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俘病房单独辟出来一块, 做了性别分区。褐兔待的是O区,他趴在病床上,左手被电子手铐拴在床柱, 背后深深的伤口刚经过缝合。在镇痛棒起效后,钻心的疼痛终于平复下来,变得丝丝缕缕。
因而他在回答白翎和西武司的询问时, 语速还算流畅。
只是说出岑焉两个字后, 他观察到, 那位白司令的表情有些微妙变化。
西武司也注意到, 当即问,“怎么,你认识?”
如果按褐兔所说, 这个“岑焉”小时候被当成女孩养, 那么多半就是白翎认识的那位。
比起前世在帝国经历的困苦来说,这个远在地球的名字, 实在算不上印象深刻。他对“她”的记忆仅有寥寥几段, 且都不算愉快。
白翎回过神,对西武司道:“岑焉是地球人, 曾经跟我上一个幼儿班。他父亲叫岑庚泓, 是地球文明复兴计划署的主任,也是我母亲的直属上司。”
西武司反应过来,“所以那个署了你母亲名字的[暗物质能量罩],多半就是这父子俩弄出来的?”
“除了他们, 也不可能有别人, ”白翎语气平静,“复兴计划署握有许多古地球遗失的科技。他们代代相传,对其看管严密, 除了少数内部人,不可能有人窃取到。”
西武司忍不住提出一个萦绕心头已久的疑问,“科技就是重大资源,我不理解,他们手里握着这么好的牌,为什么不用来重建地球?或者和星际诸国交换土地?”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弄一个教团出来?”
费心费时不说,还有点舍近求远的意思。
白翎看着他,轻轻蠕动嘴唇,给出石破天惊的四个字:“为了殖民。”
殖民整个星际,包括控制星际联盟的所有国家。
实际上,按照前世白翎死前的形势来看,地球人已经成功了80%。只不过前世他和普罗大众一样,对各国之间微妙的□□势变动不甚敏感,没有意识到赛博教团的真正目的,仅以为它是乱世时人们寻求精神寄托的特殊产物。
他也忽略了一件事。
在古地球西方史上,不论中世纪还是近现代,宗教的传播都与殖民扩张息息相关。从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到非洲大地被染红的河流,种族大屠杀从来不始于德国,而只是人类文明卑劣之处的又一次复刻。
800年前的侵略者和现在的一样聪明。
从前,他们巧立名目,披上一张名为“基督教”的华美袍子,把掠夺资源包装成“上帝惩罚异教徒”。
现在,他们换上更温和的面貌,成为“赛博教团”,把文明的清洗说成“替人民抵抗魔鬼”。
“谁是魔鬼?——我们,你们,伊苏帕莱索,所有阻挡他们殖民星际的人。”
这是一场无声无息的软殖民。
教团并不直接掌控军队,他们往往躲在大政客大资本家后面,通过台前人物来掌控政府——也就是俗称的影子政府。
什么总统,总理,皇帝,都不过是和教团利益交换后上台的傀儡工具。
民众有意见便下台换人。走马上任,首脑任免,都不会影响教团一分一毫的势力。
这种操控政府的手段也不是什么新花招。
至少在白翎印象里,伊苏帕莱索曾经也想这么做,但不知是不是他不够心狠,让章鱼凯德脱离控制,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
——思绪在脑海一闪而过,白翎下意识觉得人鱼的做法有些逻辑不通,但一时间理不出头绪。
西武司越听眉头越紧,眉眼沉沉,架起胳膊思索道:“所以我们现在是挡在教团面前最大的威胁。按你的说法,他们势必要给我们安排一场盛大的屠杀。”
“而屠杀的地点——”
白炽灯滋啦闪了几闪,西武司抬起头,在电光火石间对上白翎灰冷的眼,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新哥伦布星。”
能有执行力组建起一个庞大教团,殖民世界的人,必定拥有超凡的控制欲。这类人一般都有强迫症,讲究仪式感,而“新哥伦布”这个象征着古地球殖民时代开启的星名,必定会受到此人的青睐。
新哥伦布星那层防护罩之下,必定还有更大的危险等着他们。
西武司倏然抓住白翎的胳膊,嗓音急迫压低,“白翎,不如放弃解放那颗星球,直接毁了它吧!”
一个住满外来邪教徒,满地陷阱的星球,他们真的需要吗?
