹,兴高采烈地招呼她,“我的柠檬苦瓜汤快好了,你快进来尝尝,你最近胃口一直不好,我特地翻了菜谱给你开胃的!”
“……”奈云容容高抬的下巴僵住。
糟糕,突然有点后悔把那两个蹭饭的家伙赶走了。
恰好展洛在旁边揉着眼睛出来。
他和翎卿一起出来,翎卿说着说着就上天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楚国一片混乱,奈云容容不可能把他留在那里,直接就把他带回了魔域。
“哈欠……容容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宗门啊。”
奈云容容眼睛倏地一亮,转过身,伸出魔爪,啪!一把把人薅住,温柔地说:“不急不急,小洛洛,告诉姐姐,饿了吗?你鹤枝姐姐做了好好吃的汤哦。”
“真的吗?”展洛眼睛一亮。
“当然。”
-
魔域地牢中,长孙仪一一把新的符咒换上琢磨着再磨蹭一会儿,奈云容容把那锅可怕的汤喝完了再出去。
哗啦——
粗笨的锁链碰撞,发出声响。
他往地牢中看去,清瘦的阴影安静地坐在墙角,死了一样一动不动,手腕垂在身边,是极为不祥的灰白色。
他语气冷淡,“有事吗?”
旁边地牢传来一阵疯狂摇晃的声音,“有,为什么要把老子跟他关在一起?放老子出去!”
“闭嘴,殿下没有发话,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长孙仪对他就更没什么好脸色了,不耐烦地说,“——城主大人。”
怜舟桁厌烦地扫了眼隔壁,勉强压住脾气,耙了一把头发,“那起码给我送件衣服来吧?我都多久没穿衣服了。”
他的衣服在魔化的时候就被毁得差不多了,后来又和温孤宴舟打了一架,更是破得比乞丐都不如,眼看就要衣不蔽体了。
怜舟桁心里悲凉,想他当年也是多么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在整个魔域的男性之中,他的脸仅次于翎卿,和温孤宴舟都不相上下,两人一个温润淡漠一个俊美傲慢,谁想到只是一念之差,就落到这个地步。
“知道了。”长孙仪随口答应着,眼睛却没离开面前的地牢,确认里面的人没话要说,才转身离开了地牢。
“长孙仪。”嘶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往日里清泉一样的好嗓子,这会儿完全听不出来曾经的模样。
长孙仪停下脚步,扶着墙回头。
“……是我做错了吗?”温孤宴舟靠在墙角,身上上百根锁链贯穿,将他牢牢封死在了地牢中——不仅是为了禁锢,也是在帮着他稳固魂魄。
他曾经立下誓约,和百里璟同生共死。
——这没什么,他只想要翎卿死掉而已,百里璟死不死根本不重要,就连他自己的命都没有那么重要。
现如今百里璟已死,他本该魂飞魄散,要不是这些链子还锁着他,他即刻就会化作飞灰。
但就算还苟延残喘着,也只是在等死罢了。
“你自己的人生,错没错,我怎么知道呢?”长孙仪说。
他扶着地牢的石砖,“我只知道我不会这样做,我永远记得他当时来找我们,踩在我头上,问我想不想一辈子这样,不想就站起来。”
“我三岁进魔域,被人牙子卖给老魔尊,给他当炼丹材料,没有活路,更没有出头之日,跟着殿下,抱得是不成功就成仁的想法,因为我想活下去,想给自己拼一个未来,你呢,你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跟着他吗?”
