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例行检阅。
刚才还啾啾喳喳的燕鸥们, 现在都把飞行眼镜捋上去,一丝不苟地敬礼。
白翎站定,扫视一眼, “侦查指挥出列。”
“到!”
“报告敌情勘查情况。”
“报告司令!我队今日累计飞行3小时,侦查半径约六百公里,但由于浓云暴雨, 空中能见度低, 未能确切探查到敌军在海面下的位置……”
侦查指挥说得满脸憋红, 多一口气都不敢喘。其他燕鸥也偷偷瞄, 害怕自己的队伍因为任务失败受到惩罚。
但白翎脸上未见喜怒,只是如往常一样冷声交代他们去休息。
他吩咐道:“一旦暴风雨有停下的征兆,就要立即出队。你们必须养精蓄锐, 随时做好准备。”
燕鸥们把胸膛挺得高高的, 大声回答“是,司令!”, 接着迈着小碎步成队跑步离开。
跑得非常快, 好像生怕白翎收回命令。
白翎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并未说什么。军事任务失败都是常事, 不仅要考虑士兵技术, 还有装备,天气,敌军实力对比的因素。
他总不能因为给人家发了工资,就不允许打败仗了吧。
但糟糕的天气的确是个麻烦事。好像不论前世还是今生, 只要他来到这颗中途星, 运气都不是一般的差。
这次竟然直接撞上了季节性暴风雨。
按照气象学家的预报,这些阻碍视线的乌云和危险的闪电将持续长达一个月,这会给深藏在海面下敌军提供巨大的助力。
因为海水的颜色一定程度上会被天空影响、乌云越多, 光线越暗,晦暗的天空投射在海面上就会变成漆黑的涛浪。
就算敌军的舰船在他们正下方的海底阴暗游过,他们也无法捕捉影子。
这是非常危险的。
当然,这种情况下还能用高能量Y波雷达。
但云层中闪烁的雷电无疑会影响到设备发射波段,造成误判。
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侦查兵下去,冒着风险近海面飞行,并用随身带的雷达探测器收集情报。
但这次任务,显然也失败了。
白翎的作战计划几乎陷入了僵局。
面对这些拨不开的乌云,强行突破只会折损军队,形成不必要的牺牲。况且给敌军送人头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正在思考间,郁沉低声告诉他:“那个孩子好像想过来跟你说话。”久午2陆菱吧
白翎抬头一看,没有牙的小猛禽规整地站在远处,朝他腼腆地笑。
“是我之前跟你说那只。”白翎道。
郁沉心领神会。
他穿一件偏夏季的米色毛麻丝亲王格西服外套,胸前口袋放着浅草色的口袋巾。本以为那丝巾露了一抹角,只做装饰用,他却拽着丝巾,从里面抽出一片薄薄的……
不是名片,是轻合金制的折叠款止咬器。
白翎瞥了眼,默默磨牙。
这个骚东西,戴口笼都要根据身份和穿搭来!他做邮差的时候覆面重装,就戴那种猛犬式的黑色粗钢口笼;以D先生的优雅面目示人,就用浅色磨光的轻合金。
他坐在王位上是不是还会戴黄金口笼啊?
白翎不禁脑补了下那场景。
有点想看。
很少人知道,予虹和白司令有个约定——他得到特别允许,每天都能跟白司令说谢谢。
有时候白司令不在,他也会准时去,站在办公室门口喃喃两句,再离开。仿佛那里是他仅剩的精神依托。
今天予虹运气不错,不仅见到了白司令,还看到了D先生。
白翎把他喊过来,和缓地问了几句话,问睡眠好不好,最近有没有稍微长一点肉。最后还拉着微笑的D先生,打趣道:
“今天你可算碰着了。要是缺什么,尽管跟老D反应,他负责掏钱。”
说这话的时候,白翎抓着D先生的胳膊,宛如钳制住alpha。D先生则十分配合,脸上戴着笼状止咬器却神情泰然,丝毫没有因为这暗含隐喻的上下秩序而不悦。
经过那些事,予虹的神经比寻常的omega更敏感。
他紧张地抬头瞧了眼。
这位alpha气场很强,感觉比他见过的那些海洋贵族还深不可测。
但白司令拽着他呢。
应该不会咬人的。
想到这里,予虹稍微放松肢体,轻微摇摇头说:“一切都很好,司令,谢谢您的关心。”
白翎点点头,顺手揉一把他的波点红羽毛,就打算前去下一个点。
但这时,予虹叫住了他,“白司令——”
白翎站定,“你说。”
“我能不能……”小猛禽纠结地支吾,最后一下子说,“我能不能问问,我们进攻的D日,定下来了吗?”