白翎陷入沉默,显然在挣扎和思考。
且不说星球上还有少部分革命军站点的同志。他还有一种感觉,以岑氏父子的个性,一定会想方设法引他们去。
这时,传令兵走进来敬了个礼,“白司令!”
白翎抬眸,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是技术部门发现了什么吗?”
“是。技术部通过排查卫星的四十万张照片,于刚刚找到了疑似基德将军的失踪机甲。拍摄地在新哥伦布星大气层附近,基德将军可能被——”
虏进了那颗星球里。
当做进一步要挟革命军的人质。
甚至有可能,岑焉是故意驾驶机甲,让卫星拍到的。革命军驻守在外太空,基德的机甲自带敌我识别系统,不会触发警报。肯定是事发时,众人还未搞清情况做出反应,岑焉就趁乱挟持机甲从星球背光面扎了进去。
手指紧握成拳狠狠砸在床柱上,西武司从胸腔里憋出一声,“操——!”
那个阴暗鼠辈,仿佛算到了他们每一步想法。每当他们想要破釜沉舟,对方就会突然跳出来,恶心他们一把。
真是恶心他爹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现在老鼠又躲回了老鼠窝。他们既不能发射星球毁灭武器,又不能获取密码进入能量罩,卡在半途不上不下,活脱脱成了一块心病。
白翎听他愤慨,内心微微泛起涟漪。他想,如果是自己一人独自要求去救基德,岑焉他们,说不定会放他进入。
西武司见他神态不自然,蹙眉问:“你在想什么?”
白翎摇摇头,“没什么。”
他没有当面说出口,只把这个想法当做底牌搁在心底。先找找有没有其他办法。
“那个……”
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
两只鹰脱离状态,一瞬间一齐朝床头的方向转头。他们看到趴着休息的褐兔,讪讪地撅着屁股扭过脸,像小学生一样小心翼翼地举起手,请求发言: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但进入能量罩的密码,我或许知道哪里有。”
“哪里?”两只鹰纷纷站起。
“帝国军主舰。”
·
在星际大国的舰队常规配置里,一军主舰可谓是群星环绕——外面围着一圈指挥舰,护卫舰,战列舰,主舰平台则众星拱月地被保护在中间,充当机甲起降的仓库和总指挥中心。
可以说,不论在怎样激烈的战役里,主舰的定位都是最后被消灭的一个。可想而知,想要突破火力圈伸手摸到它,难度有多高。
而迄今为止,革命军里唯一有能力协同作战“摸主舰”的,唯有海鸥军团。
白翎去安抚伤兵。
他带上了褐兔,向海鸥第二师的残兵们证明,基德没有背叛大家,他是被人陷害。
海鸥团一半人难以接受,另一半则群情激奋:
[那个狗娘养的杂种,我就知道老大不会背叛我们!]
[我要杀了他为兄弟报仇!]
白翎让他们跟着护卫舰转运,从太空转移到银钻星的地面大本营去养伤。一半人垂头丧气地上船,另一半人却死活也不肯收拾行李,哇哇大叫着要去报仇。
海鸥团的脾性简直是两个极端。要不特别温顺老实,要不便是吵闹刺头。
白翎扶着额头,被吵得炸脑子。也不知道基德平时是怎么把他们管好的,少了基德镇场子还真不行。
好不容易把这群边境父老乡亲们劝走。
白翎在这边点兵,准备抽调人手去夺帝国军主舰,这群人又好像远远闻到了薯条的香味似的,一传十十传百地跑过来,变成海鸥在人脑袋上来回拍打翅膀乱飞:
“嗷!嗷!嗷!带我们去——!让我们去!”
一时间机库里羽毛乱飞。还是西武司忍无可忍朝天开了空枪,这群“天空灰老鼠”才怏怏落地,渗血的大脚蹼在绿色防静电地面走来走去。
最后是白翎环视一圈,冷冷拍板:“四肢健全,只受了皮肉伤的留下。其他鸥立即登船离开,否则你们全团下个月都没好薯条吃!”
被捏住脉门,麦门信徒不得不乖,踢踢踏踏歪着鸥屁股走了。
留下了一千人。
这一千人将和老鹰团整合,作为这次行动的特别部队。
鹰团们接到通知,装模作样地抱怨一下,“啊?训练还不够还要跟他们上实战,一天天的在公频里哇哇大叫,吵得耳膜都要破了。不许再吵了哈。”
鸥鸥们很乖地点头,胡萝卜色的嘴巴点成了残影。
上场后——
[哇啦哇啦哇啦,老铁我跟你讲,银钻星有家炸鱼薯条老好吃了!]
