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室里气氛凝重, 所有人的神经绷成一根弦。屋里静得可怕,巡航员连水都不敢抿一口,偷偷望着指挥台旁的领导们, 等待命令。
角雕神情严肃,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
心理变态的犯罪分子一直都有,但给将领泼脏水, 引起众怒, 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打着惩罚叛徒的名义公开折磨他人, 这已经不仅仅是扭曲了。
还是一种故意践踏人性,玩弄民众心态的恶毒。
尤其让他们这些明知海鸥无辜的人,愤怒且饱受煎熬。
角雕紧握成拳, 忍不住砸在操作台上, “——无耻!只敢背地里搞小动作,算什么好汉。”
她转过身沉声对白翎道, “白司令, 民众被他们故意利用,蒙在鼓里, 请允许我出面揭穿岑焉的阴谋。我愿意用自己的声誉, 为基德将军证明,他不是叛徒!”
周围人听到,心里不约而同地点头。现在离船降落新哥伦布星还有一个半小时,他们无法立即瞬移过去救人, 当务之急必然是先戳穿对方的谎言, 洗脱基德的冤屈。否则星网上带节奏骂得那么难听,他们所有人心底都憋着气。
然而白翎抬眸一眼,薄冷的唇却一口回绝:“不行。”
角雕顿了下, 明显没想到他会拒绝。
白翎非但不解释原因,反而问她:“你怎么知道基德是冤屈的?”
众人莫名其妙,怎么知道的,这不是明摆的吗。西武司也皱起眉,“白翎,怎么才一会你就忘了,海鸥团救起来那小子褐兔,不是他证实的吗?”
这时,旁边的仿生人唇角抿起,显然意识到什么。
白翎摇了摇头,“我知道,但我的意思是,假如褐兔不在呢?”
他冷锐的灰眸直视西武司和角雕,“在岑焉视角,他已经杀了褐兔,所以就不存在有人跟我们告密。因此,我们本应该不知晓这件事,仍然认为基德是革命军叛徒。”
“既然是叛徒,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救他呢?”
角雕大脑迅速运转,得出结论的那一刻倒吸一口气,“所以那条发给我的短信——”
白翎表情凝重,点点头,“没错,那是一句试探。如果我当时就回答,‘我愿意交换’,那岑焉非但不会遵守承诺,可能还会立即杀了基德。”
这思路是正常人理解不了的。
但经常和变态打交道的都知道,有一类人就是这样——你讨厌的东西,他可以让它多活一阵;可如果你表现出喜欢和信任,他一定会立即打开窗户,从窗口扔下去,摔碎也不给你。
所以,作为革命军的叛徒,基德顶多被折磨24小时再处死。但如果白翎敢表现出一丁点信任,那么作为白翎忠诚对待的伙伴,基德将被即刻行刑。
西武司忍不住露出厌恶的情绪。此人的恶,比起那些贵族,有过之而无不及。
转过念头,西武司突然想到一个点,提出质疑:“如果岑焉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在背后作恶,那他又为什么要主动发信息来。这不是暴露自己吗?”
白翎看向角雕:“他用自己账号发的吗?”
角雕一愣,这才马上打开终端又看一遍,瞳孔微缩,“没有,是陌生号码。”
只不过他们先入为主,加上星网直播出现的时间点刚刚好,才会顺理成章认定就是岑焉发的。
角雕脊背发凉,感觉一阵后怕。岑焉在利用他们的惯性思维,耍弄他们。
白翎垂眸,气息冰冷地说:“他就是这样,你明知道是他干的,但他非要逼你承认,不是他做的。如果你不愿意配合,直接指出来,他就撕毁一切给你个教训。”
像个没长大的熊孩子。
他要作恶,但所有大人都不能指责他,揭穿他。他要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以前要做柔软的女孩子,现在要做手无缚鸡之力的残疾青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西武司眉头紧皱着问。
白翎把终端要过来,长着茧子的拇指按在那个陌生号码上,凝视一秒,直接拨过去。
通讯里响起“嘟嘟”的链接音,在场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心跳随之不断加快,几乎要跳出嘴巴。
会接吗?
