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妹妹的事, 霍鸢不愿多说,陆航也知之甚少。
但陆航不是瞎子,他能从霍鸢生活和言语细枝末节拼凑出来一些事实——黑翅鸢的样貌是猛禽界出了名的漂亮妩媚, 这对兄妹出身偏远且经济拮据,难免遭人惦记。
陆航所能做的不多。
他知道对于一个alpha而言,最需要不是接济, 而是尽快出人头地。
于是他点起小灯, 借用了一点委员的特权, 把霍鸢的各科成绩单找出来仔仔细细分析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 他把熬夜做的训练计划表放在下铺桌上,就放在霍鸢藏着掖着的那张校奖学金申请细则旁边,朝紧拉的帘子, 轻描淡写地说了声:
“这学期好好比赛拿奖, 否则就换我睡下铺。”
下铺的床帘“唰”得一声拉开,霍鸢羽毛竖炸着:“不用你让着我。”
陆航没说话。霍鸢怔了一瞬, 待看清他熬得通红的眼睛, 胸口一跳,莫名心慌地又把帘子拽上了, 半晌, 从里面传出一声:
“……谢谢。”
瓮声瓮气的。
犟着一口气,但总归把羽毛顺下来了。
陆航突然很想把手伸进帘子里揉他一把,看看热滔滔的羽毛是不是真塌了。
然而这时,对床的室友醒了, 坐起来殷切地说:
“哇,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还互相帮助学习。二位哥,能不能也带带我?”
陆航缩回手。
霍鸢拽开帘子, 眉头拧得能夹死小蜜蜂,“谁跟他是兄弟?”
室友:“你们都睡一张床了,还不是好兄弟?”
霍鸢:“这是上下铺。”
室友油盐不进:“我不管,四舍五入就是同一张床,你摇陆哥也摇。小弟弟坐床头啊~哥哥岸上走——”
室友妄图一展歌喉,却不幸被霍鸢锁喉。
“救我,陆哥哥救我呜呜呜啊,哈啊,哈啊,痛痛,人家要被弄死了!”室友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陆航看热闹不嫌事大,站在场外指导:“就这样,用膝盖压住他大腿,防止他射出触手。”
就这样,指挥系第一名和指挥系第十五名,联合把隔壁海军陆战系第二名制服在宿舍一米二宽的小床板上。
“我跟你们这对狗AA拼了!”室友眼含粉泪,立誓要一雪“海鲜事变”之耻。
狗AA充耳不闻,携手下楼买包子去了。
买了一个水母豆腐包,一个嫩笋竹鼠包,再给室友也带了一份。两个alpha坐在食堂外的花坛边上,默默啃包子。
缺少室友在中间当调和剂,他俩反而没话说了。
有点频率对不上。
陆航没话找话:“关禁闭的环境怎么样,有没有蟑螂,要是有你就回去把我买的杀虫剂带上。”
霍鸢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还有杀虫剂?”
“怎么了?”陆航咬了一口水母包子,嗯,好梗啾。
“没什么。”霍鸢两口塞完竹鼠包子,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做了个投掷的动作远远丢进十米开外的垃圾桶。
他随口道:“我还以为你喜欢虫子,上次看到你半夜蹲在花坛里,捉蚊子给蜘蛛吃。我还心想,这人真有意思,还挺有爱心的。”
“爱心?”陆航笑了,“头一次有人这么评价我。”
两人站起来往回走,他们早上前两节没课,回去的路上正好迎上茫茫的上课大潮。人群遇到他俩,自动朝两旁分开,两个人便堂而皇之地逆着潮流走,任八点钟的太阳,将后脑勺晒烫。
“是啊。”
霍鸢想了想经常在他们宿舍出没的那只白额高脚蜘蛛,“大小是条生命。”
或许是他的语气过于笃定,陆航也不禁认真反思了下,自己是不是真有这份善心。
但遗憾的是,他似乎没有这种波动。给蜘蛛捉蚊子吃,也只不过是因为宿舍不许养宠物,他想找点事干,排解无聊罢了。
可霍鸢却说,他喜欢虫子。
我真的喜欢吗?
我应该喜欢吗?