[那行哇嗷嗷嗷啊,回头带姐几个去尝尝,刷你的卡!诶嘿嘿嘿嘿嘿嘿——]
频道内潜水的鹰团们:“……”
这群海鸥,好像不唠嗑就没法打仗。
……但听久了却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死气沉沉的公频里,有时候就缺少一点声音,苦中作乐也是乐,能活一天就开心一天,多活一秒便快活一秒。
而且他们知道,海鸥们也不是故意这么大嗓门的——人们都认为海鸥是坏鸟,只会抢东西和制造噪音,却不知在海鸥们的眼里,风大浪急,在海上讨生活 危机四伏。而他们唯一抵抗大自然的团结,就是尽可能地进化出一副大嗓门,逆着海风,压过海浪,大声地告诉同伴们——“这里有吃的!大家快来吃!”
无论何时,只要听到海鸥的叫声,你便知道海在附近。
这么一想,这些呱唧呱唧的讨论声,也变得可爱起来了。
“——兄弟们,我们用那招骗过他们,滚滚石!”
“嗷嗷嗷嗷好滴,我加油门了你们随意!”
“就让我变成流星~砸穿你家的屋顶~噢亲爱的——”
这次他们缺了主将,就自己指挥自己。敌军主舰不易靠近,他们就想了个办法,一机找一颗大陨石推着飞,假装成小型星带降下的陨石流星雨,在机尾甩出红的,绿的,蓝的,五颜六色的拖尾。
不知道管不管用,但试试总没错,万一呢?
——这是建言献策的某个海鸥小将用来说服白司令的理由。
与此同时,在医疗层的战俘区里,趴在病床上等着护士上药的褐兔,也听到了关于这场奇袭的只言片语。
护士姐姐们嘴巴很紧,没说具体的战略,只当成闲聊说起这次又有小兵勇敢献策,白司令还嘉奖了他。
褐兔趴在枕头上,不自觉地想,这要是发生在领导一言堂的帝国舰队,小兵肯定会被处罚的。
他忍不住扭头问:“请问……为什么会奖励他呢?这难道不算顶撞上司吗?”
“唔唔,我们这里好像没有这条罪名,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找常务秘书官提,合理的话就会被采纳。”护士想了想道,“真要说的话,就是我们这里会把人当人吧。”
她笑了下,握着手里的清创剪刀像个裁决天使,“否则也不会给你这只反复感染的小俘虏,用那么好的药呢。”
一剪刀下去,褐兔咕呜咕呜地疼哭了。
“别哭,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感染!”
一切以活着为目标的生存原则听起来像歪理,但又掩不住勃勃生机。褐兔没忍住噗得一笑,喷出鼻涕泡,那一秒他浮现出一道念头——
要是角上将在,一定会更喜欢这边的氛围吧。
·
与此同时,帝国主舰指挥室内轻微起了一阵骚动。
“角上将!舰载雷达扫描到前方出现了陨石阵,正在以每秒70km的速度朝我们靠近,请问是否架设模块式防陨盾?”
“陨石阵?”角雕谨慎地确认,“机载系统的环境预警上有说今天有降陨概率吗?”
“没有,上将,此项数据缺损。”
“70km每秒的速度,成像上也确实符合陨石形状,”角雕沉吟片刻,“但稳妥起见,还是派侦查兵去查看一下为好。”
副官为难地说:“但是长官,侦查团一直向您打报告,请求给脑机接口增加药量,您始终没有批准。请问您要现在批准吗?”
一提起这个,角雕气不打一处来,“到底是谁教他们的?难道我们的士兵不打药,就没法上战场了吗?”