咔。“喂?”一道明显的合成电子音。
在紧张的注视中,白翎缓缓起伏胸膛,语调稳而冰冷,“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对面笑了声。
“我该知道吗?”白翎反问。
“你可以试着猜一下。”
白翎根本不顺着他的话题走,直截了当,“我没有必要猜。星网直播我看到了,告诉基德,苦肉计在我这里不管用。他要是还有人性,就滚过来给牺牲的士兵道歉。就这样,挂了。”
西武司睁大眼睛,下意识想拦着再说两句,却听到那边:
“——等等。”
“别挂。”
对方似乎被吊起了胃口,戏谑着问道:“白翎,听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救这个叛徒,那你为什么还要抢夺主舰,开到新哥伦布星来?这说不通啊。”
众人神经一颤,压着呼吸全都看向白翎。
白翎冷笑了声,“还敢问我为什么,我是帝国皇权第一顺位继承人,所到之处皆是我麾下领土。你们占了我的东西这么久,等拿回新哥伦布星,我必会找你们讨回租金。”
权力,金钱,剥削,是发动一场战争最合理的理由。
对方沉默了下,接着抚掌赞叹:“不愧是你,你永远这么的现实,和以前一模一样。”
以前?
西武司狐疑地看白翎一眼。
“以前?”白翎顺着说下去,“你认识我?”
对方笑了声,“你在主舰上吧,去放映厅的三排05号座位,那里有我想送你的东西。等拿到了,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说完,像是不容白翎拒绝,干脆挂断。
放映厅里空无一人,上一次播放的电影是日语版的《忠犬八公的故事》。点播页面还留在操作台上,正对着下面深红色有如血染一般的座椅。
白翎弯下腰,手摸到三排05号座椅下方,手指触摸到冰凉的东西,让他浑身一僵。
拿出来,他轻微松了口气,不是危险品,而是……一个花瓶?
透明花瓶里插着一朵太阳花。角雕一眼便认出,这正是之前放在岑焉宿舍的那朵。只不过它在黑暗缺氧的环境里待了太久,比起之前的明艳,显得干枯而焉巴。
“只有一朵花吗?”仿生人出声。
“还有。”白翎蹙起眉,戴着手套继续摸,从座椅底部撕下一张纸片。
他拍拍灰站起来,走出椅排,拿到外面光下瞥了一眼。那一眼,他瞳孔骤缩,呼吸声霎时听不见了。
只因为那是一张保单。写着“永生计划”的保单副本:
[说明:由于无法治愈的病痛,客户已在我司完成意识冷冻,等待他日寻找到新的健康躯体,再行解冻。受保人签字:白珂。]
意识冷冻。
这代表他的母亲有可能……
还活着!
西武司和角雕跟出来,“那个花瓶我们检查过了,就是普通的花,没有问题。你这边有什么发现吗?”
白翎沉默地垂下目光,不动声色把手里的纸片揉成一团,紧紧捏在掌心。蓦地,他讥讽一笑:
“他给了我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这下,我不得不去找他了。”
·
空气黏着湿冷,紧紧粘在他透湿的皮肤上。牢笼四面封闭,一片漆黑,隐约能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硕大的老鼠正在地上爬行觅食。
笼里唯一的光线来自于那颗自带补光灯的摄像头。它的位置安放得很巧妙,恰好在死角中,能确保被锁链拴住的人质不管怎样费劲力气都碰不到它。
只能任由它高高在上,窥探审视。
基德缩在角落里,把脸扭向阴影一面。他被打了过量的兽用麻醉剂,意识不太清醒——之所以是兽用,是因为对他下手的男人曾经明晰地告诉他,他不配用人类药品。
这种羞辱其实对基德无关痛痒。他更在意自己会不会被冻死。
在温度降至零下的情况下,被剥光上衣,泼了一身冷水——根本不需要等待24小时,他就能直接在寒冷中熄火。
他嘴唇发乌,感觉皮肤上都结起了冰霜。湿透的裤子慢慢冻成了块,变得很硬,穿在身上像躺硬邦邦的铁棺材里,十分痛苦。
这时,那个“东西”又过来了。
一个光头仿生人,像个僧侣。牢笼上有个半透明窗子,他总是过来查看一眼,饶有兴致,又默默离开。
这一次也一样。
可能是发现他快死了,仿生人离开,去向他的主人汇报。
漆黑的走廊尽头,藏着一间暖室,岑焉坐在里面悠闲地喝茶,看起来心情甚好。
妙本:“基德的血压和体温都下降过快,要不要采取措施?”
