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网炸锅了!
在量子信息传播速度的推波助澜下, 不到半小时,旧帝国要复国的消息已传遍整个世界。
客厅里,学校里, 大街上,但凡是有网络通讯的地方,都有人面对终端震惊地张大嘴巴。连首都星商场大屏幕下站着的孩子, 都忘记了手中的冰淇淋, 任它畅快融化。
大屏幕上, 女主播严肃播报完消息, 开始连线专家采访。
女主播按着耳麦:
“陈教授,您好。作为本台特约的国情分析专家,您是否能向我们明确一件事——叛党白翎和先皇的做法, 是否合法?”
陈教授年不过四十, 头顶已成地中海。
他紧张地擦着汗,却不幸把头顶光越擦越亮, 再被摄影灯一打, 比火烤还煎熬:
“这个……这个确实很难说。一是因为,先皇从未签署过退位诏书。二是, 在新帝国现行的宪法中, 并没有任何一句话申明老帝国已经覆灭。”
“所以从理法上讲,老帝国的主权仍然存在,且主权跟随君主,属于先皇伊苏帕莱索。他想把主权给谁, 就能给谁。”
女主播声音缺乏感情:“所以您认为是合法的?”
陈教授着急慌忙摆手:“不不不, 我可没那么说啊,你别污蔑我——”
咔,画面被掐断, 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教授被拖走的悲叫。
再一闪,女主播出现在画面中。如往日十年间无数个晚间新闻的末尾一样,她字正腔圆,歌功颂德:
“天佑帝国,天佑The Great King!”
不知道为什么,路过大屏幕的行人心底都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
或许在不久以后,这句蠢得要死的结语,就再也不用听见了。
·
The Great King本人正陷入前所未有的崩溃和歇斯底里中。
严格来说,不只是他,整个星际联盟都乱成了一锅粥。根据血统,能划分为海鲜粥,鸡肉粥和牛肉粥。
以凯德和联邦总统为中心,一群政要焦头烂额之际,还觉得匪夷所思。
——复国,这合理吗?
待秘书长去查过文件之后,众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伊苏帕莱索的主权位一直都在星际盟!
这就好比一个群,把联邦和帝国看做群主,其他小弟国家充当成员。
原本新老帝国交替,伊苏帕莱索应该把这个群主的账号和密码交给凯德的。
但他不知道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偏偏就没给。
后来凯德“入群”,是联邦牵头,另外开了个账号给他,给了管理权限。
因此,从程序上来说,凯德才是“不合法”的那个。
至于凯德这么多年来为什么没把这个bug填上——他努力了啊!他这十年来,不是一直都在锲而不舍地骚扰人鱼,找人要权杖吗?
但老毒蛇不给,他能有什么办法?
虽说可以把人杀了,直接抢过来,但依照老毒蛇阴险狡诈的本性,肯定会把权杖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要是彻底灭了口,估计他这辈子都难以再见到权杖一眼了。
听他这么一抱怨,海因茨倒有些好奇:
“伟大的陛下,请问那根传说中的帝国权杖,究竟长什么样子?”
