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半个月过去, 新哥伦布星已经进入扫尾工作,白翎带领先头部队向前跃迁,一切进展顺利。
间隙中, 后方部队来报,他们在岑庚泓的私人密室里找到了保险箱,里面存放着三盒子弹。
白翎立即下令, 以最高秘密等级, 连夜把东西送过来。
不出意外, 那些子弹和两年前打进郁沉腹部的那一颗, 应该是同一批。
他记得当时的杀手是章鱼凯德雇的,子弹来自剑鱼公爵,而剑鱼和岑庚泓有着密切的利益关系。
两人合谋, 由岑庚泓派人去地球的核废水里搜寻人鱼遗骸, 再送到帝国,制成足以杀死伊苏帕莱索的子弹。
计划阴险而周密。只不过后来郁沉全程跟着白翎走, 白翎严防死守, 根本没给他们机会继续下手。
现在骨灰子弹到手,白翎紧悬许久的心, 终于稍微放松下来。他把三盒子弹一颗不少地放在桌上, 扬了扬眉,胜利般地宣布:
“小松禅已死。把这些销毁,以后再也没人能威胁到您了。”
小松禅就是岑庚泓。后续调查时,白翎想起自己曾经在赛博寺庙碰到的电子僧人, 它的芯片上写着[工程师:小松禅]的字样。
再联系到岑庚泓看电影都要切成日语版的习惯, 这个弱精老男人的真实身份,便呼之欲出。
郁沉正在换衣服,听到隼雀跃的嗓音, 回眸笑了一笑。
他在这边投资了一片实验农场,专门用于种植高浓碱地作物。但由于战乱,疏于管理,不仅变成荒地,连圈里的绵羊都没人剪毛。
可怜的小羊,毛又脏又重,跑起来痛苦极了。被他抓着羊角按在水槽边割断喉咙时,还发出咩咩的轻叫。
他套了身连体屠夫服,一连宰了十九只。负责搬羊肉的一群年轻小兵手都酸了,他站在热气腾腾的血污里,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是他在控制范围内少数允许自己享受的血腥小活动。繁殖期将近,他得适当释放杀戮欲。
可他刚让自己放下刀子,心爱的鸟儿就飞来告诉他,给您子弹,您在我这里自由了。
他的鸟绝对不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是多么深刻的引诱。
他换上一件黑毛衣,薄灰色亲王格西裤,把丰盈的金卷发后领子里撩出来。温和的神态下,是雄性动物经过情绪发泄后的强健身躯。
仿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为了来见情人,转眼换上了行走人间的皮囊。
“抱歉,这子弹我不想收。”
“为什么?”白翎一怔,任由人鱼的手越过子弹,握住自己腕骨,缓慢地摩挲。
仿佛比起子弹,他才是对症郁沉最有效的武器。
“你给自己留了吗?”郁沉轻声问。
留子弹。
白翎蹙眉,“我留这个干嘛。”
郁沉笑了下,捏捏白翎的耳垂,指节有未曾散去的动物血腥味,“这样可不行,他们都死了,现在没人能约束我。”
轻微俯身,贴着鸟发烫的耳廓,“白翎,你得管着我。”
白翎呼吸微乱,脸颊不受控制地染红,“我,我管着呢。”
“还不够。”
老混蛋危险归危险,但从不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是很会提前给人打预防针的,轻轻地说:“我活得久,有很多混账事不方便说,如果某天你知道了,你有权跟我生气。”
人鱼抬手抚摸了下白翎发顶。
“也有权处置我。”
人鱼捏了一颗子弹,掰开白翎的手指,放在他手心里。
然后指骨包裹住他的手,逼得白翎一下子攥紧子弹。
“拿好,握紧你的权力。”
白翎呼吸一顿,手心的子弹凉而光滑,让他的心脏砰砰狂跳。一时间,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仿佛未来会有一场暴风雨来到,而体贴的年长者,提前为他准备了一把伞。
·
卓良木最近忙得晕头转向。
托君主的福,他被授予了一项前所未有的光荣任务——研究地球人的超科技水平医疗仿生人,妙本。
妙本的本体是那座医院,里面存放着庞大的机房。由于白司令严禁君主使用精神力,攻破它的工作,就交给了团队去做。
卓良木当之无愧成为挑大梁的人。
他狂喜无比,站在机房前面苍蝇搓手,时不时吸气,对前所未闻的技术啧啧称奇。
先前他只听说过妙本,没想到有朝一日真能看见。还能拆开玩!
