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被郁沉哄着去食堂, 可走在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多半和之前他发现的那根“线头”有关。
于是他半途改道, 准备直接回去问个清楚。
人鱼已经不在办公室。
这也不是什么问题。白翎有全军最高权限,可以轻而易举地调取所有监控。用光脑一查,就知道郁沉在哪。
查到了, 在冷库。
门吱呀一响, 白翎跨进去, 踩到了湿答答又粘糊的塑料地面。
这条走廊属于后厨仓库。它装修简陋, 没有安装吊顶的天花板上蜿蜒着崎岖的黑色管道,时不时滴下腥臭的液体。
可能是这个时间点太安静,他神经莫名紧张起来, 下意识觉得那腥气很熟悉, 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闻过。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这里的照明不太好使, 吸顶灯坏了好几盏, 但后勤一直没过来修。一方面是因为之前战事忙,另一方面, 会走这条道的基本只有家务仿生人。他们通常自带红外设备, 没有光也能照常工作。
但今天的仿生人,运气似乎不太好。
白翎举起终端自带的手电光,神色复杂地看着前方的墙角。那里躺着一具人形物体,脑壳掀开, 一只硕大的苍蝇从逐渐冷却的人造脑干爬出来, 急促地搓着手脚,最后爬上突起的眼球。
仿生人的表情扭曲而惊恐,似乎对自己的“死亡”毫无预料。
他是被意想不到的人干掉的。
白翎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正在这时, 走廊深处的黑暗中传出沉重的关门声。白翎握住终端的手指顿时僵住,不确定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接着,他听到了迟缓的,尖锐的,在地上拖拽的噪音。
像是有人拖着一整袋沉甸发胀的尸块,在不断朝他这边挪动。
拖着拖着,忽然停住。
白翎呼吸急促地把手电光慢慢挪过去——
一双鲜红的眼睛正望着他。
他吓得后退一步,差点尖叫出声,但多年的神经训练让他下意识就掏枪瞄准。
“宝贝……”
他毫无防备的后背被贴上,手臂像藤蔓般勒紧他的腰。白翎还未反应过来,枪已被夺掉,冷腻得像鳞片的皮肤,逐渐贴紧上他因为紧张而出汗的脖子,那东西擦着耳廓对他低语:
“宝贝,别怕……是我。”
被贴过的脖颈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白翎瞳孔一缩,立即朝后方肘击,却被对方轻松躲开。趁写间隙,他闪身迅速跃到旁边,反手拔下腰间的小刀,狠狠掷过去。
刀刃擦过那东西的脸颊,击中身后墙上的报警器。
备用系统启动。
氖光灯啪得亮起。灯箱上的荧绿色箭头指向逃生出口,也模糊地映出那人高大的轮廓。
拇指缓缓蹭过脸颊的血线,眨眼间,肌肤已经自动缝合。郁沉摩挲了下指腹,看着湿淋淋被冷汗浸湿的鸟,无奈地说:
“宝贝,今天可不是杀夫的好时机。”
“……你谁!”白翎高度警惕。
郁沉被问得一顿,遂温顺地答:“海洋族老公?”
这句话适当冲散了紧张的气氛。但白翎根本不吃这套,冷笑着“呸”了一声,“别学他的口吻!”
“又想骗我,怪物。”
郁沉:“……”
完了。他该怎么证明,自己是自己。
把之前的精神丝拿出来给鸟看,证明他不可能分裂整个人出来?