“这……”副官有难言之隐,“您也不是不知道,这些士兵本来就是新兵,缺乏训练。他们装了连通剂,借助了外力,便有勇气和底气上机杀敌。如果让他们一下子停用,肯定会内心恐慌,像被剥夺一层战力一样,多少有点心虚。”
“而且如果因此耽误了战情,这份责任,您也难以担当啊。”
角雕胸腔闷着一股火,却无法发泄,只能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不是她想耽误战情,而是她发现岑顾问骗了他们所有人——那个所谓副作用很低的连通剂,用久了就会让人头晕,严重的还会失去主意识。
之前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在跟下属说话,就感觉不对。私下一查监控,她竟然是在意识昏迷的时候,“身体”自己走上舰的。
她暗自心惊,连忙找了相熟的医官做了检查,查不出什么。但那位医官讳莫如深地告诉她,世界上没有一种药物是完美的,如果有一种药,能让士兵短时间内变得亢奋,自信,实力倍增,那必定会损伤士兵的脑神经,再多两次就瘫痪了。
在她的理念里,士兵可以为了国家牺牲。但绝不能当做工具,成为药人,甚至在不必要的情况下落下终身残疾。
简直是不拿人当人。
是当成实验动物。
副官见她不做声,建议道:“要不我们请示一下金雕元帅?让元帅拿主意。”
“也好。”角雕稍微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喘息的间隙。
然而打过去时,金雕还没跟她问候两句,频道就强制加入一个账号,多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角上将,我正想让人联系你,项目进行得好好的,你为什么突然下令截断?”
金雕顿了下,很快介绍道:“角雕,这是剑鱼公爵阁下,快问他好。”
角雕眉头一皱。她一直知道军部的资金来源由贵族把控,但没想到,情况已经到了连作战都要被老头指手画脚的地步。
不满归不满,为了争取士兵的生命,她还是硬着头皮恭恭敬敬道:“问您安好,公爵阁下。”
接着解释,“如果您说的项目是脑机接口,那恕难从命。因为我发现这类芯片药剂很可能会对士兵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伤害?”公爵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们这些当兵的,生来不就是要为了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该牺牲的时候不牺牲,现在给我找什么借口,说伤害?”
“怕伤害就不要参军!”公爵高喝一声,又懒洋洋地反问,“你说我说的是吗,角雕?”
角雕咬紧牙关,挤出一个字,“是。但是——”
“在我这里没有但是。”咚咚两声,疑似手杖捶地声,公爵语调傲慢地教育她,“士兵本来就是损耗品,用坏了一批,再招一批就是了。首都星满大街都是人,战争死的还没地震压死的人多。你若是怕用坏了,明天我就命近卫军上街抓人,给你们送过去便是。”
角雕睚眦欲裂,用尽毕生勇气大声顶撞道:“您不能这样!您没有资格伤害那些平民!”
“之前是警察,后面是工人,之后是军校的学生,到现在,竟然进展到要去街上抓毫无军事素养的平民——难道这场战争就非打不可吗!难道一定要所有人都死去才甘心吗?”
金雕气息一窒,顿时严厉喝止:“角雕!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快点收回你的话,给公爵道歉。”
“快说你错了!”金雕想救她。
“我没错!”铿锵的四个字,是角雕身为鹰最后的回答。
“好,好,好,”公爵鼓着掌说了三个好字,像是诚心诚意被她的骨气折服似的。然而下一秒,这个阴险的老人便笑着宣布:
“角雕,既然你不喜欢战争,那我就成全你,剥掉你的上将勋章,降职为二等兵。”
他要让她知晓,不服从的代价就是眨眼间从云端跌落,坠入泥潭成为人下人。
“至于总指挥权,就交由军舰鸟好了,”公爵唤声道,“我喜欢有眼力的年轻人。”
赋力特接到通知,欣喜若狂,用一张被药物浸得扭曲的脸拉开大大的笑容,精神百倍地敬礼,大喊:“感谢您赐予的无上尊荣,公爵阁下。我会替您处理好角雕的。”
“嗯,去吧。”
于是赋力特这位火箭般晋升的年轻人,为表忠心,立即下令对角雕进行了舰队里形式最高的侮辱。
他逼迫角雕穿上脏得发馊的作战服,开着一架最垃圾的老机甲,用拦截钢缆拴到了主舰外面。
这是帝国军部近十年发展出的一种刑罚,“看门狗”。
所有路过舷窗的人,都能看到角雕像狗一样被拴着,在太空里勉力开着老旧的机甲,拼命维持和主舰的相对静止。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可能会因为主舰航行的惯性,被抛进深空里,瞬间死亡。
[警告!警告!系统提示发动机过热,可能在3分钟后发生爆炸!]
驾驶舱里,漆黑的玻璃映出角雕悲凄的脸。那一刹,她想的不再是报效国家,而是自己远在首都星的家人。
抱歉……
这一次,我又要食言了……
[警告!警告——!]
她闭上了眼睛,以为三分钟已经到来。然而命运弄人,这次的警告却不是过热,而是——
[警告,前方陨石流星袭来,系统已将能源切换护盾,请近距离观赏流星雨!]