卓良木研究一番,知道靠自己的团队肯定一时半会整不明白,转头招募人手去了——喊了一群顶尖研究员,连夜搞了项目组,资金出资人财大气粗,别的都不插手,只一点要求:
“钱管够,把我宝贝的右腿做出来。”
这是首要目标。
当然,拉这么大的摊子,也不仅仅是为了治疗白司令的残疾。
按君主的意思,等研究结束后,会适当公开一些尖端医疗技术,用于造福民众。
而且除了医学,还有其他领域的。比如他们有其他项目组,邀请帝国的物理学家,来研究教团存档的旧地球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不过武器这部分研究恐怕不会公开。一旦公开,又会引起地区和国家之间无止境的军备竞赛和争端。
君主和白司令的态度都很一致,他们要和平,不扩张。
“或许这就是omega掌权的好处。”
此时,乌利尔抱着战火中找到的响尾蛇数据匣,颇有感触地说。
“怎么说?”助手问。
乌利尔拂去匣子上的灰,“他们有生殖腔,能创造生命,就有最起码尊重生命的底线。不会像以往许多执政者那样,手里有了权力,就要立即证明自己的伟大,从而向外发动侵略战争。”
助手:“我知道了,像妈妈!”
我们之所以把国家称为motherland,母国,而不是fatherland,是因为一个理想中的国家就是母亲的样子。
愤怒的母亲会在孩子受伤时冲出来保护所有人,但在平安时代,它就是安稳慈爱的。
与此同时,邀请参与研究的信函,通过量子通讯传往了宇宙各个角落。
其中有一位物理学家由于过硬的专业素养,也收到了邀请。
地球文明对于当今的星际来说,神秘又极具吸引力。这次项目毫无疑问是科学界的共襄盛举。
物理学家立即收拾行李,准备回帝国。
他的好友失笑,“这么急?你对科学还真热忱啊。”
物理学家兴致勃勃,“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研究黑洞和虫洞,希望这次过去,能接触到地球失传的虫洞小型化技术。”
“你还在相信有穿越时空这种事?”朋友抱着手臂,十分无奈,“如果真的有,未来人恐怕早就穿回来拯救世界了吧。但你看现在,什么也没发生啊。”
这时,投屏切换频道。物理学家转过头,新闻上,白翎正站在巨大的新政府旗帜之下严肃讲话。
“谁说不是呢……”他盯着屏幕,意味深长。
·
物理学家在联邦交流访问一年。这次回帝国,他想着要不先回家看看,结果一到首都星空港外,傻眼了。
进不去了!
“走走走,都给我赶紧走,没听说今天发布戒严令吗?现在别说是一个人,就是一只虾皮想要爬进首都,都必须有凯德陛下的手谕!”
被轰走的民众,气愤地边走边骂:
“臭章鱼,你有几个师啊,还搞起闭关锁都了。”
“害怕白司令打来,拖延时间呢吧,估计下一步就要逃跑。”
“卧槽,以他和那个大奸臣水母的德行,不会要釜底抽薪,放一把火就跑吧?!”
“难说,反正我有朋友在宫里当差,听说最近章鱼发了好一通脾气。之前不是大地震吗,好多团队自发营救,还有大学生什么的。本想着政府能帮点忙,发点水和吃的,结果首都市长居然说,‘救灾是社会主义才干的事,我们这里是帝国,你们不要老是给国家添麻烦,要想想自己有没有努力工作,为伟大的陛下做贡献!’”
“然后呢?”
说话的人耸耸肩,“然后大学生们气不过,上街游行抗议去了,军校学生开机甲打头,工程学院的开挖掘机断后,其他学校充当大部队——那家伙,真是人才辈出啊,还有干土木的连夜做了个断头台,上面贴着章鱼的照片,一群姑娘小伙儿抬着游街。比过年还热闹。”
“笑死,路易十六体验卡给他弄上!”
物理学家好久不回国,乍一听到这些事觉得新鲜极了,于是偷摸摸挪步,靠近听八卦。
“然后呢然后呢?”
“嗐,章鱼听到这不就大发雷霆嘛,‘你们骂市长就骂市长,凭什么贴我照片?你们是我见过最差的一届大学生!’后来派了武装警察去驱散,没用,人家大学生异口同声,‘我出来救灾的,没看到断头台上挂的海鲜吗,那都是救出来的伤员,起开,别挡道’。”
“于是就放过了?”
