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这个落款有些耐人寻味。陆, 陆什么?Land陆地的“陆”,还是……不小心写了自己的姓氏。
关于这个问题,在日常会议的时候, 每个人都给出不同的看法。
西武司认为,这就是输入法没切好。
白翎觉得,写什么落款无所谓, 反正打过去就能一探究竟。
萨瓦上线比较晚, 等看到讯息的时候他脱口而出:“陆, 不会是那个陆航吧, 就小白鸽的姘头。”
小白鸽是他给霍鸢起的外号。霍鸢是小型猛禽,白羽毛红眼瞳,比起寻常如大鵟和隼之类的鹰, 长相要更秀气一些。
换做平时, 霍鸢一定会气得和萨瓦吵两句。
但今天,他整个会议都心不在焉。平常由他来做战事总结, 今天居然被白翎喊了三遍才反应过来, 磕磕绊绊说了两句,草草结束。
Land是陆航。
……吗?
霍鸢把过去和Land的交流全部回想一遍, 却无法找出任何线索。他和对方平时只聊公事, 回复的格式也一板一眼,没什么个人特征。
但他想起了那件事。
上次在野星,他以为Land也和金井他们关在一起,便托Land给陆航一份烤土豆。
Land肯定认识陆航。
至于两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霍鸢没有把握。
他想起陆航那天怀里掉出来的, 黄油凝固也不舍得吃的土豆。
他实在不敢相信,也不能承受。
那个家境良好,人生顺畅, 且前途光明的陆航,有朝一日会为了他,反抗父母为其安排的人生——
成为与他深夜交谈的Land。
·
陆航想把消息传递出去。
他本来设想了一系列办法。比如悄悄在房顶开个洞,用杆子把终端撑出去接收卫星行星链的wifi,或者买通哪个即将出去度假的工作人员,让他们把消息带出去。
但这些方法不仅实施起来难度高,一旦失败,危险性也很大。
这时,靠在笼子边的八号忽然说:“小子,你是脑子转不过弯了吗?你现在已经是少将了,跟那些贵族一样,有自由出入权。他们确实不会向你暴露这里的位置,但你要是打个报告,说出去跟家里人联系一下,他们百分百不会阻拦。”
陆航这才陡然惊醒。
对啊,他已经有权了,不用再像以前一样小心行事。
于是,他把omega们安顿好,随便找了个理由,大摇大摆登上了出斗兽场的飞行器。
舷窗仍旧一片漆黑,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但陆航坐在副驾驶旁,看着仪表盘上跑过的数据,光明正大地记住了起飞前的经纬度。
大约三个半小时后,行程从小型飞行器转到了地外的飞舰,最后到达一处漂浮在宇宙中的空间站。
这里算是所有贵族前往斗兽场之前的中转站。
陆航观察了下,跟他一样跑出来上网的,居然有十来个人。他们都各自找了地方,连接上量子网络,打着通讯闲聊着。
看来,像他一样常住在里面的,还是少数。大多数贵族只把那里当成每个星期去一趟的游乐场,玩爽了就走。
陆航也拿出终端上网。
他现在精神不太好,记忆力也有所下降,登陆秘密邮箱时试错了两次密码,还好第三次对了。
邮件界面跳出来,他松了口气,便躲在无人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编辑。
然而这时,有穿着制服的卫兵朝他走来。
陆航额角青筋一跳,扫了眼内容,瞬间就按了发送键,然后删掉界面。
他若无其事转过来,发现那个卫兵不过是捧着名片过来,想跟他套近乎,根本不是盯上他。
“你也太一惊一乍了。”身后,一道戏谑文雅的声音说。
陆航余光一瞥,发现说话的人西装革履,梳着政府文员标志性的发胶头,居然是海因茨身边的大秘书。
“你一个人在这?”陆航往后靠着柱子,随手从路过的仿生人盘子上端了一杯酒,“海因茨呢?”