不行,道具被他吃了。
那就只能口头说服一下。
郁沉本想哄一哄劝白翎相信。但鸟这幅紧张炸毛的样子实在少见,弄得他忍不住想逗弄两句。他便换上阴森的语气:
“没错,你的海洋族老公被我吃了,今晚陪你睡觉的是我。”
白翎:“……”
好没志向的鬼。退休鬼吧这是。
他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拔掉插在墙上的刀,“哦,是人夫。”
郁沉扬眉:“别那么快下定论,说不定是怪物。”
白翎嗤了一声,“除了您,还有哪头怪物能这么松弛,吃了伊苏帕莱索不想着争权夺利,就想着上我的床。”
他右手挽了个圈收刀,左手捏上老东西的脸蛋,对着光瞟两眼。嗯,没留疤,明早上骑的时候还能看。
郁沉给他捏:“宝贝的观点总是这么正确且独到。”
他俩顺着氖灯箭头所指的方向往外走。走了一半,身后的拖拽声再次响起。
白翎感觉心里毛毛的,回头去看,发现那其实不过是扫地机器人在拖大垃圾袋。刚才的红眼睛,也是机器人的扫描仪。
空气中的腥味更重了……
他嗅了嗅鼻子,忽然扒着郁沉的肩膀闻了下,这种腐糜里带了点腥甜的味道,怎么有点像老东西的信息素?
老公腐烂了?
“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吗?郁沉忽然问。
“没,就是腥味。”白翎松开手。
郁沉解释道:“可能是垃圾的味道,冷库里都是海鲜的空壳,得及时清理出去。”
白翎看他一眼:“你就是来干这个的?”
“不然呢?”
“我该以为你来处理尸体。”
“处理袭击你的罪魁祸首?我已经弄好了,”郁沉不动声色地舔过牙尖,“你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回去的路上,白翎没再说话。郁沉以为他还在慢慢消化这件事,却没想到刚关上门,白翎就冷不丁拽住他问: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活不久了?”
郁沉微妙地挑眉,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你看帖子得出的结论吗?”
白翎扯起唇角,“我猜的。”
其实,他也没料到自己能这么直白地问出口。死亡,未来,还有“你究竟还能陪我几年”,一直是他俩刻意回避的问题。
毕竟,他们的年龄差,足够从蒸汽时代跨到信息时代。
还有郁沉的病。
从白翎认识他的那天起,他就没彻底好过。总是大把烧钱,靠顶级医疗团队吊着,状况时好时坏。
白翎不是一个会扫兴的人。所以每次人鱼来找他,他都打心眼儿里高兴,欢迎鱼到自己窝里筑巢。
大家开开心心地过一段,何必想明天。
然而今天,他好像不得不正面这个问题了。
郁沉脱下外套,走到冰箱前,弯下腰背从里面取出柠檬慕斯蛋糕放到桌上。他边切着蛋糕,把大块分进白翎的盘子里,边轻声细语:
“宝贝,别信他们说的,我还年轻。”
白翎:“年轻,哈。你每次都要把我的小手绢叠成老式的四方块。”
郁沉昂起下颌,“这是我们上世纪年轻人的习惯。”
“上世纪。”白翎重复。
郁沉把碟子放到他面前,跟他面对着面坐在小桌前,抿一口提前泡好的冷玫瑰花茶,理所当然道:“相信我,你绝对找不到比我更年轻的人鱼了。”
“嘶……你都杀光了。”白翎不小心吃到装饰柠檬,酸得龇牙咧嘴。
郁沉看一眼,随手用指腹给他抹了抹嘴边的奶油,“也不算。”
“怎么说?”白翎趁势啃了他手指一下。
“整理尸体的时候少了半条,可能是碎掉了,也可能是溜进下水道跑了。”后来挖地三尺也没抓到那半条漏网之鱼。
对方很聪明,是他们这群人鱼里最聪明的。它藏得非常好,待在不用任何网络设备的地方,防止被他发现。
但郁沉相信,等帝国这片大海被烧得底朝天,他会找到那条人鱼的。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郁沉轻敛着眸,温柔地用指节撬开鸟嘴,把里面嚼了两下的柠檬抠出来,放在自己那块小蛋糕上,捏成新的装点,“重要的是,你的前路会非常平坦,你会实现愿望,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白翎:“…………”
如果这是正常人说的,他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觉得人夫真好,死前还要祝我幸福改嫁。
但这可是伊,苏,帕,莱,索。
要说这“幸福快乐”里不包括他的存在,白翎是绝对不信的。
他是谁?他可是结婚了都要把老公,男朋友,情人,知己,位置全占满的人。他对配偶“幸福”的定义里,绝对不容置疑地包括他自己。
除了我,谁还能让宝贝爽到——他一定会这么想。
这种家伙绝不可能轻易死掉,就算死,也不会是这种反应。
白翎:“……你才不会死,你会像鬼一样缠着我。”
郁沉愉快地问:“你怎么知道?”
