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
到达银钻星。
这次的四等舱居然不提供餐食。我饿得头昏眼花, 下了船差点找不到出口。
可能是我歪歪倒倒的样子太引人注目,一群骗子一拥而上,趁着跟我搭话, 偷走了我的终端。
还好我早有准备,在鳞片夹层里,塞了点小零钱。
我算了算, 这点钱顶多够吃三顿荞麦面包。
不过我爱吃面包, 和公园池子里的锦鲤一样, 面包在哪, 我就在哪。我和它们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不接受乱七八糟的许愿。
当然,如果你愿意扔给我一条鲭鱼干, 那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叼着它游两个圈, 帮你实现一个不过分的愿望。
至于怎样才算不过分,解释权在我。
(还是好饿。鱼干, 鱼干……)
收入:0
支出:剩余:好惨一条年轻人鱼, 公园小池塘的锦鲤都比他过得好。
不过,鱼总不能一直倒霉吧。
白翎往后翻了一页, 瞧了瞧。
……
9月2日
晚上坏。
我被骗到红灯区了。
说了你都不信, 我本想打打零工,赚点路费,正好碰到有个“餐厅”招工。工资日结,还包饭, 这么好的待遇, 没道理不去。
可去了才发现,对方竟然是做皮肉生意的。
我跟一群omega关在一起,他们都很害怕。问了才知道, 他们大多是被卖过来的,但对外他们得说自己自愿。
要我说,不管自不自愿,这样的事都不该发生。在帝国,每碰到类似的事,政府,警察和社会好像都瞬间隐形了。
谁也指望不上,只能指望自己。
我力气大,用拳头砸开门,带着他们逃了出去。
一路跑到车站,他们都想回家,可是没有钱买船票。我也没有。
好懊恼,如果刚才跑出来时,顺便洗劫一下收银台就好了。可惜对这种事,我还不够熟练。
记下来。
下次被拐,一定要记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顺走身边任何值钱的东西,以确保明天早上能吃上面包夹鲭鱼干。
这可不是什么抢劫。这是我应得的。
……
9月9日
……你。
……好。
抱歉,一周没拿起这个本子。
为了赚钱……我和omega们重新找了工作……下矿去了……
那是非常非常非常累的活……我不敢相信都二十三世纪了,人们还在徒手挖矿。
是,是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确有机器人在。但它们是矿主的财产,我们只是临时工,机器人可比我们金贵多了。
矿井像地狱一样,高温,黑暗,噪声,低矮。我个子高,在里面干活时,整整九个小时都没法站直。下工时,我感觉从脊椎到尾巴根都疼得不是自己的了。
坏星球。我永远恨银钻星。
从挖矿的地方,走到矿井出口,至少要走三个小时。我的尾巴磨烂了,又开始流脓。
为了节省抗生素,我偷偷用小刀把坏的地方切掉了。
我还尝了一口。
甜丝丝的,海鲜味。
跟我哥哥姐姐们形容的,一模一样。
(好。累。)
收入:2100(工资结账)
支出:50
剩余:白翎越看越揪心,似乎能听见日记的主人,隔着时空,委屈地小声喃喃“好累”。
而且最后那句话,让人细思恐极。
难道他的哥哥姐姐们,还吃他的鱼肉?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欺负他?
就没人来帮帮他吗。
日记里的小人鱼好似完全不在意这一点。霉运走开后,他又重新变回了阳光人鱼。
……
9月10日
好消息!坐船来到了中途星。
这里气候宜人,整颗星球都是海。我迫不及待下去游了十多圈,还抓回来满满一兜海胆。
阳光真好。靠在礁石边,吃着海胆,望着天空飞过的鸟儿,是一种享受。
我爱这些鸟儿们,羡慕他们羽毛划过的痕迹。
从大海抬头看,上面只有天空,不是大海就是天空。天地空白得像一张纸,但鸟儿的羽毛会点缀天空,和风、云一样成为画卷的底色。
他们自由地飞在空气里,好像我们自由地游在水里。鸟儿长着羽毛,如同我们长着鳞片。
小鸟,是天空中的鱼。
阳光明媚,但我得走走停停,我的尾巴是新长出来的,还比较肉嫩,走远了会脚痛。
其实我倒希望能走快一点,这样磨出了茧子,就不用这么痛了。
支出:420
剩余:月10日
悄悄告诉你,今天是我的“旅行休息日”。
作为一条懒惰的坏鱼,我要犯懒一天。还要贪得无厌地吃三款鱼干夹面包,其中一款挤满沙丁鱼酱。
打开小旅馆的窗户,风吹得我起鸡皮疙瘩。空气里弥漫着午饭的香气,窗帘晃动,楼下邻居在互相招呼,拜拜,拜拜,明天见。
睡一场奢侈的午觉,也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19岁是人的一生中最好的年纪。
在这个年纪,就应该吃饱饭,穿暖和的衣服,认识一个混球朋友。你们两个半夜去偷葡萄酒,躺在稻草堆面对星空,喝得酩酊大醉——我看的一本小书,是这样说的。
虽不赞同,但也向往。
下午,我查看了瓶子里种的矢车菊。
这种长条的牛奶瓶很适合孕育种子。我把它带到一家小饭馆,专门放到一张有太阳的桌子,让它进行光合作用。
这已经是我第七次种矢车菊了。
不知道是种子不好,还是湿度不行,它从没打过花苞,开过花。
很失败。
我真是个失败的植物学落榜生。
也难怪那些大学屡屡给我发信,拒绝我的申请……不过没关系,我又重新投了23所,连排名倒数第一的都没放过。我不挑学校了,从现在开始,我不挑生活,不挑鞋子,不挑学校,只要有地方接受我就好,我是一条很好满足的鱼。
矢车菊会开花的,我也会找到新地方,重新开始生活的。
一定会的。
再晒会太阳吧!
