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指挥部前往下一个据点,糠虾太太的客人走了。
但走之前,她们得到承诺, 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三个月之后她们就能从这栋被轰炸过的破楼里搬出去,住进新楼房。
“我们走之后, 国家的工程队会过来接手一切, 放心吧太太。”
负责搬运司令行李的卫兵, 热情洋溢地朝她脱帽示意。
除此之外, D先生还留下了一笔不菲的借住费。
足够半生劳累的糠虾太太停掉工作,歇息好一阵子,缓解她严重的腰肌劳损。
在那之后, 她还是时不时会想起白司令和D先生。为此, 她养成了新的习惯——每日准时收看野星“平凡之声”的新闻播报。
她的小儿子糠虾被编入当地正规军,正在封闭式集训中。
糠虾太太便搂着小女儿, 一边往面粉里撒酵母, 一边从沾了粉灰的屏幕努力辨认字幕——经过轰炸后,她的听力有所下降。
“……近日, 一位联邦外交官员向帝国发来的通信中指出, [联邦是一个友好的国家,一向致力于星际地区战略和平,不会、且不愿意插手他国政治。]”
“当问及他对白翎发动罪恶侵略战争的看法时,他声称, ‘这是内战’, ‘我还有事’,‘无可奉告’——”
糠虾妈妈看了会,才发现切错频道, 切到帝国官媒台去了。她想找野星频道,发现时间还早,那边还没开播,就随便切了另一个娱乐频道看。
却没想到,现在全网都在报道这件事,连娱乐频道也请了几位“军事专家”弄了个谈话节目。一方面是蹭热度,一方面也满足群众们的好奇心。
“无耻!!白翎无耻,联邦作为帮凶更无耻,堂堂一国外交部,竟然态度暧昧,把一场惨无人道的浩劫单纯无脑地定性为‘内战’?简直不可理喻!”
一位军事专家怒称,说话时,他头顶羽毛颇具效果得炸开。
而他的同僚则更为冷漠,口吻强烈地说:
“显然,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绥靖主义],是姑息养奸,是纵容老恶魔在世间横行。那些铺天盖地从机甲上扔下来的面包,不过是一场伊苏帕莱索内阁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演,其目的是捧高白翎,让他书写一部《我再奋斗》。”
主持人倒吸一口凉气,“都奋斗了,这么严重的吗?”
同僚专家铁板一样的脸,严肃点头:“当然,他们不是‘人类第三实验国’承袭旧帝国吗,简称,第三帝国。”
主持人:“卧槽!好像没毛病?”
眼看话题越来越偏,坐在对面的第三位专家及时接过话筒,争到发言机会。她轻咳一声,极具专业性地分析道:
“其实联邦一改往日立场,这也很好理解——我们都知道,之前联邦和星际联盟国家态度坚决,一起对野星建国发起了反对票。后来是靠着伊苏帕莱索玩政治手段,白翎才勉强上位成功。然而拿了个空头国家牌子也没用,后来大半年,联邦还是不承认他们的合法地位。”
“但自从白翎谈下那笔4000亿的粮食巨单,一切就都变了——变什么了?变客户了呗。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送上门的鸭子哪有不吃的道理,联邦自然不会放过这只肥……肥鸡!”
她摇着头说:“白翎和伊苏帕莱索喂饱了联邦,让他们作壁上观,至少今年都不会插手这件事。至于我们帝国向星际联盟提交的《关于索赔野星入侵战争所带来的伤亡损失》的议案,也被他们一拖再拖的,置若罔闻。”
说到这里,忽然切入广告。
导播急急忙忙跑上来,提醒第三位专家,“别分析得太详细,让民众知道这么多干嘛?多骂野星,对,多骂骂,对我们都好!”
专家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想起来自己那些身中八枪被判自杀的前同事们。她连忙擦了擦汗,握着被粉底液斑驳的手帕,强行冷静道:
“好的好的,请大家放心,我重新说。”
导播跑回去,画面又切回来。
屏幕外,正在醒面的糠虾太太抬头看了眼,惊讶了一下。她发现刚才还振振分析的女专家,突然话锋一转,画风和其他人保持一致地愤慨起来:
“所以,近日来,残酷无情的白翎也充分利用时间,继续把侵略的步伐推向了占领地附近的其他两个较小的星球!一旦成功,他将一次性夺取三颗星球,成为星际除联邦和帝国之外的面积第三大国——”
“但这对于他的野心来说,是远远不够的。这个穷兵黩武的omega,势必要把战争的恶火撒遍整个帝国版图!”
糠虾太太:“怎么听起来怪让人高兴的!”
节目结束,糠虾太太还有点意犹未尽,便切回评论看看。
吃瓜群众们表示,他们还是头一次看到新闻媒体把omega和“穷兵黩武”这两个看似永不搭干的词凑到了一块。
[嘶(咂咂嘴)我听完怎么感觉有点舒服?再听一遍]
[我们omega有生之年也有被骂穷兵黩武的一天(转圈圈),哈哈哈哈哈爽得我满屋子乱飞!]
[cos一下白司令:“什么,骂我凶残?谢谢夸奖(猛禽脱帽式)”]
[楼上会演,多演,爱看!]
……
当然,这次遭到帝国官方炮轰的不止“野蛮入侵”的白司令和伊苏帕莱索,还有“国之叛徒”西武司少将。
“金雕元帅,恕我直言,这完全是你个人的判断巨大失误。”剑鱼公爵拖着黏腻厌恶的调子,重申道:
“如果不是你妇人之仁,非要保下你下属的一条命,他也不会转投敌方,还残忍杀害了海鳗阁下——当初就应该杀了西武司,扔进斗兽场的垃圾焚化炉里!”