并不是海因茨孤陋寡闻,而是老帝国许多影像资料都删除了。即便他高居于皇室幕僚长的职位,权限大得要命,也只在政府内部资料里搜到只言片语。
据说,人鱼皇室的权杖传袭于古地球。
在核毁灭之后,地球处于一片废墟之中,土壤和水源中都充满剂量爆表的核辐射。
斯堪的纳维亚海维度较高,附近有北极圈寒流,一定程度上延缓了辐射颗粒蔓延,为当地的海洋生物适应恶劣环境争取到了一定时间。之后,变异的腐烂种人鱼,巨型章鱼,大王鱿鱼,还有混乱水母等等神奇生物相继出现。
其中,人鱼族属于高智能种群。人鱼首领变出双腿,带着族人上岸,寻找剩余的幸存者。
在某一个坍塌的研究所外,人鱼首领遇见了一只实验室逃出的比格犬。小狗奄奄一息,嘴巴里却死死叼着一根棍子。
人鱼首领有个癖好,喜欢喂食。它把随身携带的肉罐头打开,小狗吃得开心,便把棍子送给了人鱼。
却没想到回去之后,人鱼族发现这是一根充满魔力的棍子。
谁取得了它,谁就能成为世界的主宰——
读到这里,海因茨基本能确定这不过是前人的胡编乱造,就跟每个朝代开国时一定要编一套“受命于天”的神话故事是一样的。
只不过,故事的编纂人可能是《格林童话》忠实爱好者,因而编得抽象且荒谬。放到历史书上嫌太假,放在书店的6岁儿童读物区还差不多。
“权杖的样子?”凯德一愣,还以为海因茨要帮自己抢权杖,立马热切地拽过一张纸:
“朕也只见过一次,朕画给你看。”
海因茨伸头看,这一看,差点失去表情管理。
只见纸上有两根灰扑扑的线条,上下用小圆圈艰难地做了个透视,撑死就是幼儿园中班水平。
……画的什么玩意。
海因茨只能换个角度溜须拍马:
“尊敬的陛下,您的画技真是鬼斧神工,堪称星际毕加索。”
凯德一脸迷惑道:“不对啊,毕加索抽象派,我是写实派。”
正说着,有人从休息区的走廊过来。
两人齐齐转头,看着白司令一身黑军服,右手攥了根棍子。
白翎冷若霜雪地往这里瞧一眼,忽然扬起眉,故意挥了挥棍子:
“以防你没见过,这是帝国权杖——我的。”
最后两个字特意咬字。
又坏又嚣张。
凯德:“……”
海因茨:“……还真是写实派。”
眼见失去理智的凯德就要像小区门口对着保安亭大叫的泰迪一样冲出去,海因茨眼疾手快拉住。凯德涨红了脸,激动地喊:
“还给我,那是我的!”
梦寐以求的权杖近在咫尺,却只能看,不能拥有,他痛苦到吸盘萎缩。
海因茨临危不乱,一句话把凯德稳住了:
“陛下,请您放心,按照帝国法律,权杖是国家重宝,只能继承,不能赠予。哪怕是先皇本人,也无权把这么贵重的宝物随随便便送给一个外人。您有权收回它。”
此言一出,凯德重获自信。
叛党就是叛党,拿了权杖又怎样?只要没有合法的皇室身份,便是违法持有,就是不配。
凯德慢条斯理说:“还想拿权杖复国?痴人说梦。”
白翎神色一变,抓紧了权杖。
凯德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
“白翎,你给我跪下,将权杖双手奉上。否则,我将以非法窃取侵占帝国宝物的罪名,将你告上星际法庭!”
旁边其他国家的代表团听到都摇着头。真要上星际法庭,凭借权杖的历史价值,少说也要赔偿上百亿。
这笔钱,足以拖死一个小国,把白司令打入地狱。
已经有政要开始和稀泥,劝说:
“白司令,你还是把权杖还给凯德陛下吧。”
“伊苏帕莱索不都给你弄了个国家主权吗,还想要权杖,别太贪婪。”
“见好就收吧。”
却不想这时,秘书长匆匆忙忙跑进来,对众人说:
“先皇陛下通知了,白司令有继承权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在原地。
凯德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出,不相信地冷笑:“什么继承权,秘书长,你搞清楚,伊苏帕莱索根本没有后代。”
秘书长尴尬否认:“不是后代。”
众人面面相觑,迷惑不解,不走子女收养,那通过什么手段继承?
·
旅馆里,摄影师正在修前日的照片。
图层删删减减,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只简单调了个色,最大限度保留当时的光影。
摄影师边欣赏自己的作品,边感慨万分:
“还得是白司令啊,我的灵感缪斯。我都以为再也拍不出更好的照片了,可是你看看这张《创可贴》,构图黄金,曝光优美,主题鲜明,拿去给星际时代周刊那那群挑剔的老评审看,还不爆杀他们的眼球!”