岑焉瞟他一眼,又转回来,专注地雕着手里的木头,“别让他轻易死了。”
妙本:“那要给他换衣服吗?”
“不用。”岑焉连头都没抬。
作为一只21世纪出产的,超高级别医疗智慧机器人,妙本的智能仅次于电子佛和帝国母机。在他看来,岑焉的要求多少有些无理取闹,可以称为地球典型甲方。
因而,他擅自换了种更圆滑的说法:
“您要求在星网上直播,但我们的频道已经被系统封了4次,理由是[大面积皮肤裸露]。为保证直播顺畅,我建议给他穿上衣服。”
岑焉放下木雕,抬起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轻轻打量了妙本一会:
“你不想让他死?”
妙本也没隐瞒:“他有癌症,我想把他留下来,试验一下我的新治疗手段。”
岑焉似乎有些嗤之以鼻,但妙本有相当高的自主权,他也离不开对方。遂摆摆手,“去吧,找人给他穿上衣服。”
“好的。”
但得到想要的结果后,妙本并没有离开。岑焉把手放在腿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还有什么事?”
“确实有。”妙本说,“我们这里丢了一张客户保单,是您拿的吗?”
岑焉揉了揉额角,“在我行李夹层里,你去翻吧。”
“您带回来了。”妙本逻辑性地推测,“说明您用过了。您做了什么,制作一个副本吗?还是伪造了一个不存在于计划里的客户?”
岑焉面带笑意,语气里有着轻飘飘的戏耍,“我伪造了白柯的保单。白翎现在应该泪流满面,以为他妈妈没死吧。”
妙本感到奇怪:“您伪造了保单?为什么,难道您想和白翎发展出非同一般的感情?”
岑焉轻微眯起眼睛,“你管得太多了。”
妙本:“这是出于计划缜密的考虑。我负责管理保单,您负责运转资金。429年3个月7天14小时02秒以来,一向如此。”
“况且,我希望您不要在计划之外节外生枝,因为一切波动都可能让主机的预测失灵。”
岑焉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继续拿起木雕,刻刀斜了两下,一扇翅膀栩栩如生地出现。
“怎么样?”他转过木雕的脸,给妙本展示。
妙本照本宣科地描述:“您雕刻了一个长翅膀的圣母像,圣母肚皮向两边张开,裸露的子宫里有一个成形的男性婴儿。虽然我不了解您作品的艺术流派,但我得说,圣母的脸,很像白翎。”
岑焉坐在轮椅上,对自己的作品爱不释手。半晌,他冷不丁说:“你说得对。”
“哪方面?”
“我想要非同一般的感情。”
妙本:“有多不一般?”
“比如……”岑焉掀起薄薄的眼皮,病弱清秀的脸因为兴致盎然而染上微红,“我不应该杀了白翎,我应该让他做我的新母亲。”
“用他滚烫的生殖腔把我生下来,爱我,陪伴我。”
世上没有比母爱更忠诚的感情了——这就是他想要的。
·
妙本虽然自 带最高等级心理医生执照,但他不会试图挽救一个意志坚定的非正常人。
他从暖室出来,想起了自己即将得手的实验品,便直奔牢笼。
途中他打了个通讯,叫来了自己常用的帮手。
对方很快来了。
妙本把一套半新不旧的衣服丢过去,下巴朝牢笼昂了昂,“安纳托,你去给基德穿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