“…………”
温孤宴舟眼珠动了动,浮现出茫然。
“你比我跟着他的时间久得多,原本我是无论如何都越不过你的,但是温孤宴舟,是你自己把机会让给了我。”
“我亲手……让给了你……”地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长孙仪没再看他,离开了地牢。
“傻缺。”怜舟桁在地牢边坐下来,一手搭着膝盖,嗤笑一声。
温孤宴舟没理他。
他身体好像破了个大洞,力量在缓慢地流失,现在的每一点时间,都可能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钟,他靠着墙壁,后背抵着粗糙冰冷的石砖,看着头顶的黑色石砖。
曾几何时,翎卿住的地方也是这样。
他初入魔域时,被人暗算,受伤倒在路边等死,翎卿救了他,那年翎卿才十岁。
但翎卿那时候并没想过留下他这个累赘,看他醒来就走了。
他费尽心计混入老魔尊身边,又花了不短的时间,终于再次见到了翎卿。
而那时翎卿已经十六了。
阴暗辽阔苍穹下的黑色高塔,天地间灰ῳ*Ɩ 暗的颜色让人心脏压抑,他是负责看守高塔的守卫,巡逻时从塔下路过,看到了高塔最高处,坐在窗边的美人。
美人靠在窗边看书,书页翻动的声音随风传来,没有分给他们半个眼神。
……果然不记得他了吧?
毕竟都这么多年了,翎卿也没必要去记一个随手救下的人
他这样想着,窗边的美人却忽然放下书,一手撩起长发,朝他看过来,看清他脸的一瞬间,水红色眸子里流转起兴味。
——他还记得他!
鬼使神差的,他在换差的间隙闯入了高塔。
他顾不上去思考这行为有多冒险,要是被人看到,不小心留下痕迹,或者翎卿把这件事情说出去,被老魔尊知道……
他脑子一片空白,游魂一样走上了高塔,见到了被囚禁于此的人。
少年坐在窗台上,曲起一条腿,背对着他,遥望着远方的天际,只能望到他半边侧脸。
“士兵,你来我房间做什么?”
“对不起……我……”
少年回头,看到他的脸,微微挑起一边眉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好几次口,才虚脱一样,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温孤宴舟。”
……我的名字叫温孤宴舟。
温孤宴舟慢慢闭上眼,气息一点一点消散。
凶咒自他灵魂中发出尖啸,蚕食着他的魂魄。
他要为他曾经立下的誓言付出代价了。
在他旁边的地牢中,怜舟桁微笑:“好的,又死一个,真好,所以究竟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我明明都投诚了啊!”
“长孙仪,给我回来,放我出去!!!”
长孙仪的声音远远传来,“别鬼叫了,不可能的,你杀了殿下的人,至少也得再关你几百年吧。”
-
湖面破开,亦无殊将人打横抱起来,往湖边走去。
水珠沥沥淅淅沿着他们的衣服和长发滑下,翎卿身上盖着亦无殊的衣服,抓住亦无殊仅剩那件湿透紧贴在身上的里衣领口,支起身子一看,“去我那?”
他身上的不是从前的衣服,中看不中用,做不到水火不侵,身上被湖水湿透的衣服还紧贴着,凉浸浸的风和身上冒出的热气交替。
亦无殊不答,抱着他走上窗下那架木梯时,才笑了一声,“我以前每次把你从这送回来,都觉得我是在跟你偷情。”
紫藤萝郁郁葱葱,这里灵气充裕,花草不管春夏秋冬都一样地盛开,繁茂的枝叶将两人包围,浅紫色小花瀑布一样往下生长,几乎无处下脚,翎卿没什么力气,靠在他肩膀上,拉起他一缕发丝绕在指尖。
“可不就是偷情吗?非玙就住在我楼下,等会儿他要是回来……”
“这么多年,他该懂点事了。”
亦无殊拨开遮住窗户的紫藤萝,推开这扇久违的窗户,悠长时光扑面而来。
万年过去,这座建筑下方的阵法还在运转着,屋子里一尘不染,被翎卿恢复的物件也都还摆在原来的地方。
他紧了紧抱着翎卿的手,跨步进去,反手关上窗。
眼前光线暗下来,夕阳也被隔绝在外,没点灯的室内朦胧不清,暗橙色的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脸上。
翎卿抬眼看向他,“亦无殊?”
亦无殊抱着他,往后殿的浴池走去,“嗯?”