桌案前,助理珊瑚回头望了眼,无奈:
“就叫《创可贴》啊?”
照片内容是白司令给伊苏帕莱索的画贴止血贴,确实切中主题——但也不能这么简单粗暴吧,说真的,有点敷衍……
摄影师跳起来打他一脑瓜:
“臭小子,你懂什么,简单的才是最好的。回头我们发星网,别人一看标题,‘创可贴,诶,这是什么’,于是就好奇点进来欣赏了。别管我起啥名,你把你的文案写好要紧。”
一提到文案,珊瑚垂头丧气起来。
摄影师一心想用照片投稿,冲一冲星际最具影响力电子杂志《星际时代周刊》的大封面。投刊要自带文案,摄影师写不来,便把这个活丢给珊瑚。
原说珊瑚是帝国的历史系高材生,结合伊苏帕莱索画作,联系白司令生平,合共写个文案应该是手到擒来。
但问题在于,周刊要求文案简介在20字以内,做到小而精辟,要看一眼就能剖析照片的中心,还得信息量大,意义深远……总之尽是一些不现实的词汇。
现在的珊瑚,无异于被要求做出“五彩斑斓的黑”的乙方,头都大了。
揉揉绞痛的太阳穴,珊瑚用脑过度还毫无头绪,索性起来休息会。
他打开旅馆的悬浮电视,默认跳出的正好是新闻频道。
下方的红色标题栏显示直播内容,竟然是——
珊瑚猛得站起,因为震惊而浑身发麻:“伊苏帕莱索,政治联姻?!”
摄影师迷惑,扭头看:“什么啊?……卧槽!”
他大叫,见证历史了!耂呵夷拯哩’7O灸斯刘姗漆伞伶
那是一种信息量过载的感觉。渺小的个体,透过电子屏幕这一载体,用视网膜目睹一个时代巨大的转弯点。仿佛巨物冲击一般,脑子都开始发烫,发麻,垂在身侧的手指开始无意识痉挛,想要抓住什么。
他们都将成为时代的见证者!
他们在屏幕前见证,各国首脑们在会场见证,而白翎,则在灯影的中心见证。
镜头前,身姿俊挺的白发青年伫立着,神情沉冷而坚毅。比起他身上那股浓烈的不屈与反抗性,脸庞的清冽秀美反而居于了次位。
这可不是琉璃花瓶。
众人脑子里冒出一道声音。
别人拥有这张脸,可能会被夸清透琉璃美人。但白司令不是。他是一种世间难见的钢化玻璃美人,即便经受再多碎裂,折磨,困苦,他内里依旧是凝聚的。
你打得碎他,但打不倒他。
在他背后,伊苏帕莱索标志性的十字钢印浮现,并以占据整个眼球视角的宽幅向四周铺陈开。那道熟悉的,经过电子处理的失真声音,带着雄浑的混响,从上至下降临——
“白翎。我将承认他为——伊苏帕莱索的唯一合法继承人。继承我的权力,我在帝国的合法性,我的财富,我的一切。”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使其稳固,保证其无可动摇,无可比拟,无可撤回的合法性和唯一性,我将和他注册成为配偶。”
全世界哗然——!!!!
众所周知,财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配偶。
直播频道内,一个id名为“海兔兔”的网友,激动地科普:
[帝国王室继承法:这个国家的皇后,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政治联姻,授予合法权。
合理得发指。
白翎握着权杖,只感觉手指用力到快要嵌入金属里。即便有着军人的耐度和冷静,他依旧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小幅度地抖颤起肌肉。
那条鱼让他过来,只说要宣布一件事,也没说是公布联姻……救命,他现在牙龈都紧张兴奋着发酸,颅骨里好像被热水冲刷。如果这不是世界性公告,逃也逃不开,他都要把自己锁进屋里,发疯地蜷起来了。
怪不得刚才要在屋里说那些话。
怪话。
问什么付出代价,又问什么承担后果……特么的,伊苏帕莱索,你特么求婚就是这个样,威胁利诱,跟恶魔签订奴隶契约一个样!
