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知道, 集中营和监狱有本质不同。
监狱原则上来说,是基于法律系统判决后的惩罚单位。但集中营里是没有法律的,里面生杀予夺, 都取决于管理者的心情,且里面关的也不是普通罪犯,而是“政见不同者”。
白翎对帝国的集中营算是了解。前世战争期间, 帝国国防军曾经大肆抓捕他们革命军, 关进去, 进行审讯和屠杀。
战后, 他也曾奔走各地,领过战友们的遗体。
但他从未听说过,有个集中营叫“斗兽场”。或许是他消息闭塞, 又或者是它在时间线的二十年后, 已经消失,变得不可追诉。
白翎问:“你知道在哪颗星球吗?”
西武司摇摇头:“不知道。”
他并没有撒谎。
西武司将目光转开, 投向一片空白的墙, 神情麻木,“我们去那里之前, 都被注射了安眠药。醒来之后就在牢房, 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送到了哪颗星球。整个区域都在室内,到处看不到天空……”
所以那群人一开始才敢把他们放走。
对方根本不怕被寻仇。
那里堪比地狱,不存在于地图上,无法标记, 进出的方法方位都只有“内部人士”才能知晓。
里面充斥着狩猎, 淫乐,奴役,血腥, 效仿罗马帝国制造出一个安全隐蔽又奢华的贵族娱乐社交场所。
之前的海鳗公爵就是里面的常客。
其他五大公爵,无疑也是其中的大股东。
这种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
回到住处,白翎和郁沉谈起这件事,出乎意料,人鱼毫不意外:
“不是什么新鲜玩意。”
如同伊苏帕莱索有着传闻中的七十二魔王柱作为内阁体系,六公爵也是靠着“斗兽场”,维系他们在帝国乃至整个星际的权力关系网。
它的存在由来已久,已经有几百年历史,算是核心上层贵族内部皆知的秘密。
白翎讨厌这种“秘密”。
听起来就肮脏恶臭,好像窨井盖下面的蟑螂窝,潮湿阴暗又发臭,一点见不得阳光。
“迟早要找到这地方,把它炸了。”他冰冷地说。
人鱼微侧过脸,眼眸深沉,慢慢道:“白司令,虽然我对你的能力相当信任,但是我得说,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
“因为蟑螂会挪窝,你炸了一个,过了两年还会有新的,除非……”
“除非什么?”白翎抱臂看他,蹙眉。
郁沉双手交握,手肘抵在桌子边缘,意味深长:“除非掀翻大地,一把火烧光。”
·
咔嚓,火光亮起,被一阵车辆驶来的风扫灭。
熙熙攘攘的车站,哈尔正站在角落焦虑地摆弄打火机。不过十分钟的时间,他已经朝站台外看了好几次,但至今没等到那位接应的“联系人”。
他把打火机塞回风衣口袋,再次抬头看了看外面。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高楼上巨大的超虚拟屏幕,上面的主播正喋喋不休地骂着野星,尤其是伊苏帕莱索在解放区域立即实施的政策——更换新的禁制环。
“新的禁制环除非死亡不得摘下,这是新一轮的专制主义独.裁!坏透了,帝国历史要倒退五十年!”
