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星。
临近傍晚, 光线收束。灰蓝的大海之上,是惨淡微茫的天空。随着温度下降,在寒冷的北方升起一阵残烈的风。
郁沉站在崖边, 看着一只掉队的海鸥背对海平面飞来。在大风和海浪的博弈里,它骤然失速转向,一头撞上漆黑悬崖, 砸进海里, 掀起十厘米高的水花, 最后被海浪彻底吞噬。
多少人的退场, 都如这小小的十厘米。
猝然,短暂,无法预料。
郁沉嘴角缓缓下落, 垂首敛目, 似乎心不在焉。
三分钟前,他收到了革命军的前线战报。而实际上, 在更早一些时候, 这件事已经传得到处都是。
——《革命军海盗上将收受巨额贿赂,献祭己方士兵投诚敌方》
首都星扇区的媒体们, 不约而同抢在第一时间报道了这件事。动作之快, 爆料之详细,仿佛早有准备。
[……无独有偶,前脚有人怀疑革命军内部贪污,后脚就有消息人士爆出, 星盗出身的革命军将领基德, 疑似伙同表叔收受贿赂,金额更是高达恐怖的50亿。]
界面链接着星网实时最热词条——
#革命军上将基德贪污受贿,穷星恶水出刁民#
#革命军指挥失误, 伤亡惨重#
#革命军管理存在重大问题#
#革命军最大叛徒#
#魔鬼,疯子和小人#
指尖在最后的词条上悬停,最终还是缓缓落下,没有点进去。
拉莫忧心忡忡地汇报:“君主,我们已经尽最大努力控制舆论,但还是压不下去。尤其那些此起彼伏的‘爆料’,像是有备而来。”
郁沉少见地轻微叹息,“他们估计为这一刻准备了很久。”
拉莫虽然不清楚君主所说“他们”,具体指谁。但如果这是敌方布下的局,他会觉得设局者不仅聪敏缜密,其阴险毒辣的程度也远超人性范畴。
——革命军最怕的从来不是牺牲,不是战败,而是道德滑坡。
让举世知晓,革命军里出了这么一个背刺自己人的叛徒,整个团队的管理和控制力都会受到质疑,内部团结与凝聚力受到重创。
士兵们会从此对指挥官产生怀疑。
再碰到类似的命令,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执行,而是下意识恐慌地想,指挥官会不会收了钱来害我们。
如果任其发展下去,那么白翎流血流汗建立起来的革命军内部信任链条,将无形中瓦解。
整个军队,将不战而败。
不夸张地说,这种阴谋构陷所造成的信任危机,比一颗核弹的影响要大十倍。
身处前线的白翎,必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难以转圜。
在拉莫等一众老臣看来,如果想要拉回局势,重新获得士兵们的信任。
现在最有效的做法,莫过于——
跟基德割席。
·
“绝对不行!”
白翎面部线条冷静紧绷,胸腔压抑不住呼吸,“任何人都有背叛的理由,但基德绝对不会。”
西武司深深看着他,没有言语,而是调出机甲座舱的监控,“这是忒弥斯系统反馈回来的视频,上面显示,命令是基德本人下的,甚至士兵被扫射时,他还站在一旁微笑地观看阵亡情况。”
白翎根本不需要他调给自己看。
在西武司来之前,他已经把这段简短的视频循环式播放了二十遍,三十遍。但即便高清影像清晰地证实,那就是基德的身体,他依旧在情绪震荡的混乱中,再一次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一定不是他。”
“不是他还能是谁?白翎,事态紧急,你不要自欺欺人。”西武司想让他冷静下来。
自欺欺人这四个字像是一个开关,撬开了尘封已久不愿面对的回忆。纷繁间,前世那些猝不及防的,匪夷所思的背叛,宛如滔天洪水一般重新冲刷着白翎的脑海。
他瞳眸涣散,心底浮现出一道微小的,但不断增大的声音——
有没有一种可能……
有没有可能……
他前世的副指挥,那些人,不是故意背叛他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们为了钱出卖革命军,是假的。
他们不是故意对我那么坏,而是像基德一样,被控制了。
额角渗出细微冷汗,白翎右手扶着桌沿,手背青筋突起,用力到几乎要把桌角掰断。
而我竟然懵然不知,恨了他们那么久,还在重生之后差点找上门去报仇。
他呼吸一滞,感觉胃里在抽搐翻搅,颤着嘴唇轻微弯下腰,将手臂横在胃上,自虐式地往下压了压。
还好是差点。
还好。
他扯了扯唇,竭力把重度焦虑带来的躯体化疼痛摁下去,控制着身体缓缓呼气。但这一幕被西武司看在眼里,却皱起眉头:
“白翎,你脸色也太难看了。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在他印象里,这只隼好像除了实在要补充抑制剂时,从来没主动休息过。
“不记得了,几十个小时吧……”
白翎嗓音沙哑,垂首捏了捏自己鼻梁,只觉得从鼻尖到头皮到四肢都像灌了铅一样沉。
但他有自己的办法——唤来事务兵,让他给自己送了两杯咖啡,要浓得搅不动的那种。
西武司看着他表情毫无波动地昂起脖颈,灌下两杯,掐了掐手心,忍不住冷笑道:
“发情期吃强效抑制剂,还摄入过量咖啡因,你也不怕猝死。”
白翎语调淡淡,四两拨千斤地怼回去,“总比你躲在屋里吨吨灌酒的好。”
“我只喝了一杯。”西武司声线毫无起伏。
“是吗?”肢体凑近,俯过身,鼻尖在大鵟侧颈轻轻一吸, “闻起来可不止一杯。”
那动作只有擦身一瞬,却让西武司脖颈一烫,轻微炸毛。
西武司顿时拳头硬了,“可别把我当你的alpha来四处发情。”
白翎站在门边,侧身回头,轻描淡写道:“放心,我只是咖啡喝多了,有点亢奋。”
“你最好是亢奋。”西武司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灰眸,声调沉下去。
别是焦虑加重,解决不了,转躁狂了。
两人一起走出指挥中心,顶灯倏然提亮,白翎眯了眯眼,逼迫自己转动大脑神经,尽快回到总指挥官的角色中来。
他要做的事很多,包括下令收集阵亡士兵遗体,安抚侥幸逃脱的9000名伤兵——现在他们正在主舰运输厅聚集,要求见他。
白翎不用想都知道,这群海鸟在看到星网那些不堪的“爆料”,得知自己被基德背叛后,会掀起多少愤怒与悲哀。
基德的“指挥失误”造成了海盗军团第二师整整人直面敌军炮火。
死亡人数超过一万七千人。
仅有九千人逃了回来。
堪称革命军起兵以来最大最惨烈的伤亡。
在得知消息的那一瞬,白翎第一时间带着第一舰队的“绝命老鹰团”赶过去支援。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们赶到小行星带边缘,把试图在那里开出一条通道的帝国军,杀了个精光。
原本战力对比没有那么悬殊,也不会这么顺利。
但他带的那团人,正是斗兽场里救出来的老兵。
老兵是白翎手中的最大底牌。原本作为尖刀精锐,他们被安排养精蓄锐,准备之后空降新哥伦布星,也就是第二战场。
现在接到支援命令,他们一路狂拉油门推到第一战场小行星带,途中却不停地撞到己方战友漂浮在太空中的遗体。
有整的,有零的,有成块的,还有起泡的……
偶尔也有衣服碎片挂到前挡风玻璃上——原先大家训练时一起开玩笑,画过“薯条团”和“老乡鸡团”图案的T恤,还打过赌,模拟作战谁输了谁就要俘虏一样穿上对方的周边。
现在“老乡鸡团”还套在他们作战服上,“黄金薯条”却被撕成了碎片。
老兵们哽住了喉咙,气都喘不过来。
之后便是一路冲,一路杀,根本不管战损比,杀红了眼睛,最后茫然地一抹眼下,湿漉漉的。
或许是帝国军损失太多,角雕偃旗息鼓,没有再继续派出兵力追击。
两军彼此都伤亡惨重,士兵们由此获得了片刻的休息。
趁着这点喘息的时间,白翎除了要安抚伤兵情绪,防止哗变,还要尽快找到突破点,找到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海鸥是被人陷害的。
尤其要搞清楚一件事——
据医疗处说,就在惨剧发生前不久,基德曾经联系过医务处进行报备,他发现了一个受伤的omega俘虏,准备带回去医治。咾阿姨拯理’期聆就肆陆伞妻衫0
然而这件事除了报备时的寥寥对话,再无下文。
那个受伤的omega俘虏,也没人见到。
当然,可以合理猜测,这个俘虏也在运送途中,跟着其他海鸥军团第二师的士兵牺牲了。
但目前为止,仍未发现任何一具戴着俘虏电子镣铐的尸体。
基德的机甲也失踪了,只留下一段残缺不全上传到忒弥斯防御系统的监控。
白翎压了压冷厉的眉眼,大胆地推测,基德的失踪和反常,应该和那个omega俘虏有关系。
是基德和海鸥团的善良,招来了灾厄。
想到这里,他拇指划过终端,界面再次跳出基德的对话框。
向上滑过整整一页他打给基德的未接通讯,翻到上面。
[太阳花emoji]
他盯着它看了会,脑海深处掠过某种久远的记忆,一朵纸叠的向日葵渐渐和眼前的图标重合。
蓦地,白翎攥紧了终端。
他无端想到了一个人名。
正在这时,终端嗡嗡震动,常务副官哈尔请求通话。
白翎按下,听到哈尔嗓音略带激动地说:“白司令,负责寻找遗体的海鸥军团第一师找到了一个敌军omega。”
“是遗体吗?”
“不是,他还活着!”哈尔语速很快,简明扼要地说,“他被朋友刺了一刀,扔下了机甲,本来在真空环境里活不久的。但他运气很好,正好有个散落的氧气罩飘到他面前,他便多活了两个小时。海鸥第一师找到他时,氧气差点耗尽,老鹰团本来要杀了他,但是海鸥那边拦着没让,说心太累了不想再杀了,于是就带回来——”
“结果没想到这小子一醒来,就说自己知道跟基德上将接触过的omega是谁。”
原本被人为砍断的线索链,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接上了。
白翎却呼吸一错,垂下微颤的眼睫。招致祸端是因为救omega,重获线索也是因为救omega……善意总会回到它该回到的地方。
挂断通讯,白翎直接转向,换道前往医疗层。
在那里,他见到了大难不死的褐兔。
也从他口中,验证了一个名字。
岑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