D日,D-day,是一种通用的军事术语,指的是参谋部决定的行动发起的那天。由于作战日是军事机密,所以通常在训练时,只用“D日”来指代具体的某一天。
予虹知道,询问这件事是非常越界的。如果在他之前待的军队里,肯定要被长官狠狠斥责,骂他军事守则都背到狗肚子里了。
但予虹实在想知道。
因为在乌云之下,海水之中,有打掉他牙齿的仇敌。他每日都感觉胸膛里有锉子在磨,鲜血淋漓,一日不亲手杀掉他们,就一日无法愈合。
看再多的心理医生,交再多的朋友也没用。
白翎理解他的心急,毕竟他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然而现下,饶是他也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待乌云散去后,就是D日。”
他们走后,藏在远处玻璃墙后面的蓝鹊跑出来。
“哇塞,不愧是帝国的顶O和顶A,我站在那么远都感觉小腿发软诶。”蓝鹊满脸兴奋,故作心有余悸地擦擦额头上的汗。
他正说着,看到身旁的小猛禽在出神。
“诶,你想什么呢?”
予虹回过神,犹豫着问了句奇怪的话:“青鸟,你会作法吗?”
“作法?”蓝鹊呆住。
风雨肆虐会打翻鸟巢,所以在鸟类的文化里,总是存在祈求晴天的仪式。
廊桥空气冷冽,恒星的光芒穿不透云层,只在云朵上留下稍浅的光斑。
两只小鸟爬坐到脚手架上,看着下方的堡垒舱门开启。
一阵如同翅膀剧烈扇动的咆哮声后,机甲们疾速把云层划成两半,排成队一个一个飞进去,宛如蜂巢里飞回的蜂群。
那是西武司少将的先遣战斗团。
机翼搅动的气流掀起了蓝鹊的发丝。他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铁丝,边扭成形状边说:
“我不知道你们红隼家的规矩是什么,反正在我们老家,如果想要雨停,可以把羽毛挂在最高的树枝上。”
这是雀雀帮祖传的神秘仪式。
“挂得越高效果越好。”
两只小鸟一合计,整个堡垒最高的地方莫过于炮塔。于是他俩趁着晚饭换班时间,偷偷摸摸地爬上炮塔,一人摘一根羽毛,把羽管穿进铁丝里,最后挂在炮筒旁边。
“阿嚏!”高空没法打伞,予虹被淋得透湿。
蓝鹊见状,连忙脱下自己的防水冲锋衣,“快披到头上。”
予虹从外套下悄悄探头,头一次主动拽他的手,“你也到下面来。”
蓝鹊跟他一起头顶着外套。
外面的世界下着大雨,他们的外套里下着小雨。
转过头时,蓝鹊无意中对上小猛禽湿淋淋的眼睛。他心里念,好像漆黑的糖渍梅子干啊。
那是很甜的东西。
蓝鹊喜欢。
在冰冷的狂风中,嗓音都变得失真,予虹喊:“炮筒真的能替代小树枝吗?”
蓝鹊砥砺着风声,更大声地喊:“反正神能看见不就行了。”
神看没看见,这个不得而知。他们身后藏着的隐形摄像头,肯定是看得真真切切。
·
总指挥办公室并不奢华,但仍然单独辟开一间休息室,留作午睡用。
不过这间小休息室的墙面材料质量欠缺,很不隔音。郁沉坐在里面喝下午茶,能清楚听见外面会议室的争吵声。
他家鸟的脾气见长。
“——你以为我不想下命令出兵吗?!”锤桌子声,一字一句,“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想早日进攻。但打仗也要讲究基本法,那么大的暴雨,加上龙卷风,我们的作战部队只会飞一架砸一架!”
西武司火上来了,说话比他更不客气:“但我们已经失去了先机,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你这支杂牌军怎么跟军部的精锐耗,兵力对比3比1,我们是1!你耗得起吗?”
白翎怒了:“我打的就是精锐!”
“他们有四个军团的鹰!还有一整个编队的夜战猫头鹰!”
“我也有鹰!”
“你有个屁,你那都是残疾鹰!”