哈尔并不赞同,禁制环只是不得私自摘下,如果你有特殊情况,还是可以申请摘掉的——比如现在,他就是因为来帝国本土执行秘密任务而换上了旧系统的禁制环。这样可以隐藏他作为野星“退伍军人联系处”主任的身份,规避警察的审查。
这次任务要十分小心。
帝国军部下了命令,要灭口老兵们,而他的任务就是赶在杀手们到来之前,联系上每个人,把他们安全地送到后方。
而帝国邮政会为他们提供运输船只。
等待半小时,哈尔终于等到了联系人,对方是一只梳着爆炸头的葵花鹦鹉,活像个摇滚明星。那位姑娘一路小跑过来,脑壳上晃着两根显眼的黄毛,远远看去,像极了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韭黄。
“不好意思,活太多了刚收工,我开了车来就在那边,快上车,我们得赶在晚高峰之前去找最后一个人。”
她风风火火一口气说完,直到爬上大货车,把安全带系好,才松了一口。接着就是麻利流畅地启动车子,操控这个载满货物的大铁块在川流不息的车群中,灵活地躲闪超车。
哈尔瞧了眼她的驾照,居然是A名副其实的驾驶证之王,传说中除了空轨火车头什么都能开,算是民用驾照里数一数二的牛逼。
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年轻,就有这种本事。
哈尔由衷夸赞一声:“好厉害。”
葵花嘿嘿一笑,“还好,都是以前在山上飙车练出来的。后来赶上了好时机,我们大老板出资培训员工,我就主动报名,把驾照一路升上去。只可惜我是鹦鹉,身体素质一般,要是精神力强一些,说不定就能考个机甲驾照了。”
哈尔一听,只觉得这位大老板很有眼界。野星和帝国邮政私下有联系,许多非机密的补给运输都要通过他们操办。这位大老板肯拿出钱来,主动培训旗下员工,一方面是对员工的个人提升,另一方面如果碰到战时,员工也能很快转化为后勤力量,投入军事任务中。
“那你们老板人还挺好的,出钱让你们去考证。”哈尔说。
葵花一说这个就来劲了,边开车边拍大腿,“何止啊,我们老板可开明了,上次我问上边能不能在邮政局支个摊卖瓜子,老板说可以,赚的钱都归我。”
葵花卖的瓜子与其他店里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她进货走内部渠道,省下了不少运输费,自然价格就要便宜一些。加上她自己也有些小主意,时常在庞大的鹦鹉家族群内部宣传,弄弄团购,生意居然还不错。
“后来渐渐有买瓜子的人来寄包裹,我们邮政的生意也好了不少,老板还特批给我两万块 奖金。”她眉飞色舞地炫耀:
“这下可好,把那些之前说我工作要黄的亲戚都羡慕死了。他们不知道,老板还准备把我的方法往全帝国各地推广呢。”
哈尔跟着笑了笑,有奖金,能牟利,员工怪不得动力满满。
不过这个葵花鹦鹉的想法确实不错。帝国鸟界从上到下有着严格的食物链分界,有食肉的鹰,也有以种子粮为食的鹦鹉鸟雀。
虽然大家有人类基因,但兽性那部分天性也偶尔会占上风,买个炒瓜子回去磕一磕是鸟类们忠爱的活动。
只不过在邮政卖瓜子,这还是头一回。
当然,哈尔猜测,那位大老板的重点不在于通过瓜子盈利,而是想要让大家意识到,每个城镇的犄角旮旯处还有这么一个可以便宜邮寄的地方——重新拉人气,建立起地区关系,才是关键。
哈尔以前也是在野星荒野开小卖店的,他比谁都清楚,稳定的客户源有多重要。
“对了,我表弟也在你们军队工作,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葵花想起来说。
“他叫什么名字?”哈尔想,现在军队正在急遽扩充中,比去年的人数已经扩张了百倍,光是各个解放星球的自愿入伍的,都有五六十万。
这么多人,葵花说的这个弟弟,他大概率不会认识。
葵花干脆找出照片,递过来给他看,“喏,就是这只夜莺。他好像在后勤干,之前经常跟我说发罐头发到手酸什么的。”
哈尔看了看,惊喜道:“夜莺,我还真认识。”
他高兴地回忆道,“以前他们刚降落野星,围炉吃烤肉,就是这小子定了可乐,让我送过去,因为他我才和白司令认识的。
“后来白司令说,‘你瞧这些小雀,走个路都平地摔,这样不行,得让他们学会拿枪’——于是就派我去教一群omega怎么开枪,怎么自保。
“夜莺是里面进步最快一个,后面他就主动请缨,跟十来个omega去后勤工作了。他干得很出色,最近还被授予了奖章。”
“真好!”葵花忍不住按了按喇叭,代替想嗷叫的心,“我表弟真是惨,他本来前途一片光明,国家大剧院的台柱子,唱歌好听得一批,谁想到他被人看上了,直接当礼物送到皇宫当小宠去了。”
“还好跟着白司令出来了,要不然这辈子还不毁了啊?”