白翎架起手臂,十分确信地说:“因为你要是真不行了,绝对会整天拉着我做.爱到天明。然后哄骗我,让我请你吃半盘子腿肉火腿,好送你上路。而不是——”
他瞥一眼,“在这里悠闲喝茶吃蛋糕。”
人鱼端着骨瓷小茶杯,轻微歪头,“你知道吗,我就是爱你这一点,你有接受一切坏消息的能力。”
蛋糕吃完最后一口,白翎把叉子戳到郁沉盘子里,直视他:“说吧,你到底要变成啥?”
是满身腐烂的怪物?还是会分裂成无数条坏鱼,四处给他找麻烦?
郁沉原本想换个委婉的时间坦白,但他此刻被隼按住盘子,无法回避,便坦言道:
“老毛病。我的神经过于发达,药物控制不住的时候就会穿透皮肤,变成上次你看到的‘线’。”
白翎松了口气。只是神经线啊,比他想得好多了。
他还以为鱼会整个身体腐烂,变成大卖场打折出售的下水道鱼。虽然他接受良好,但是跟太腥臭的东西睡觉还是有一定挑战度的。
“但我的神经等级比较高,会变成拟态模样,比如模拟头发,毛线,沙发垫。也存在细胞分化的可能——变成我的局部器官。”
白翎听到这些,本该惊恐地吓一跳。
但是冷静下来想一想,这家伙上次丧心病狂把鱼尾巴放在罐头里腌给自己吃,都能在一个月内长好。
有这样高度发达又抗菌抗炎症的超级细胞,神经线能在体外像干细胞一样分化好像也不是什么无法想象的事……
郁沉观察着白翎的表情,从震惊,到疑虑,再到面无表情麻木接受。他心里笑着念,小bird,小bird,鸟的神经其实比我的强大多了。
白翎疑惑地跟他确认:“所以你是太强,才会长线头?”
郁沉颔首:“我的身体强度不错,但比起精神力还是差了点。这副容器已经不足以承载我的精神,所以有时候会稍微裂开。”
白翎:你这是要飞升吗!
想想丹麦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就是死后飞上天,变成了仙女,搞不好这家伙的地球老祖宗也有这种丧病传统。
所以打从一开始,这条鱼狂吃.精神补养剂,又是变瞎子,又是隔离五感,都是为了削弱精神力,把肉.体的使用时间不断延长。
好可怜的肉.体。
下次要多骑几次。
白翎想归想,正经还是关心怪物鱼的,便问:“卓医生那边怎么说,有没有对症你的新药?”
郁沉吩咐扫地机器人过来收盘子洗碗,“他说,我的细胞太活跃了,可能要上锁链,降低活性。”
白翎:!
郁沉微挑眉梢,他发誓刚才小bird的眼睛兴奋地亮了一秒。
宝贝喜欢。
不过,郁沉也适当给予了提醒:“我的神经线会体外分化,你之后可能会……经常会在生活中碰到一些不正常的东西。如果见到了,不要奇怪,告诉我,我会找人处理或者亲自解决。”
白翎不置可否,反正他对鱼的变态已经见怪不怪。古希腊掌管发疯的神,谁能疯得过他啊。
然而第二天起床,白翎就后悔,不该妄下定论。
他慢慢呆滞地抬头,看到小房间的天花板角落,织上了一层网。
很大的网,鲜红的,网的每根纤管里都活跃地跑着血,鲜亮鲜亮的,看起来非常像是——
人鱼的神经线跑出来,半夜在他的头顶织了一张硕大的毛细血管网,上面还挂着被吸干的蚊子!