“Fuck——”
狂风骤雨般的摔门声。
郁沉坐起来,看着白翎满脸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脑血管乱蹦。
他眼神四处搜寻,伸手想砸东西,甚至还想直接拔枪冲回去把西武司这个尿袋鹰摁在办公桌上揍一顿。但他不能乱发脾气。
此刻,屋里只点着小灯。那双鹰一样锐厉的灰眼睛慢慢锁定过来,审视灯下的alpha,声音冰冷且骇人:
“脱裤子。”
郁沉谨慎地投去质询的目光。
那只隼言简意赅:“裤子脱了,我要骑你。”
郁沉:“……”
他不砸东西,他打劫我。
纯功能式的情绪发泄,连衣服都不需要褪,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冷血动物体温太凉。
但这也不是什么问题,给人鱼泡茶的水还在旁边,还热乎。水倒在手心直接上去搓两下就跨开义肢坐上。
就像人鱼说的,他惯常踩着油门不撒手,换了哪个alpha都受不住。
但雌隼的脾气就是这么躁,使用人夫毫不顾忌。反正对他来说,郁沉就是床头柜里最好用的那根,离婚了都要带走。
用完了还会说些混账话。
肾上腺素飙太狠,反射神经就会跟不上大脑。隼边把军服衬衣扣成禁欲的模样,边冷淡地评价,“比库房里领的普通货好用多了。”
普通按摩器简简单单放在纸盒子里,功能少得乏善可陈,哪有这个好。雍容贵气的脸蛋和厚实的胸肌,都是视觉与手感的加分项。
态度也很好。
放在寻常alpha那里可能已经气恼至极,觉得被雌性压迫得尊严尽失,甚至当场甩脸子发脾气。
但这头金发老狮子却不然。人鱼托着下颌,眼神在他脸上转悠了好几遍,眼角眉梢都透着微妙的愉悦。
对服务意识强的雄性来说,这是认可,更是奖励。
况且,踩着累累尸骨一步一步爬上去的alpha,耐度超强,根本不会在这种事上计较。
他甚至还能勾着唇对小雌性说一声:“下次再来。”
那语气好真诚,白翎都想掏终端递付款码给他。
玩完人夫神清气爽,白翎打开门,又回到会议室。
会议室的萨瓦,基德和西武司不约而同挑挑眉,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白翎这才想起来,隔壁休息室的墙好像不怎么隔音。
西武司嘴巴最坏:“白司令好兴致。”
海鸥安慰道:“放心啦我们只听到三个字。”
萨瓦学他的命令语气:“大1,给我脱。”
白翎本来还想遮掩一下,听到他们几个omega这么调侃,反而破罐子破摔。
他拉开椅子坐进去,往后靠住,手臂松松搭在椅背上。白翎啐道:“老子不爽,当然要找人把我弄爽,难不成还憋着吗。”
西武司接得很快:“那就不要憋,听我的建议,明日清晨就进攻。”
白翎身体前倾,手臂支在桌子上,十指交叉,眉头蹙起:“我都说了,想要炸掉他们的海底基地,敢死队绝对不算个好主意。”
海鸥说:“但也是目前唯一的主意。”
白翎最后转向萨瓦。
萨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眸子里熠着强而有力的光:
“臭鸟,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或许你有自己的原因,比如之前打过类似的败仗,这次不敢冒险。不过这一次,你得听我们的。”
“至于夜间勘察任务,”他竖起大拇指,往自己指了指,“就交给我了。”
·
在夜战方面,白翎这边人员实在缺乏。毕竟鸮形目在社会上数量本来就少,还大多一毕业就被收入军部,市面上佣兵社团之类的根本见不到。
萨瓦的夜战军团,基本上都由海洋族组成,里面没几只鸟。
深海鱼习惯漆黑的海底,作战时对光的要求度不高,用起来也还行。
但海洋族士兵也有缺点。
比如他们纲目太大了,彼此之间经常是食物链关系,就会出现走着走着嗅一嗅觉得“兄弟你好香啊”,咔吱啃一口。等发现的时候,兄弟的触手已经在他嘴里活蹦乱跳地大嚼特嚼了。
而且他们的逃逸速度也不够快,开机甲总是慢一拍,没有鸟类天生的反应神经好。
这些海洋族只有开潜艇才能算开挂——比如他们的敌军。
萨瓦带着一支小队趁着夜色在近海面搜寻。
或许是雕鸮家族的自带幸运加成,他没被发现,而且成功摸到了帝国军部的移动海底基地所在地。
这个基地像一只巨大的五角星,盘踞在海床上。五个摩天大楼那么宽的触手能迅速移动,转移阵地,退到更深的海沟防御线去。
一旦让它找到机会撤退,就等于攻击失败——这就是白翎的烦恼之处。
萨瓦知道,这个海星基地预计明天中午就会再次转移去其他海床。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他们再找到它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回去之后,他立即报告给白翎。
西武司不愧是职业军人,给方案的速度超出寻常。四个将军一晚上没睡硬是把计划连夜搓出来了。
最后的问题,就是敢死队派谁去。
西武司说:“已经有人主动请缨了。”
白翎回头一看,那群残疾的鹰已经穿好装备,高高矮矮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大大的微笑。
白翎一开始坚决不同意。
但他们说:“军部本来就要找杀手杀我们灭口,但我们还是活下来了。白司令,杀不死我们的,终将会被我们击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