是你能干出来的事。
网络直播间内,弹幕疯狂刷屏:
[那D先生怎么办?]
[可怜的小鸟饲料被抢走了小鸟,只剩下饲料了]
[抢人老婆是不是不太好啊陛下……]
旧君主直言不讳,说出惊世骇俗的言论:
“婚姻与爱情无关,它本来就是财产制度。我不会干预白翎与任何人的感情选择。”
全世界震惊。这意思是自愿戴绿帽吗?
不,不对!伊苏帕莱索那种认知程度,早已超脱了世俗的情爱,对他而言,婚姻法根本就是制度工具。
婚姻不是所属,是权力和财产的合法性。
他联姻,不仅是为了给白翎一个身份合法性,还是给他和身后国家几万个公民合法性。
这是利用制度,达成目的的极端手段。
他使用以“保护omega除了人身以外的一切自由”为法典的帝国婚姻法……不,帝国婚姻法甚至需要他的使用来证明含金量!他将自己置于制度之中,他节制,他没有凌驾于法律之上,所以他因此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在所有人心中存在的铁王座。
白翎深深喘.息,昂起脖子,胸腔的气息激烈到快要患上呼吸困难症。
那是不含任何感情的,纯粹交接的婚姻。他实在太喜欢,太愿意。是不会用婚姻,用爱,用任何道德绑架他的感情——在契约缔结的那一刻,伊苏帕莱索已经宣布,放弃对他的感情管制。
人人都以为这是政治联姻。
但他知道,他们相互忠诚。
那种在全世界注视下,共享秘密的共犯兴奋感,实在令人控制不住心绪失常,心跳狂乱。
——我最欣赏的,最忠诚的门徒。为了肯定他,我与他结婚。履行国父的职责。
“啊……”白翎胸膛激烈起伏,眼睛里闪动着光芒:
不愧是我看中的alpha,他知道我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给我什么。
政治联姻,对岚旗那样的人而言是:我有权力,我会用我的权力,帮助你。权力下移。
对伊苏帕莱索而言是:我有权力,我直接将权柄交于你。权力平移。
白翎抿紧唇,接着嘴角上扬。
其实,你根本没必要再三问我,愿不愿意。
我早就已经愿意了,不是吗?
在那个战损的黑夜里,你提着灯说,“我怕你在黑暗里看不到我的脸,不愿意跟我走。”
我并不知道你是 谁,但我愿意跟你走。
游隼是趋光的鸟儿,只要有灯,我便能在城市的黑夜里穿梭生存。你就是我的指北灯。
在众人的凝视中,他单膝跪下,压着郑重的嗓音,呼应道:
“Yes, Your Majesty”
必不辱命,陛下。
但当白翎抬起头,众人却敏锐地发现,那双灰眸里并不是完全的尊敬顺从,更多的是反抗与野心勃勃。
他们以此大胆预言,没有感情基础,纯粹为了利益而结合的联盟,必定会分崩离析,最终会走向一场政变……
或者更直接一些,一场篡位。
一个是深入人心的星际时代独.裁君主,一个是大起大落的革命军领袖,还有比这更诡异,更不相称的结合吗。
屏幕外,珊瑚呆站在原地好一会,仿佛卷进了历史的漩涡中难以自拔。听到这句“陛下”,他才如梦初醒。
好似一种大脑驱动的本能,他发疯似的抓过笔,抓住刚才那一瞬的灵感,连纸张也来不及取,咬着笔盖,直接在左手臂上狂书。
圆珠笔的走珠划过皮肤,仿佛是在火柴盒子上擦出火花。写完的那一刻,珊瑚深深呼气,一切尘埃落定,仿佛人生这一阶段获得了圆满。
接着,他轻快鼓舞地走回桌案。
在光脑上打字。
没有噱头,更没有直接带人物大名,短短12个字便足以令全世界看到时都下意识想到他们,深入骨髓的意义——文案:斜体,灰色,11号字,下划线——
他是霸权主义,他是反叛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