“海因茨大人去斗兽场有事。”老板不在,秘书也松弛了许多。他松了松领带,拿了一杯深受海洋族欢迎的虾泥果汁在手上,“我们的人在里面被发现,要被送到工厂处决,海因茨大人听到了,就过去交涉,应该过一会就能把那只脑袋发懵的小水母捞回来了。”
“工厂?”陆航捕捉到陌生的词。
“嗯?你不知道吗,”秘书有些惊讶的样子,但很快释然,“也是,跟你厮混的那群贵族根本不在乎这个,肯定没人告诉你。”
陆航朝他举杯,笑了下,“愿闻其详。”
这不算什么大的机密,秘书闲着也是闲着,便与他说:“那个斗兽场其实只是附带的娱乐设施。在紧挨着它的外面,你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一座巨大的军事工厂。里面每天都会产出成千上万的武器,通通被送到前线,用于和革命军作战。”
“不过这么大的工厂,光靠机器人是运作不起来的。毕竟机械的运转也会出bug,而且有些装填的小工作,交给人来做效率更高也更便宜。”
秘书嘬了口果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说的便宜,是人工免费。”
陆航蹙眉:“他们不发工资?”
“当然不发,”秘书理所当然地说,“工人都是被俘虏来的革命军,要不就是不听话的百姓。他们被关在里面,日夜劳作,没吃没喝,要是死了就用草席卷一卷,扔到焚化炉里烧干净。”
“哦,他们也会处理间谍,”秘书想起来说,“我们的人失踪了好几个,说不定也已经化成炉灰了。其中一个还借了我的墨镜没还,搞得我去海边度假时,24只眼睛只有22只有遮挡,剩下2只都被晒化了。”
说着,他不舒服地摸了摸胸口。显然,那里的西装下就长着晒坏的两只眼睛。
不知为何,陆航听到这些描述,脑海里不知不觉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工厂……床铺……脏水……
老鼠……腐烂……塞满淋浴间的死人鞋子……
还有,满墙攀爬的蜘蛛……饿得太狠,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除了零碎的画面,连鼻尖也隐约有非常难闻的味道,像是隔壁床被砍掉的手在水沟里腐臭了一个夏天的气味。
陆航呼吸和心跳都变得不对劲。
他赶紧摇了摇头,甩掉那些想法,把一切恶臭且毛骨悚然的感觉,都推脱给精神稳定下降带来的副作用。
秘书看了眼陆航,发现他眼下青黑严重,便随口道:“你应该注意休息,养精蓄锐,准备逃跑。”
陆航不明所以:“逃跑?”
“是啊,”秘书转头瞟了眼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的新闻,“按照现在的速度,不出两个星期,革命军就要打过来了。到时候你以为他们会留着斗兽场和军工厂吗?”
“当然不会。”
“他们会把它炸掉,毁尸灭迹,一了百了,什么都不会留给白翎。”
“所以,听我一句劝,你最好早点想办法脱身。毕竟现在斗兽场里已经没有我们的间谍了,你是最后一个卧底,没人能接应你。”
陆航像被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手脚不自觉地颤抖。
什么……炸掉斗兽场,那么就算白翎赶过来,也只会看到一片焦土……而那些omega,他们是绝对不会让剩下的奴隶们活着出去的!必须……必须做点什么,阻止……
陆航一下子抓着秘书,把秘书吓了一跳,手里的果汁都撒了。
“你干什么!”秘书怒不可遏,身后危险有毒的触手升起来。
陆航却咬着打颤的牙齿,用神经质的语气说:
“给我武器……或者别的,什么都行……要是不给,我现在就自爆是海因茨派去监视公爵的间谍,把你们所有水母都拖下水!”
秘书满脸震惊地看着,惊讶过度以至于额头、脖子、手腕都冒出了眨巴的大眼睛。
24只眼睛一起警惕地180度转,秘书狠狠用触手捂住他的嘴,拖到一边,“我看你是疯了,陆少将!”