温热的白色水汽氤氲在浴池中,沿着翎卿领口往里钻,把薄薄的皮肤熏出一层绯色,从水里出来,翎卿被放入床上前,抓住亦无殊的袖子。
“其实我觉得我还能再试一次。”
他坚决不承认自己的失败,上回出师未捷身先死,绝对是他生平仅见的奇耻大辱,他要找回这个面子!
他抓住床边,寸土不让。
“再试一次?”亦无殊低下头,眼睛浅浅一弯,“这样试吗?”
翎卿手撑着枕边,还惨留着浸在水里温汤淹没到腿根的热度,更烫的气息落在他胸口,在离他一寸的地方停下。
那双含笑的眼睛始终看着他,眼中倒映着他低垂的脸,气息却在一路往下。
明明没有碰到他,但翎卿却像是被热水烫了,控制不住想往后。
亦无殊握住他小腿,把他往身前一拉,不让他动弹。
熟悉的浪潮涌起,连碰触都没有,翎卿唇边溢出闷哼,整个陷入柔软的被褥中,汗珠沿着鼻翼滑落。
腰被握住,手托着他的背。
亦无殊问他:“还要试吗?”
“…………”
翎卿气得手都在抖,“你故意的!”
“有吗?”亦无殊拉起他的手,“我还不够配合吗?”
床帷也放下来,昏暗空间骤然变得狭小,翎卿愣了愣,恍惚中好像被拖回了曾经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你可真讨厌我啊。”亦无殊摸了摸他的脸,“讨厌我,又离不开我,就一直反复折磨我。”
“……我又不是只讨厌你一个。”翎卿含糊道,“你知道宁佛微有多嫉妒你吗?”
“我挺不明白他们的,他们说喜欢我,可你囚禁我的时候,他们恨不得他囚禁得更狠,这样就能更好地把我打落谷底,看我狼狈的样子,但他们同时又希望我在他身边保留所谓的纯洁,他们不觉得他们很可笑吗?”
翎卿把头靠在他颈窝里。
亦无殊蹭了蹭他的侧脸,“我听到了。”
翎卿错愕。
“那个镯子,你忘了吗——‘起码我会永远记得亦无殊,但是你,你算什么呢?我转头就会把你忘了,最多多年以后把你当个笑话来讲。’”
亦无殊执起他的手,放在唇边,“真荣幸。”
他把人拢进怀里。
翎卿眉心蹙起,腿根微微颤栗,一口咬住他肩膀,急促的鼻息还是泄露了不适。
阖眼忍耐时,听到亦无殊微不可闻地说:“……我其实做好了被你讨厌到死的准备。”
沉重汗湿的长睫盖住眼睛,翎卿说:“谁不是呢?”
亦无殊笑了笑,忽然想起从前,他问翎卿,有没有可能,有那么一天,你不再这么讨厌我?
翎卿连思考都没做,直接道不可能。
他指着神岛的出口,眼角眉梢都是讥诮,“看到那扇门了吗?我一天走不出去,就一天讨厌你。”
禁锢只是表象,翎卿没那么喜欢往外跑,他只是痛恨自己实力不如他,只能受制于他。
他一天得不到自由,就一天不可能释怀。
那时他也这样靠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小指沿着亦无殊衣摆往里钻,亦无殊问他:“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勾引你。”翎卿脸挨着他,含糊地说。
“拿睡觉勾引我吗?”
“困了,醒了再勾引。”
少年不识愁滋味。
可为什么要识呢?
爱欲生,苦海始。
亦无殊低声笑了笑,把人更深地抱进怀里。
-
“来尝尝这个鱼,我昨天刚钓起来的,放水缸里养了一晚上,绝对新鲜!”江映秋把烤架搬出来,旁边的砂锅里煨着滚滚鲜汤,他擦了把手,又往里丢了一把辣椒。
非玙和阿夔宛若一对慈祥的祖孙,厨房里帮不上忙,就一起老老实实把凳子搬到桌边。
还是那个小院,万年不变,竹林投下密密的影子,石桌上摆满了月绫和傅鹤带来的菜和果子,还有阿夔带来的点心。
翎卿在旁边浑水摸鱼,江映秋也不敢指挥他。
这祖宗过惯了好日子,从来都是任性妄为的那一个,没人给他做饭,他就宁可不吃,反正也饿不死,吃饭就图个兴趣。
亦无殊慢悠悠喝茶,俨然也是眼里没活的大爷一尊。
非玙从他们边上过,眼神直往翎卿领口里跑,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两人什么关系,也知道了在过去的那些年,他呼呼大睡的时候,一墙之隔的地方发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事,但……
为什么每次都要让他路过?!