我和矢车菊都是。
……
9月12日
买了个二手终端。
登录邮箱。
六封拒信。95依零2玐
这已经是我第二年收到这么多拒信了。
支出:539
剩余:月16日
有些学校已经开学了。
我还没有。
依旧是拒信,十一封。
……
9月18日
倒数第一的学校,把我拒了。
我该说什么呢。
我申请了复核,有一位教师(在此真诚感谢她)回复得很快。她暗示我,我的成绩是远高于录取线的,但校方无权让我入学。
校方无权。
谁有权。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
9月20日
你好。
又走过一颗星球。
这里盛产鲜花,我一直想来看看。便宜的花束唾手可得,我想买,却不知道能送给谁。
我好累。有时候会觉得背不动行李。
肯定是懒病又犯了。
旅费快告罄,我重新找了个零工,替一家书店整理书。店主人很好,允许我住在楼板的夹层上,每天管我一顿饭。
店主听说我一个人旅行,有些不相信。他说这样太危险了,极力劝我买个伴侣。
我说,我对omega没有兴趣。
店主比划,“不是真人,是保镖,机械的那种。”
我自学过很多东西,种植,花艺,图书目录学……但唯独对机械不感冒。我搞不清复杂的型号,连换挡都会换错,在我手下遭殃的拖拉机都能升起冤魂了。
店主说,如果想便宜点,我可以找个熟悉二手机械的专家。
但上哪认识一个二手破烂专家,又是个巨大的问题。
于是,我感谢了他,真诚拒绝了他的建议。
我不能买个机器人,只为了轮换背行李。那样太奢侈了。
还不如折腾自己的身体。
反正我还年轻。
收入:300
支出:75
剩余:月24日
不太想记录的一天。
某位兄长发消息,让我去他那里,商量一下我的学业问题。
我不觉得他们有这么关心我。
祝我好运。
……
9月25日
快下船了,有点紧张。
要不要去买个机器人保镖呢?
……
日记戛然而止。
从这里开始,纸页被粗暴地撕掉了。
洞穴昏暗,白翎发现装帧的书脊处,隐隐约约渗着一抹黑红色。
他心头一跳,知道那是什么。
血迹。
日记的结局不得而知。年轻人鱼去见兄长的结果,也无从考证。一切过往都随着这本陈旧发霉的日记,变得不可考。
但想都知道,人鱼的遭遇恐怕不太好。
白翎沉默着,感觉心头闷得发慌。他拿着那本日记,有些无所适从,它很轻,又很重,重得像要从指缝间掉下去,把他拽进那个时空。
他不知道这份日记属于哪一代人鱼。
他只猜测,这条人鱼经历过的事,郁沉恐怕也同样遭遇过。人鱼皇室的残忍,互食,早就是出了名的。
“看好了吗?”声音低沉冷漠,在后面冰冷开口:
“看好了就把它放回去。”
白翎恍惚抬起头,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护墓AI。
他撑着发酸的小腿站起,给日记拍了几张照,接着拿起油纸,把它重新一点点包好放了回去。
“……日记的主人,最后是被兄长杀死的吗?”
听到他的提问,马赛克轻描淡写地否认,“不。他疯了,后来自杀死了。”
“为什么?”