在虚拟影像对面,金雕低着头一言不发。
剑鱼公爵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这些不听话的omega军官,都有做叛徒的可能。为防止他们再效仿西武司,做些不该做的,说些不该说的,你该尽快把他们处理干净!”
“尤其那些退伍的残废,没必要留着。反正每年都有源源不断的新兵,残废鹰就应该被彻底优化掉。也好过落进敌人手里,成了刺向我们的刀。”
在虚拟投影照射不到的地方,金雕悄悄握紧了拳头。
但最终,他还是语调平稳,如往常一般应,“是……”
荧光一闪,影像消失。
金雕一下子松弛下来,扶着旁边的桌角站稳。他缓慢走到桌后坐下,左手抵住额头,呼吸不正常地揉着。
半晌,他才提起精神,让下属尽快拟一份名单。
正当他布置任务时,书房外突然想起敲门声。他十分警惕,立即停声,问外面是谁,因为这个点他并没有安排访客。
“元帅阁下,我是陆航,金上校的副官。他让我过来给您递个消息。”
听到儿子愿意跟自己沟通,金雕连忙指使电子锁开门,“进来吧。”
自从上次被野星俘虏,又被他赎回来之后,金井便陷入了彻底的低迷。不但不愿意再去军部,连房门都不肯出。
显然,在监狱里的生活极大地摧毁了他作为alpha的自尊心,让他沦为了全星际的笑柄。
金雕虽然当时气急,打了他一巴掌,但到底心疼孩子。看到金井如此痛苦,便给他批了长假,让他顺理成章在家休息。
然而他没想到,儿子竟然连跟自己说话都不愿意。
这段时间以来,父子一直处在冷战中。
只偶尔靠这个叫陆航的副官传几句话。
原本听说金井选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贵族当贴身副官,金雕是不赞许的。按照他的想法,孩子的身边肯定要安排自己熟悉且信得过的人,最好是自己带过的亲兵。
但见面两次之后,他发现这个陆航确实还算合格。
别的不说,这小子非常懂得在上司家里干活的边界感。没准许去的地方,一步也不踏;走到哪里都目不斜视,绝对不乱看。
金雕看过他的简历,家世清白,社会关系简单,除了一次疑似侵犯室友,其他没有大问题。
而侵犯平民室友,在军部这个大染缸里,简直不算事。
金雕看向陆航,“有什么事?”
陆航简要汇报:“阁下,金井上校说,他想要出去散心。”
金雕低头看报告,“不批。”
“是,”陆航敬礼,“我会告知他的。”
说完,正面倒着后退,走到门边再转身带上门,态度尊敬且标准。
把话带给金井之后,陆航完成任务,丝毫不眷恋地离开元帅府。
金井在休假,他也等于半停职,手头没有其他重要的活,只需要每日报道一下。这对于喜爱躺平的蜂鹰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生活,但陆航本人却为此暗中苦恼。
因为如果没有重要的任务,他就没办法给野星提供有效情报。
等于干熬时间。
他最近甚至在思考,要不要打申请,调到别的地方去。但这一举显然会惹怒元帅府,押着不放人都有可能。
陆航轻微叹息,先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他回到家,例行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任何窃听装置后,才打开终端,经过层层加密锁,发了一封等级超高的加密邮件。
这也是他最近唯一获取到的有效情报——
[紧急!金雕列了一封肃清名单,包含所有‘行为失德的退役军官’。明日我会提供名单给你们]
翌日,他找了个借口,从海因茨办公室那里弄来了间谍监听出的名单,如数发给[纸鸢]。
[纸鸢]:谢谢,帮大忙了!
与此同时,在野星高层会议上,白翎拿到了这份名单。他与之前给老兵发补贴的名单拉了个对比,名字重合度竟高达白翎立即就意识到,这份名单的针对性极强。一般在政府内部,这样的肃清会发生在参与过秘密行动的特工和军人之间,目的是为了杀人灭口,防止秘密泄露。
但白翎下意识感觉,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如果要灭口那些受过折磨的老兵,比如西武司,可以早早动手,为什么要把人放跑了,再突然想起来灭口。
除非,西武司他们知道什么看似不经意但其实要紧的信息,一旦有东窗事发的危险,帝国贵族会立即应激,消除一切会影响到他们地位的不安定因素。
想到这里,白翎转过来,眸色深不见底地望向办公室角落歪坐着的西武司。
他正攥着一瓶低酒精果酒,自斟自饮。
感觉到他锐利的目光,西武司抬头,嘴角缓缓落下。他自上而下扫了白翎一眼,落在白翎那条断腿上,嘴唇一勾,似有话要说。
“会议就到这里。”白翎直接把其他人挥退。
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只鹰。西武司放下酒瓶,金棕色的眼底泛起深邃的波澜,他打着火机,抽了一口烟,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的墙壁,吐着烟圈,不说话。
他知道白翎在等他开口。
他在努力酝酿。
一支烟尽,白翎弹了下烟盒,要帮他续上一支。这时,那骨节粗糙和白翎一样摸惯了枪的手,突然抓过来,握得很紧,眼睛漆黑地盯着他:欺O韮寺陆3起衫邻
“白司令,你知不知道,斗兽场。”
最后三个字,他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白翎对上他的视线,如实道:“不知道。”
手推了一下松开,大鵟歪坐回去,深陷椅子,斜着眼睛瞧过来,似笑非笑了下,“我说你幸运,你还不信,你要是晚个一年半载,估计也跟我一样被送进了斗兽场。”
白翎蹙眉,紧声:“那是什么地方?”
大鵟凑近过来,用神经质的,带有死气的嗓音说,“帝国顶级alpha,最‘荣誉’的证道场。”
在那里,你才能被贵族群体认证为真正的顶级雄性。
“集中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