那人摇摇头,“没,章鱼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他一想,你们不是要救灾吗?好,我颁布法令,凡是不经过政府同意的救灾,都是非法救灾!抓到了直接扔进监狱。”
“卧槽?!”听者气得咬牙,“这瘪三,我光知道他无耻,不知道他这么无耻啊。”
说话者安抚道,“不过你也别担心,据我朋友说,这群大学生也不知道怎么了,战斗力特别猛,跟军警打得有来有回的,甚至经常占上风。听说是里面有个什么毕业回来的‘学长’,带着他们组织的,贼厉害。”
“哇塞,那是个人才啊,要是被白司令他们看到,肯定要吸收一下。”
这时,一艘巡逻军舰靠港,众人立即噤声,让开路,看着一群疲惫的年轻伤兵鱼贯而出。
海德威也在其中。
不过他足够幸运,没有受伤,这次是负责送受伤的队友回来的。等十分钟,他们就要重新上舰,回到前线当炮灰。
身边的士兵们年轻稚嫩的脸上写满恐惧,有些普通院校的学生兵,已经开始抱着手臂,小声抽泣。
他们都知道,这恐怕是自己最后一次回首都星了。
革命军的战线推得飞快,不出三四天,首都就要沦陷了。
“海德威,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上学吗?”
他的朋友乌林鸮,绰号“大饼”,偎在旁边丧丧地问。
海德威张了张干枯的嘴唇,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觉得浑身发冷——鞋子太单薄了,夹克也冷。帝国军的军饷迟迟发不下来,他们已经连续一个月没吃到过像样的罐头。
再继续下去,不用等革命军打过来,他们恐怕会自己饿死病死。
很多被强征来的学生兵出现了抑郁情绪,但金雕元帅下达了死命令,“死守首都星,直到最后一个人战死为止!”
海德威恍惚了下,感觉死神的衣袍高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镰刀。
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忽然压低声,对大饼说:“要不,我们逃吧。”
大饼睁大圆溜溜的眼睛,“可是做逃兵,是要被枪毙的。”
“那就逃到革命军去,”海德威坚定地说,“我们去找老大。”
·
“老大!”
“学长老大!”学生模样的机甲驾驶员,穿着学校配发的土气训练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敬礼,“您好,已经按您的要求完成巡航,没被追上。”
“非常好!你是我带过最厉害的一届学妹。”
“嘿嘿嘿嘿嘿……”
“学长”老大戴着覆面,老干部一样背着手在雪地上踱步,留下46码的大脚印,“怎么样,皇宫塔那边有动向吗?”
“有!我观察到,皇宫塔下面一直有人进进出出,连夜搬箱子。看样子,凯德这两天就会逃跑。”
“你观察得很细心。很好,在革命军到来之前,我们一定不能让他逃了!必须想尽办法拦住他。”
“是!”
学妹激动敬礼,接着偷瞟一眼他的胸肌,期期艾艾地问,“学长,有个事,他们让我过来问,咱们参加这个,能不能算社会实践活动的学分啊?”
学长:“……”老呵移症李’柒O九似刘散漆三灵
还真触及他知识盲区了。
不过。
学长:“肯定能算。”
学妹狂喜:“真的吗?”
学长把胸脯拍得邦邦响,狂傲地昂起头,“放心,我上头有人。”
学妹回到自己小群体那里,大家一听能加学分,都挺高兴的。但有部分同学始终保持着警惕和理智:
“他说他上头有人,我怎么觉得不像呢。你看他们那装备,颜色灰不溜秋的,没比我们学校教练机好多少,别是假借学长名头骗我们的吧。”
“……我也觉得怪怪的。一般说头上有人的,都是吹牛。”
“诶你们知道不,之前也有个小孩说自己认识白司令,那牛吹得,直接骗了十来万人。”
学妹紧张地问,“啊?不会吧。”
理智的同学嘲讽道,“呵呵,你就是太天真,不信你去问问那个假学长,他保准告诉你,他也认识白司令。”
学妹真跑去问了。
学长摸了摸下巴,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讳莫如深地说:
“那好吧,看你最积极的份上,我就只告诉你一个——”
学妹面无表情:“你认识白司令。”
萨瓦吓了一跳:“这都被你发现了。”
他整理一下耳羽,手套抵着唇,相当保守地说,“咳,我跟他关系还行,就是同穿过一条军裤而已。”
学妹:“呵呵。”
萨瓦:……??