马赛克顿了下,沉默两秒,不太耐烦地说,“因为他很懦弱。”
懦弱到无法面对现实的创伤。只能把善良的一面切割出去,尽可能麻木自己,欺骗自己。
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白翎低着眼眸,轻轻点头,“原来是这样。”
马赛克颤动了一下,又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直到白翎离开,他都冰冷地默默飘着,没有再开口。
对白翎而言,来墓地一趟,算是一无所获。
他没有找到任何能缓解郁沉病情的东西。
郁沉暗示他来墓地,似乎也只是想让他认个地方,仅此而已。
是他想多了。
回到皇宫,白翎不由自主走上了露台。
从高处眺望,远方城市繁华,缀起万家灯火。夜景璀璨一如两年前他爬上露台,用瞎子人鱼暖手的那一夜,但此刻,景色如昔,身边却少了一个人。
风渐渐扯紧,进入秋季,空气的冷冽在寒夜里愈演愈烈。
白翎拢了拢外套,下意识左手握住右手腕,像人鱼那天抓住自己那样攥了攥。仿佛这样做,可以弥补他气息混乱时逐渐缺失的体温。
风更烈了,吹塌了绒白睫毛。他眨了眨湿润发酸的眼睛,被迫转过身去,避开绝望的风,转身往里走。
郁沉不在。
万家灯火阑珊,却没有一盏与我俩有关。
脚步不知不觉走到水牢,白翎在角落阴暗处站定,把气息强行平复下来,才走出去问看守:
“他今天怎么样?”
二等兵:“殿下今天还算安静,只是没有吃东西。”
白翎呼吸一顿,微微蹙眉,“为什么没吃?”他开始脱手套,准备进去。
二等兵满脸古怪,“他一直在唱歌。”
“从早到晚,一直在唱胜利赞歌。”
白翎神情愣了下,突然把手套扔下,疯了一般跑过去,嘭得撞开禁闭的门时,里面的声音一下子钻出来将他扑倒。
歌声在狭小潮湿的圆塔里回响。人鱼在牢底沙沙续续地唱,不知道在他来之前,它独自唱了多久,嗓子都破音了。
门缓缓合上。白翎掐住手心,眼皮颤动一下,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涌出,“疯子。”
疯子。
嗓子都哑了。还在唱。
他疯了。可他没有忘记他们的约定。
曾经,白翎和人鱼吵架,挑衅似的说,有朝一日他胜利了,要人鱼给他唱胜利赞歌。
人鱼颔首,一本正经地把他大逆不道的愿望,记在了本子上。
现在想起来。
要是少吵两次架就好了。我们不吵架了,把那些冲突换成温存,把拌嘴换成拥抱;你给我唱歌,我应该从机甲上跳下来,牵着你的手,光明正大地在所有人面前和你胜利拥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你疯疯癫癫地独唱,我却无力为你鼓掌。
白翎把剧痛的脊椎抵在墙上,藏在阴影里,捂住嘴,流泪听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们的约定。
他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
离开时,身后人鱼的声音渐渐微弱,仿佛神魂也弱了。白翎扶着墙壁走了两步,强撑的一口气在心头隐隐作痛。他想回头,张了张嘴,冲出口的却是撕心裂肺的咳嗽,一时间,心肝脾肺都在痉挛,颠倒。
待命的医疗员吓得冲出来,要送他去检查。他却垂着一双眼,脸色苍白,把苦烫的血往喉咙里一咽,摆了摆手,自己挺着脊梁慢慢走了。
这才到什么地步呢。
还没死。人鱼还没死,他就已经快熬不住了。
人不到近旁是不会知道的。说什么等他死了,我再熬十来年,把帝国熬上正道,其实都是空话。
他扭曲地扯着嘴唇,笑了下。
我这种野狗。
我这种,吃过了好东西,过过好日子的野狗,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回到从前呢。
与其让他独自受罪,还不如我跟他一起了结了。
白翎慢慢挪回屋里,到冰凉的枕头下面摸枪,装子弹。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爱你,报答你才好了。
也是真的没法责怪你。
因为如果是我……我可能也会那么做。
他颤着骨节青白的指骨,拉起枪栓,缓缓朝床侧看了一眼。
靠墙处,斜搭着一根平平无奇的棍子。帝国权杖安然宁静地放着,仿佛周遭一切与它的时间流速无关。
白翎想起第一次在人鱼的小花园见到它。它就那样插在土地里,被人鱼拔起来,当做他们契约的见证物。
往昔历历在目,可惜时光不能倒流。
如果能回到从前……
如果能再来一次。
他看着权杖,泪痕在脸上肆意流淌。一刹那,脑中闪过一个无比疯狂的念头——
·
深夜,凌晨两点,物理学家的床头响起一串惊悚铃声。
他被惊醒,忙不迭爬起来去接。看着陌生的来电讯息还以为对方打错了电话,正要发怒,下一秒却听到了这辈子最渴望听到的话:
“您好,教授,我们这里有一项关于虫洞穿越技术的研究,您有兴趣参与吗?”
物理学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扶了扶睡帽,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这边是……?”
对方话务员沉默一秒。
继而字正腔圆地回答:“这里是白翎陛下的办公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