哈尔只曾经听说,白翎救了一批皇宫的omega走,但他不知道,原来那只夜莺也是其中之一。
那只隼,一路走过来,都在救人。
即使到了现在,他掌握军事大权,也没有忘记他们这些个体的命运。
哈尔低头,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静静展开。前面的名字都打了勾,表示已接到人,最后一个名字连着的地址显示洋葱码头。
“滴滴滴滴——”葵花狂按着喇叭,打过方向盘,晃动的挡风玻璃外渐入一则路标,[前方500米:洋葱码头]
停车前,葵花伸头看一眼,念出名字,“鹗科,雎鹗,是鱼鹰吗?”
哈尔点点头,开门跳下车,看向前方码头,“他以前是我的指挥官。”
葵花跟着下去,顺着他的目光,却并没有看到什么英气勃勃的前指挥官。实际上,码头上人来人往,其中还夹杂着来揽活的机器人,根本很难分辨出一个退伍士兵。
而且这里很乱,四处堆满了货物和行李。
由于从这里走到公共换乘点需要爬坡一段距离,便时常有搬运工在此接活。
他们搬一个箱子要价十星币,便宜廉价,但可惜的是,他们的生意依旧不好。因为资本公司派来的机器人比他们更便宜,只要八星币。
显然,科技的进步多数时候不会造福穷人,只会让富人的钱包更鼓。
葵花边走边用手扇着风,“哇塞,路边的炸洋葱好呛人。”
可能是她动作太大,眼尖的搬运工们注意到,全都一窝蜂跑过来,凑到她身边问,“小姐,需要搬行李吗”,又转向哈尔,“这位老爷,有货物要搬吗?”
哈尔心里一跳,趁乱抓住一个人,“你们认不认识一只鱼鹰,他的住址写在这。”
“鱼鹰?”他们回想,“确实有那么一只,但他住在桥下,他残疾了,人家都不爱找他,一天只能做几单……喏,那不就是?”
他手一指,远处廊桥上原本熙攘的人群松散了一瞬,让哈尔看清缝隙里夹着的一道人影。
哈尔像是被雷劈中,浑身冰凉地愣在原地。
他从前的指挥官雎鹗正以搬箱子为生。
“我帮你搬,我来搬,”男人岣嵝着背招揽生意,被拒绝后,他急切地追着人解释,“我比机器人便宜的……”
听到这句话,哈尔差点落下泪来。
他站得很近,以至于男人注意到他。
长期过度操劳弄坏了鱼鹰的脊椎,他从头到腰都弯得很低,被迫露出被咬烂的后颈。低头看到哈尔质地良好的西裤和漂亮的皮鞋,他便急匆匆凑近,卑微地问,“老爷,要搬东西吗?”
“……鹗总。”
鱼鹰惊讶地抬头,这是他曾经的外号,只有自己带的那批小子们会喊。
阳光太晃眼,街边的炸洋葱太熏人,弄得剃着短发的年轻人泪流满面,一把将他抱住,“不要叫我老爷……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路过的人不经意回头看,又继续前行。码头的拥抱时有发生,但他们不知道,这次拥抱即将像海面上扇动的翅膀一样,带来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
时间有限,半小时内收拾完物品,鱼鹰被送往集合地。
在这里,他们像货物一样被装箱,送上星际间的长途运输船,经过三道关卡检查,就能平安到达边境——不是地图上的边境,而是白翎用武器巨炮强硬给帝国划定的人为边界。
由于前方战争的影响,如今的检查比一年前严密得多。
检查站人手不够,甚至抽调了还未毕业的帝国军事学院的大四学生,来补充人员。
哈尔本来躲在板箱下面睡觉。感觉到外面晃动,他警惕地坐起来,在一片黑暗中和其他几十双眼睛对视一下,示意大家安静。
他们人多,分了四批走,免得被一次性查到所有人。他待的这艘是最后一批,其他船都已经安全进入跃迁阶段,他这艘绝对不能出事。
但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哈尔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和其他人都清晰地听到了对话,“……这里,还有那里,对了,还要敲敲地板,这些运包裹的总是耍滑,在夹层走私人——都给我查仔细了!”