学妹:“你以为你是胸脯雄壮毛发茂盛耳羽美丽的帝国必吃榜第一的萨瓦将军吗?”
萨瓦:“……不是……毛发茂盛……不是……帝国必吃榜???”
哪来的野鸡榜?
萨瓦点开终端,按搜索关键词一找,发现了一个粉丝高达数十万的bot。
[萨瓦二世全肯定bot]:萨瓦,我美丽雄壮的小猫猫,好想啊呜把你一口吃掉(阴暗)(翻滚)(触手爬行)
[萨瓦二世全肯定bot]:没关系我会变成狼人模样,趁着萨瓦元帅脱掉军靴露出小熊袜子时一口叼走袜子(深呼吸)(埋)
萨瓦:“……”
我终端脏了。
·
海因茨无视后台密密麻麻的投稿,发完自己今日的感想,安心而满足地按灭终端。
他整了整领带,换上卑微谄媚的表情,推门走进去。
装饰华丽金灿灿到闪眼的室内,凯德正转过头,惊慌失措地喊,“爱卿!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想想办法。”
接着转回头对剑鱼公爵惶恐地问,“大公阁下,朕真的要这么做吗?”
剑鱼公爵坐在轮椅里,苍老的眼皮掀开,露出一抹厌恶与不耐烦:
“陛下,我已经告诉您很多遍,如果您想拿回帝国权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革命军进入星球时,炸毁它。”
“可是,可是,”凯德焦虑地缩在巨大的瓶子里,“那样不会死很多人吗,我虽然经常杀人,但还没一次性杀过那么多。”
剑鱼公爵嗤了声,“你是皇帝,他们都是你的臣民,你对他们天生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但是……毁灭星球,这种事……”凯德实在不敢想。
他就是一怂包,小祸随便闯,但一次性杀几十亿人这种弥天大祸,他真的不敢闯啊。
“要不……朕还是跟革命军和谈吧?我要的也不多,其他星球都给他们,我只要一颗首都星就行!”
“海因茨,海因茨!你快去帮朕问问,行不行?”
海因茨还没说话,剑鱼大公冷笑一声,“和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么幼稚的想法。”
他连尊称都不用了,直接道,“我话就放在这里,伊苏帕莱索恨我们入骨,绝对不会同意和谈,你就等着被他挫骨扬灰吧。”
说完,剑鱼让人把自己推了出去,准备打包行李逃走。
凯德泪流满面,再想起画面中一步一步被大学生抬着朝自己走来的断头台,惊恐发作到八条触手互相打结。
他在瓶子里乱扭,不小心掉了出来,又被自己绊倒。最后害怕地变出拟态,变成了地毯一样的蓝色,哭嚎道:
“爱卿,朕现在只有你了!你一定帮朕想想办法,朕只想跑路,不想被做成章鱼烧啊!”
海因茨眼珠缓缓转了一圈。
如往常一样,这个谦卑的水母奴隶跪下来,举起他主子的触手,忠诚地用额头贴了贴,脸上写满了决绝和悲苦:
“陛下,小的也没有办法……”
凯德快晕过去了。
海因茨抹了抹眼底的泪花,“但小的愿意拼死一搏,为您争取逃亡的时间。就当是小的,最后一次为您效忠了。”
凯德又活了过来。
海因茨声音充满了绝望,“可此方法太过违背祖宗法制,恐怕陛下不能答应。”
凯德急得八条触手站起来绕着他跑,“你快说啊,只要朕能逃出去,朕什么都答应!”
海因茨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光。他支支吾吾地左看右看,最后艰难地吐字:
“其实,陛下,他们要杀的是帝国皇帝。”
“朕知道啊!!”
海因茨忍辱负重地说:“那小的甘愿替您当这个帝国皇帝,登基上位,担下全世界的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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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全星际的节目突然暂停,紧急插播了一条重大通知。
【本台讯:今晚7:30分,帝国皇帝办公厅突然宣布“禅让诏书”,前帝国皇帝,克里斯托弗·凯德因健康原因自愿退位,前幕僚长海因茨阁下继任帝位。新朝雅政,改元建制,帝国改国号为Beta王朝,国旗为水母旗】
【同时,海因茨陛下宣布,为了两国和平友好,将纳革命军元帅萨瓦二世,为新朝皇后。钦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