半个月前的傍晚,亦无殊把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他险些崴脚摔进湖里去,眼睁睁看着亦无殊打开了一条他从没注意过的小路,就那样顺顺利利进了翎卿房间,他瞳孔都在地震。
结果就是一整个晚上都有家归不得。
曾几何时,他也是能变成原形、像缠着蛋一样,肆无忌惮缠着整个岛睡觉的!
可恶!他今晚也要变成原形睡觉!
“一天十二个时辰,我干十个,太阳不起我先起,月亮不睡我不睡,天南海北到处都是事,两眼一睁就是干,我还想这些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真的能想。”傅鹤洗菜洗得干劲十足,井水飞溅,“我跟你说想当年,我们一直觉得跟了大人就断情绝爱了,紧着着大人的脚步,远离一切世俗的欲望,谁能想到他自己谈上了?”
“你现在想也不迟啊。”月绫一边洗灵果一边吃,洗一个吃一个。
傅鹤施了个法,让菜先自己洗着,转头义正言辞:“不!本人志坚不可夺也!”
“你是找不到吧?”月绫从他洗的菜里捡了个番茄,悠哉啃着。
“胡说!”
“摸遍了全身都掏不出一两金子,跑人家家里蹭饭还被赶出来……的男人,”月绫上下打量他,拍了拍他的背,顺便在他身上擦干净手,“你努力吧,我看好你。”
“你太过分了,那只是因为她不认识我而已!”傅鹤扭头,“殿下,你快跟你家那妹子说啊,我们真的认识,我不是觊觎你觊觎到了把你腰围偷偷背下来的流氓!”
翎卿打哈欠,“可是你听起来真的很流氓。”
突然跑到魔域去说这种东西,不被打出来才怪吧。
“我不是!”傅鹤悲愤。
翎卿笑起来,“实在不行,你也假装你才十岁出头,去镜宗当个弟子混饭吃吧,反正你脸长的挺嫩的。”
说起这个,翎卿转向月绫,沉吟了下。
月绫紧张得果子都不啃了:“怎么突然看我,我怎么了吗?”
“……你还记得你从前遇到过一个小乞丐吗,就是被规则诅咒的那个?”
这真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月绫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你是说注定了生生世世不得好死的那个孩子?”
“对。”
月绫面上欢快的情绪一顿,“记得,怎么了吗?”
她把那个孩子带在身边,带了很长一段时间,想了很多办法,都改变不了他的命数,就算顶替了规则的意识,她也违逆不了规则已经做下的判定,只能看着他死去。
人转世之后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了,况且转世之后,是不是人都还不一定,除了翎卿这种能看人命运线的,想把人找出来,基本不可能,全凭着虚无缥缈的缘分。
她和那个孩子显然没有缘分,她也不可能放下手里所有的事专心找那一个人。
“我见到他了,”翎卿顿了顿,补充道,“他身上的命数已经改掉了。”
月绫迟缓地眨了下眼,“是吗?那就好。”
是啊,真好。
翎卿低头去夹鱼肉,亦无殊不动声色偏过来,“还要我帮忙吗?”
翎卿跟他传音,“你知道我以前是在故意找事折腾你吧?”
“知道啊,所以要帮忙吗?”
“不需要。”翎卿一根手指头把他的脸推开,转过头,看到几双大眼睛,“你们……?”