“你就说给不给?”陆航麻木地问。
秘书忿忿地把他丢在一边,围着他着急地转了两圈,最后被迫说:“我得问问海因茨大人。你在这里等着,敢乱说话,我现在就毒死你。”
陆航胡子拉碴地靠着墙,皮笑肉不笑地哼笑了两声。他随意伸展着长腿,绊倒了路过端酒的仿生人,他就顺势趴在地上嘬了两口酒。
不知道过了多久,秘书一脸冷漠地回来了。
秘书显然仍然对自己被威胁感到不满和憋屈,语气硬邦邦的:“你该感谢海因茨大人的慈悲,富有教养且果冻质感的大人决定原谅你对水母族的冒犯。”
陆航举杯:“赞美水母教。”
秘书:“……”
“给你,”秘书冷着标准的精英眼镜男beta脸,扔过来一小瓶药剂,“武器是不可能带进去的,只有毒药。”
陆航慢吞吞爬起来,捡起毒药瓶子,在手心玩了一会,漫不经心说:“这东西效果怎么样?管用吗?可别给我过期的存货。”
“存货?可别用那种词侮辱我。”秘书冷淡地展示自己触手上的刺细胞:
“这是我刚挤的。”
陆航闻言,转过茶色小玻璃瓶。背面贴着一则说明:
[配料表:箱水母毒素(能量0,蛋白质6.2克,脂肪0,碳水0)
制造商:箱水母
生产日期:3分钟前
食用说明:拧开瓶盖即食,一瓶可供六十人使用,建议少量多餐]
陆航:……还标了零卡,看起来好健康。
箱水母号称毒素之王,是古地球的生物种群里数一数二的毒。
难怪海因茨要整天把秘书带在这边,有这么个稀有的箱水母秘书,就算是被军队围攻,也有几分胜算吧。
预定的时间到了,陆航把毒素藏在靴子里,重新登上返程的飞船。
在望着空间站变小的一分钟里,他脑海里想的不是又失去了一次逃走的机会,而是在想见到霍鸢的场景。
他也会跟着来吗?
应该会吧。
说不定会给自己两枪。
陆航暗暗希冀,死在霍鸢手里,也算死得其所。
回到斗兽场,他开始设计计划。
他要在这些贵族收拾行李逃跑之前,毒死所有人。
倒数第十三天。
斗兽场正常举办着宴会,因为寻常的美食都已经吃过,陆航提议杀两头狮子。这样的建议很快被高票通过,他们在长桌上大快朵颐,吃得满脸血红。
陆航一张一张椅子数过去,1号,2号……27号,31号……100号,110号,114号……
缺席的人越来越多。在斗兽场席位消失的名字,会同步更新在白司令的死亡名单上。
倒数第九天。
情况有些不妙。每个人都变得肉眼可见的惴惴不安,四处托关系,想知道哪里更加安全。
噩耗一个接着一个,当得知70%的领土都被革命军占领,他们终于急疯了,“快想想办法!”
倒数第六天。
美味佳肴变得食不知味,再刺激的表演变得索然无味。公爵朝陆航大发脾气,训斥他带领的军队不力,居然没能抵抗住萨瓦夜袭团的攻击,全军覆没。
倒数第三天。
贵族们决定在三天后一次性撤离,接着炸掉斗兽场和附近的军工集中营。
最后一天。
由公爵提议,在走之前再聚一次。
与陆航想象中不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释然,仿佛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在一个小时之后,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将带着大把大把的金钱逃走。
他们管这个叫“开始新生活”。
他们会在联邦,牛羊国,或者金枪鱼国购置房产,若无其事地装作一切都没发生。
他们会带着漂亮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生活,找一份类似于大学教授或者律师之类的体面工作,成为新家附近“出身良好有教养”的邻居。
革命军打过来又如何?
历朝历代,统治阶级在战火燃及时都是逃得最快的。逃不掉的只有那些买不起私人星舰的平民罢了。
他们大声喝酒,大口吃肉,兴奋地谈着各自的新生活将如何开始。
直到——
“咚”,吞噬公爵的身体从餐桌上滑到椅子,又从椅子上歪着摔地上。
一片尖叫声掀翻屋顶。
陆航目不斜视,淡然地饮着杯中的狮子鲜血,坐等革命军的炮声降临。
六个小时后,整颗银钻星拉响了警报。
大地簌簌颤抖着,不清楚情况的平民抱着孩子抓着饮用水冲向地下室,在关上门的瞬间,头顶传来了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
有好奇的孩子在父母奔跑时,扭头看了一眼,小小的黑眼睛被悍猛撕开天空的光晕所照亮,他高兴地喊:
“妈妈!是流星雨!”
他妈妈转头看,遂大惊失色:“傻崽!那是星球高空粒子防御网被攻破了!——他们已经到了。”
“他们是谁?”
“他们,他们是……”
没说完,地下室门已经关上。早先进去的外婆打开了量子收音机,急切地换着台,想听到一些星球中枢频道发来的消息。
但那频道很快被入侵,原本的ai播报语音,换成一道冷质的男中音。
“晚上好,银钻星的居民。”
妈妈听出那是谁,睁大眼睛“啊”了声,被外婆嘘声。
“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晚饭。但从今天开始,你们桌上的面包,由我负责了。”
外婆激动又带着点评价小辈的埋怨说:“这个小白司令,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把入侵星球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这风格,我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