“报告长官,墙角地面好像有空鼓。”
“来个人,就你,最年轻那个,撬开给我仔仔细细查!”
穿着通用军靴的脚步,咔嚓,咔嚓,咔嚓,走过来,用枪柄敲敲地面,然后姿势一顿,忽然蹲下来从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孔里找到开关,掀开了一小块方形地板。
那一瞬间,新兵看到黑洞洞的地板下一双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暴露了。
哈尔闭了闭眼,心如死灰,摸向身后的枪,准备冲出去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那个新兵不知道是缺少经验,还是太惊讶了,他没有立即叫出声。
新兵眨了眨眼睛,猫一样的杏仁眼,接着低下头,不动声色地瞄了眼船运信息,开往边境……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背对着自己的长官,朝着下面的黑暗中做了个口型——
野,星?
一双双鹰的眼睛眨了下,带着警惕和不确定,轻微点了下头。
新兵稍微抬头,恰好光线掠过逆光,让鹰们看到他的长相。
圆润——这是第一印象。
天真单纯的娃娃脸长相,个头却很大只。头顶的羽毛花纹非常特殊,这里都是军部供职的鹰,一眼就认出那标志性的随便雪糕花纹。
这是一只非常致命的雪鸮。
他的眼睛能看穿黑暗,但他却回过头,朝长官大喊:“报告!我什么都没发现,嗯,这里很安全,什么也没有。”
“好吧,”长官不耐烦地吩咐,“撤退,我们去下一艘船。”
雪鸮应声,同时他看到黑暗中的鹰们无声做口型,“谢谢。”
雪鸮单边眨眼,有些俏皮,接着盖上了地板。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但在场的所有鹰都记住了那张脸。他们暗自决定,如果以后在战场上碰到这小子,一定要把他抓起来,送进伙食最好的战俘营,放他一命。
可惜不知道他的姓名。
这时,他们听到外面的同伴在喊雪鸮,“海德薇,你怎么还在这儿?”
“都说了我不叫海德薇!是海德威。”
“好吧,猫猫头。”
“大饼呢?”海德威问。
“他被叫走了,站长说要给你俩调职呢,快去吧,优等生。”
海德威来到外面,目送那艘帝国邮政的船缓慢而安全地离开。
当天下午,他接到检查站长的通知,军部决定将他和乌林鸮调往前线。
同事沉痛地拍拍他的肩,唉,多好的小伙子,就要去当炮灰了。
海德威回到宿舍,打开终端,看了看列表里那个已经解散的小组:
【会话组:猫猫头军团(已解散)】
最后一条信息停在群主的话:
[暗夜小霸王]:兄弟们,我被通缉了,速删列表,有缘再会!
海德威托着下颌,望向窗外璀璨繁星。也不知道老大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一顿还能吃十只小鸡……
·
“要十五只卤味小鸡,剁得碎碎的,我要用来拌饭!”
伟大的萨瓦二世将军挺着高高的胸脯,端着他高贵的铁饭盆,亲自莅临食堂。
按理说,他这个级别完全可以开小灶。
但萨瓦就是惦记着新食堂的小雏鸡,哪怕轮休都要来这里打一头,刷他那张白翎给充的余额为的饭卡。然后再端着饭,在白司令的办公室里找个风景最好的位置,开始哐哐炫饭。
“把你的屁股从我文件上挪开!”白翎额角抽搐。
萨瓦愤怒地咕咕,不爽地挪到旁边坐。
白翎走过去拾起文件,特么的,要是那群海鲜士兵知道他们表扬证明上镶嵌了萨瓦将军的屁股印,还不乐到精尽人亡。
这时,传令兵发消息来,说哈尔上校回来了。
哈尔自从加入军队,已经连升三级,从上尉变成上校。
“好的,我知道了,马上去。”白翎应下,拉着刚扒完饭的萨瓦准备去迎接。
两人坐上飞行器,萨瓦把舷窗拉上去,看了眼白翎的脸色,“怎么了,心情不好?”