他就说昨晚上怎么破天荒没有蚊子叮!
器官外置化。正常人体器官需要肌肉血液供给,但是人鱼的精神丝分化出来的器官可以体外循环。
怪物鱼真没骗人。
但白翎宁愿被他骗。
白翎把旁边的人鱼摇醒,郁沉睁开眼看了一下,淡然地说:“哦,昨晚你说蚊子多嗡嗡吵得睡不着,它就起来帮你捉。”
白翎:……别说得像我养的宠物!
但神魂颤颤地用了两天之后,白翎发现,这网还怪好咧。
不用插电,不用点蚊香,网自己饿了就爬出去,挂在窗户外面捉几只不长眼的鸽子,还能晒鸽子肉干给自己吃。
反正这个月都要在海上干活,这边蚊子多,就留它在墙角趴着吧。
然而白翎总是忘记,他的纵容会让恶势力变本加厉。
郁沉是走在哪就要把花养在哪的人。他来了前线这边虽然是跟白翎挤在一起睡,但他的豪华跃迁船还停在大气层外。
船上养着几十盆他可心的花,每天他都要抽空上去浇水施肥。
主打一个松弛。
这天,白翎收集了两大桶富含氮肥的雨水,说要送给他浇花。
郁沉用鸽子干跟隼隼交换了雨水,交易堪称完美。
只有一点瑕疵。
白翎忙完工作后,跟着人鱼去船上看花,听说有两盆玛格丽特木春菊开得很不错,他喜欢那种蜜糖色的小花。
郁沉直接切了一把,当做鲜切花,包在报纸里扎上丝带送给他。
白翎心情雀跃地抱着花束,正要踮脚上去亲一下人夫,就看到他优雅端庄手指修长的海洋族老公,从翠绿的草丛中摘下了一颗……
肾。
……活的肾。
郁沉把它拎起来,温柔的脸上满是收获的愉悦,“今天宝宝的晚饭有了。”
白翎:“……你敢把那玩意掺进我的蘑菇面里,你就再也没有宝宝了。”
郁沉当然是开玩笑的。
“放心,我不会给你吃这个的,都是边角料。”
——那种把自己当冰鲜三文鱼一样的语气。
“但这盆长得肉嘟嘟的,真的很好,当盆栽放在办公室防蚊子也挺不错。”人鱼抱起那盆植物肾,要递给白翎。
白翎冷笑:“哪个正常人会用这玩意当盆景?”
两小时后。
“救命,救命啊白司令!”传令兵满地乱爬,“您的盆栽啃掉了我最大最Q弹的触手呜呜呜呜呜——”
白翎很淡定:“去领一份工伤津贴。”
“呜呜呜我的触手……”
“三倍。”
“能以身饲养白司令的盆景,是我等义不容辞的责任!”啪,砰靴子,正气凛然地退场。
当然,也有头铁强制抗议的。西武司走进来看到盆景,先是瞪圆了棕色眼睛,接着破天荒地开始关心起了白翎的精神状态。
他劝白翎清醒点。把这玩意放办公室,真的好猎奇。
每到这时候,白翎就会据理力争:“这有什么可怕的,能比斗兽场吃人的alpha可怕吗?它只吃花生米和虫子,它是vegan。”
“白司令……我不是在指摘你‘盆景’的饮食健康问题,而是——”
“请叫它‘捕蝇草’。”
“这不是捕蝇草,我认识植物!”
“我知道。”白翎亢奋地说,“这是我给它的爱称。”
去特么的掉san,都是老子的宠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