“原来以前你们说着说着话,突然就没声了,是在说悄悄话啊。”傅鹤恍然大悟。
“上次吃鱼的时候沉默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们食不言寝不语规矩大呢,吓得我和姜婴都不敢说话……不过你们那时候应该是在吵架吧。”江映秋给烤鱼刷辣椒,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我没什么想说的,你们继续。”月绫期待地看着他们。
“翎卿,你鱼凉掉了。”阿夔提醒他。
翎卿一手托着脸,微笑道:“是吗,有些人再不离远点,凉掉的就不只是鱼了。”
嗖嗖嗖,几张脸立刻各自转开。
傅鹤若无其事,大力夸赞江映秋手艺又进步了,以后还吃他的。
江映秋把他挥开,“去去去,一帮子废物东西,这么多年下来,连个饭都学不会做。”
月绫表示并不在意,“我又饿不死,我学这个干嘛?实在不行就赚点钱去酒楼吃呗,不比我倒腾这两下方便吗?”
阿夔默默点头。
非玙笑呵呵看着,簌簌清风拂过竹影,林间清新的空气吹起他雪白的胡子,粒粒白雪飘落。
“下雪了!”傅鹤跳起来。
“下雪了有什么好奇怪的,大惊小怪,你就不能稳重一点?等会把桌子掀了!”江映秋气得拿扇子打他。
“雪飘进锅里了啊!还有烤架,快快快,结界结界!”
“好漂亮。”阿夔呼出一口白气。
“你是不是长高了?”月绫摸摸她的头。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假的,她骗你。”翎卿在一边说风凉话。
阿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怨念地看着他,“翎卿!”又弯起眼睛,“你骗我,我看出来了,我就是长高了!”
一片欢声笑语,傅鹤手忙脚乱支起结界保护烤架,烤鱼散发出浓香,汤锅咕嘟着,将鲜红的辣椒翻上来,挤着密密麻麻的花椒。
飞雪飘出小院,魔域之中,展洛痛苦地爬进桌子底下,“不!我不要吃了!好酸好酸好酸……”
奈云容容死命拉他,“不,怎么能就这么轻易认输呢,快起来!”
“你不认输你吃啊!”
相里鹤枝眨巴着眼睛,“真的不好吃吗?那好吧,下次我试试柠檬配别的。”
两人异口同声:“放弃你的柠檬吧!”
“知道殿下为什么都不回来吃饭了吗?”奈云容容拖了把凳子坐下,语重心长。
“知道,咱们几个做饭个顶个难吃,没有谁做出来的是能吃的,所以他跑了。”相里鹤枝点头。
“……”奈云容容抹了把脸,试图反击,“我……”
我了半天,我不出来。
试图失败。奈云容容悲愤:“谁家修士天天吃饭啊?这能怪我们吗?”
展洛喝水漱口,把水吐掉,“你们可以想开一点啊,万一不是因为这个呢?依我看,就是因为那个亦无殊,美男计!”
“!?”奈云容容如获至宝,失去的尊严又回来了,“有理!”
长孙仪左脚进门,见了那还剩下大半锅的可怕黄色液体,默默收回,“我突然发现今天不宜先迈左脚,诸位先吃着,等我回去重新占卜一个黄道吉日再出门。”
“站住!”“别跑!”
“不是,我都专门来晚了,你们为什么还没吃完?”
“暴露了是吧?!故意来晚是吧?!站住!”
“你们听错了!”
长孙仪打头,另外两人紧随其后,一溜烟消失在了院子中。
剩下相里鹤枝拿着锅勺,“嗯,就这么跑了?但你们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
她自己尝了口,觉得味道甚好,“下次试试柠檬炖火焰果吧!”
怜舟桁无聊到数砖,隔着一道墙的牢房已经空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站起来,朝着外面大喊:“有没有人啊?能不能先把我放出去吃顿饭?让我出去透口气也行啊!”
“你们这帮人太过分了!不要在我头顶上吃饭!离我远点!”
最后落在海面上,海水覆盖上薄薄冰层。
非玙看着对面靠得极近,又开始“安静”的两人,柔和了眉眼。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年的冬天,冰层之下,不会再是他一个人,盘踞在神岛上,守着空荡荡的家。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