白翎转过脸,少见地叹了一声,两只手罩住脸上下擦了擦,像是要抹去坏情绪。他往后一靠,有些出神似的,“也不是,就是不知道等会过去了怎么说……怕控制不住表情。”
萨瓦知道他的意思,他是领导人,代表一国形象,在公共场合得注意情绪。就像那些alpha上位者一样,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如果要现成找个例子的话,就是金雕那样的。
但萨瓦总觉得,他兄弟与别人不同。这家伙就算掌握权力,好像也从没想当个荣誉alpha。
他还是个omega,彻头彻尾的omega,外表冰冷但心思细腻。即使外边再说他野心昭昭,他依旧是只筑巢时会眼眶红红的软羽毛。
萨瓦想,如果是个alpha救了这批老兵,肯定早就计划好怎么把他们收作小弟,好好利用。说不定连每个人派到哪里驻军的战略部署都想好了。
可这只臭鸟的omega个性占上风——他跟他们共情得厉害,第一反应就是要把他们的羽毛洗洗干净,送进医院每个科室过一遍,能治好的一定要治好。仿佛一种强迫症,要给每个受伤的人都贴上补丁。
至于要不要把这群人投向战场,收回成本,他完全没想过。
他只是想这么做,就做了。
欢迎会布置得很温馨,考虑到大家长途跋涉需要休息,时间只设定了两小时。
然而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白翎还坚持要跟每个人握手,询问一两句近况,难处。
他的记性很好,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听到几个熟悉的曾经给他写过感谢信的名字时,他便轻微偏头,回忆两秒,接着温和笑着聊起信里提到的家常。
和他聊天很舒服。
他完全不像帝国官媒揭露的那样暴躁残酷,嚣张跋扈,反而语调亲和。
他会拍拍你的肩膀,亲切地搂着你走到长餐桌旁,请你尝尝刚出炉的水牛奶蛋糕——好吃吗,好吃打包拿回去吃吧,刚下飞船还得倒时差,夜里肯定睡不着了。他也会留神听着你说的每一个字,仿佛你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宝贵的。
欢迎会结束时,每个人都有些依依不舍,堵在门口还想再说两句。
白翎便推掉事务,一直陪到深夜。
人渐渐散去,上了五六轮的餐盘开始收拾,白翎躲在卫生间门口点烟。
他感觉太阳穴那里一抽一抽的,应该是神经过度紧绷造成的紊乱。
哈尔过来找他,表情有些为难,“白司令,您要回去了吗?”
白翎掐灭烟,“暂时还不,有什么事?”
哈尔放轻声音,“有个孩子,就是这次里面年纪最小的,才十六岁那个,他等了好久,一定要跟你说声谢谢。”
掐烟的指甲,不慎掐进掌心,他抿了下干涸的嘴唇,低眸把烟柄丢进垃圾箱,“让他过来吧。”
那孩子是只小型猛禽,背着双肩包,包里放着他毕生的家当,腼腆笑着时完全是个学生的模样。
只是他抿着嘴说话声音嘶嘶的,像在漏风。
“白司令,您好,谢谢您救了我的命……”
白翎温和地跟他聊了几句,揉了揉他头上的小羽毛。这个年纪的小鹰都是大胆活泼亲人的,很快这孩子便熟络起来,透出几分活泼开朗的底色,笑得嘴巴咧开。
他没有牙。
孩子高兴地说:“跟您聊天好开心,我能不能以后每天都来说谢谢!”