角雕惊讶地睁开眼睛,看到那些陨石以每秒70km的速度靠近。当主舰打开防御模块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在所有的陨石后面,鲤鱼翻身一样窜出了数千架机甲。
它们倾斜着,擦着主舰飞过,彷如一群海鸥从头顶飞过,微微倾斜着翅膀,降下一场豪横的鸥雨。
不知谁的一把光刀从主舰割过,连带的粒子束披荆斩棘地割开拴着角雕的“狗绳”。公共频道应声而响,那是带着浓重边境口音的调侃:
“喂老兄,你丫犯了什么事被这么折腾,加入我们一起打坏蛋吧!打完就回家找老婆孩子啦。”
角雕本想在界面输入两个字,[不用]
但她听到最后那段话,怔楞了一会,最终删掉,抿着嘴唇改成了:
[我是老姐。好的,一起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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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舰战结束时,首都星已晨光熹微。恒星高高从海平面升起,撒下闪耀光辉,之前躲避大风大雨的海鸟们再次飞了出来,围着悬崖嗷叫盘旋。
拉莫看到了最新秘密战报,重重地松了口气。革命军夺取了帝国的主舰,准备挺入新哥伦布星。
据说那位原本的总指挥,角雕上将,也在被无故撤职后倒戈革命军。
因着她的倒戈和协助,这次革命军出击的伤亡降到了史上最低。有且只有一只鸥骨折,还是胜利时太高兴不小心从机甲舱口滚下来摔的。
拉莫虽不在现场,但也莫名其妙兴奋鼓舞起来。他让仿生家政炸了一大锅薯条,带着锅去悬崖边抛洒,“吃吧,吃吧!飞天小鼠崽们,可别饿了肚子!”
之后君主来了。君主的心情也不错,戴了防污手套,跟他一起撒薯条。
“没了,我再去弄一锅。”拉莫喂上瘾了,兴致冲冲地跑回去。
因而他没看到,悬崖边上伫立的男人,迎着风张开手臂,从高空跃下,身影矫健如同一头迁徙的鲸,一头扎入深海中。
人鱼的身躯在入水的瞬间便被水压拍散,变成丝丝缕缕的黑线,随着波澜起伏翻腾。那些神经丝如同一大团被漩涡吸走的颜色,钻入水底,去到漆黑未知之处。
然后在另一个地方显现。
它湿漉漉地蠕动上岸,眨眼间重新分化成人类能接受的肉.体形态,将手里攥着的衣物穿在身上。
他长腿健实,边走边往下滴水。但等走到墓地时,身上的水汽已经尽数被吸干,衣服也恢复了干燥平整,洁净而体面。
这里深处地下150米。幽暗的洞穴四通八达宛如迷宫,任何不经允许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在此迷路,继而被涨潮时的海水溺死。
就算不被溺死,也会被守在这里的“活物”残忍杀死,皮肉充作养料,吸得一干二净。
人鱼夜能视物。他停下来,摸了摸墙上烧灼的痕迹,从爆炸烧焦后逃到这里的残余组织里找到一点活着的神经细胞,指腹捻了捻,心里想着不能浪费,便轻舔一口吃下去了。
这时,身后浮现一道人声:“你来得可真及时。”
语调刻薄,还有点阴阳怪气。
郁沉回头,站定身形,朝它微笑:“好久不见。”
对方上下打量他,毫不客气地评价,“你变老了。”
面对这样的冒犯,郁沉居然没有丝毫发火的征兆。因为眼前这家伙是他在世界上唯二没办法对其发火的人。
他们共享思想。那个支离破碎乱抖的马赛克式影子感知到他的想法,立即问:
“唯二,另一个是谁?”
郁沉只是笑,没有回答。
看不清的马赛克影子感知到什么,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质问:“我不敢相信你有omega了还瞒着我……”
“不,问题是竟然有omega愿意陪着你?他怎么受得了你的。”略带嫌弃的语气。
“嗯哼,”郁沉侧了侧脑袋,双手插在西裤口袋,“我强求来的。”
完全是炫耀的语气。根本就是专门来炫耀的吧。
“带来给我看看。”
“再说吧。”
“拒绝,说明你不愿意交给我判断,他一定是个凡夫俗子。”
郁沉温和从容地笑:“希望你今后能对你说的话负责,伊法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