他没有牙。
没有牙。
白翎的意识里回荡着这几个字。
——斗兽场里有一种观赏竞技,叫鹰狮斗,他们把小鹰扔进去和真的狮子搏杀。如果鹰输了,就杀了鹰;如果鹰赢了,就拔掉一颗牙,方便他们把肮脏的触手塞进胜利鹰的嘴巴里享受。
胜利一次,就拔一颗牙。
刚才和他握手的人,多多少少都缺牙。
可只有这孩子,他的牙最少。在还在长乳牙的年纪,他没有牙了。
“好,每天都来。”
他缓慢恍惚地答应,总感觉这回答在哪里听过,又觉得这小鹰脸上强烈的活的意志很熟悉。
仿佛一个轮回。
仿佛在他身上发生的,也会不断在其他人身上重演。永无断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杀了一个又一个,还会有人受害?
刚吃下去的欢迎蛋糕像在胃酸里沤坏了,随着一阵扭曲的痉挛,反胃接踵而来。他一路忍着,表情一丝不漏,内里却翻江倒海地腐坏。
夜间,他们接到通知,隔壁星球已经打下来。
警示灯闪烁,舰船从地面起飞,悄无声息地驶入暗蓝色的天幕。
这艘船是战利品,原来属于海鳗公爵,现在被充作白翎的星间短途公务机。它内部装饰豪华,有着超规格的宽敞空间,主厅落地窗每平米的价格是五十万星币,能完全满足任何一个星际霸主在天空俯瞰蝼蚁的需求。
室内空间很静,静到压抑。
和他有标记连接的alpha,能隔着墙感受到这种窒息。
“白翎。”走进来,指节敲敲开着的门。郁沉望向落地窗前的沙发,那里有道人影背坐着,沉寂无声。
他用海洋生物聆听波浪的听力,听着omega的紊乱的心跳,斟酌一会,开口,“要不要跟我喝一杯?”
半晌,那只隼平淡侧眸,“好。”
酒是果酒,度数低,方便在没喝醉之前就停止。白翎直接昂头竖了一杯,舌头好麻,什么味道也喝不出。
郁沉慢慢靠近,像摸炸毛的猫一样,想揽他的瘦腰过来抱着,却被他冷冷拒绝:
“您今天最好别抱我。我控制不住脾气。”
“那就别控制。”郁沉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牵了他的手腕,指腹在腕口揉了揉,感觉到他呼吸一滞。瞬间,压抑在胸膛的气息就一股脑被逼着冲出来。
他开始牙齿打颤。
但声音依旧是经过政治素养训练后的稳。
“我是不是很麻木?”他露出又哭又嘲讽的表情,笑容扭曲,“我应该麻木的不是吗,一次又一次……或许你会说,眼界放宽点,把视线放在大战略部署上面,但我就是没法无视……
“我愤怒,我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撕碎他们,但我又没法做到。你知道我听到大鵟说,他喝酒是为了给肠子消毒,我是什么感受吗——我看到那个小孩,他才十六岁,他跟我说谢谢我救了他,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
他一下子站起来,猛得揪住郁沉的衣襟,额角爆出青筋,嘶吼着质问他:
“你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你告诉我,为什么会烂成这样?!”
郁沉没有回避,眸色幽暗,直接面对他的质问,字词清晰地告诉他:
“因为体系,因为阶级认同。你要知道,贵族的一切生活习惯都是为了表明他们与普通人不同。熬鹰很享受吗,未必,强.奸omega很快乐吗,也未必。是什么让他们屡禁不止,因为这就是他们内部的文化认同。”
“这就像是一个入会仪式,你要加入他们,就必须按照他们的符号活着,接纳他们的规则。只要有一天,有一个新人想要加入他们那个团体,获得认可,悲剧就会重演。”
说来荒谬,这却是经常被忽略的最根本的原因和事实。
一群人聚在一起,乐此不疲地做着社会道德观认定的坏事,一定是因为其中有利可图。这个利益集团有着自己的规则,它互相包庇,彼此联系,就像一个团结的俱乐部。
最能使得一个小团体紧紧凝聚在一起的办法,就是一起犯罪。
这世上没有比共犯更亲密的关系。
而鹰就成了这个过程实现一环上,必要的祭品。
为什么一定要是鹰属omega?
这也很好理解。omega,尤其是男性omega这种生物的存在,在本真alpha看来本来就是奇怪而逆反规则的。
一只雌鹰,兼并了两种性别,他既强大不可一世,又是可以欺压的被进入方。Alpha们既好奇又渴望,既厌恶又害怕,既想拥有又想征服。
他们害怕有朝一日被雌性压倒,让雌性占据上位。他们不愿意做出给雌性口的行为,更遑论取悦他们,只因为这是一种对他们权力的阉割。
“这是人类雄性的劣质基因在作怪。”郁沉平静地陈述:
“地球的大灾难并没有完全洗掉这些认知,即便三性兽类基因发展了四百年,配套的认知依旧没有跟上。”
四百年或许能使科技进步翻番,但对于改变一个种群的思想而言,这点时间微乎其微。漆聆旧4溜衫栖散临
“恶心。”白翎简洁明了。
苍白长指捏上,掐住下颌,白翎跟着他的动作仰头。人鱼那双冰冷如蛇般的竖瞳,透析一切地看入眼底:
“我很高兴你能意识到这一点。之前的一百年,我一直想干一件事,想要给他们的意识做一次大清洗。”
可惜没能彻底实现。
这语调低柔的alpha,像是披着鱼皮的恶魔,外表华丽雍容,其实泛着青紫的苍白皮肤下早已腐败殆尽。他状似困扰又蛊惑人心地说:
“我们应付的是一群老奸巨猾又极其团结的蛀虫,非常容易卷土重来。他们在海外有大量资产,他们狡兔三窟。他们无法赶尽杀绝,白翎,我们无能为力——”
话音未落,就被一道暴怒打断。
“这算什么理由?”
“砰——”酒杯砸在玻璃上,清脆的炸裂声。
他也炸了,掏出枪朝着玻璃状如癫狂地打空弹夹。
再昂贵的玻璃窗也承受不住如此猛的内部火力进攻,在半空中炸成碎片。一瞬间,疯涌的空气冲进来,大气压失衡,舱内高叫起报警声。
大风从破烂口刮进来,白翎被冲击而来的高空冷空气冲得不断咳嗽。
他抓住栏杆,白发被往后吹,披在身上的军服掉了,露出他弓起的,薄锐突出如荆棘的脊柱。他像抵抗暴风雨的海鸥,又像暴雪里的雕鸮,或许他是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每个人又都是他。
他剧烈大喘着气,在危险警告的红光里转过脸,那一眼,仿佛生于地狱美艳冰冷的阎罗。明明是极致冷淡的长相,郁沉看了却欣然觉得,这怒火实在太鲜艳太美了。
如此活生生。
他不禁又回想起这只鸟撞向电网的那一瞬,可能他就是因此爱上他。如此活生生,如此誓不罢休,让一切藏于规则下的麻木都羞愧到无所遁形。
“……我们应该把他们杀光。”白翎抬起积蓄怒火的眸,冰冷地宣布。
舰船倾斜,大地倾倒。黑暗中,人鱼轮廓深峻的脸上,露出了弧度深深的笑容。
他有一种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不遵循规则,他毁灭规则。而这才是郁沉想要的。
“我要一份名单,我不管什么斗兽场,只要把参与过的人都杀光就可以了吧。”
他与郁沉对立站着,平静的言语身后,是颠簸下坠无视毁灭的飞船视野。
安全员尖叫着跑进来,喊着“疯了真是疯了!!”
强行启动应急预案,上升的铁门重新把破碎的窗子封上。
郁沉将杯子里掺了玻璃碎的酒饮尽,心想,日心说曾是异端,布鲁诺还被绑在绞刑架上焚烧,每个思想的开拓者都是由疯子构建的。
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疯人院,只是我们疯癫的类型各有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