生平头一次,他从别人口中发现了自己不清楚的部分。自认为了解自我的陆航,开始悄悄偏离轨道,探头观察自己。
·
陆航从回忆中抽离,却没完全抽离。
他望着电击室的对墙,在磨砂玻璃与天花板的夹角处,有一只细腰长腿的黑色花纹蜘蛛正小心翼翼地跑动着。
蜘蛛种类繁多,不同星球会生出不同的亚种,但陆航还是隔着三米的距离一眼就认出,那是白额高脚蜘蛛。
还是只雄性。
背后的V字花纹清晰地显示了它的性别。
这种蜘蛛很胆小,它不结网,喜欢躲在人类的屋顶和橱窗里,等到夜间再悄悄出来觅食。
它一般喜欢吃蚊子和蟑螂,如果你在屋里看到这种蜘蛛,说明这里的蟑螂已经数量众多了。
但这处设施其实打理得很干净。
至少陆航看到的地方是这样的。
除非,在陆航看不到的地方,有东西正在大量腐烂,滋生蟑螂,所以才引来了吃蟑螂的蜘蛛。
这时,电击室里响着冷酷无情的声音:
“8号,你觉得这里的生活很坏?”
“没有……”扬声器里传出微弱的嗓音,断断续续,仿佛肺气肿病人在死前的苟延残喘。
“你对这里的生活还满意吗?”队长丝毫没有停止发问的打算。
“满意。”
这答案几乎是不假思索回答的,想来是之前训练过无数遍,已经形成了某种大脑神经与喉舌之间的条件反射。
“那你没必要出去。”队长说。
话音刚落,一声抑制不住的哽咽冲出沙哑喉咙,后面应该接着绝望的哀嚎,但线路已经切断了,他们什么也不会听到。
什么负面的反馈,都不会听到。
陆航额角的神经,痉挛了下。
队长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朝同事挑了挑粗粗的眉毛,仿佛刚才按下的十五次电击与他毫无关系。
他像个好相处又慷慨的大哥一样,逐一拍了拍大家的肩膀,“走吧,今晚咱们有活动,说好去喝酒的那就提早十分钟下班玩个痛快。”
坐了一下午,大家的肩膀脖颈都有些酸,边捏着肉边互相打趣着,鱼贯而出。
出去后,陆航却说自己把东西落下了,要回去一趟。
队长没多想,说了声“行”。
回到电击室,吸顶灯已经关上,周围有些黑漆漆的。但这种程度的黑暗并不会给身为海洋生物的陆航造成视觉困难。
在进来之前,他已经花五秒钟找到电箱准确地关掉了监控。现在,他有大约二十秒的时间可以利用。
陆航迅速摸到8号台,抓起通话器,尽力压低声又用温和的口吻说:
“您好……我不知道您是谁,但请您务必相信,我是这里唯一对您没有恶意的人……我知道,您现在处境痛苦,但请您一定要坚持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然后,希望呢?
必须得给8号一个希望!
他快速地说:“等到白司令他们来,会有野星的人来救你们……如果听到的话,请回复,哪怕咳嗽一声也可以,我也会想办法帮助你们。”
还剩下十二秒。
十二,十一,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面没有声音。
陆航猛然想到,会不会刚才结束电击时8号就已经被带走了,现在对面只是空房间,不会吧……
十,九,八……
不行,不能再继续等下去,太久的话队长那边会怀疑的,而且监控中断太久他也不好事后作伪。
要不,先走?
七……“咳”
扬声器忽然微弱地震动了下,陆航迈出去的一只脚刹那间收回来。他几乎是扑到了通话器前,声音带了点喘,“您好?”
对面似乎从这句尊称里,体会到一丁点久违的平等,慢慢复苏过来。8号满是疲倦,小心又冒险地抖着声线问: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
“你认识我?”
“不认识。”陆航没有欺骗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呼吸一窒,开始没由来地变得紧张。
陆航马上联想到,会不会这群人之前也伪装成“好人”,通过通话器做过类似的事。让8号以为有人来救自己,最后再打破他的一切幻想,拿他取乐。
陆航得给出一个真诚的,发自内心的理由,来取得对方的信任。
漆黑的台子上,胆小的蜘蛛从天花板悄悄爬下来,长手长脚地想去吃嗡嗡被通话器热量吸引的蚊子。
陆航:“大小是条生命,我不愿意看到你死在我的面前。”
最简单,最直接的答案,却直通一个人的良知。
“明白了……我会配合。”
听完这句,陆航松了口气,关闭线路。
他正要转身离开,突然顶灯闪了一下,冰冷的光从头到脚将他浇透。他脊背瞬间被汗浸湿,但98%的精神稳定率却强迫他平复心率。
队长站在门口,手指放在开关上,狐疑地看着他:
“小陆,你回来拿什么东西的,不开灯能找到?”
陆航侧过身,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其实是抓这个。”
队长看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来时拢成一个松松的拳头。
陆航稍微松动手指,一只蜘蛛便探着细细的足肢从指缝间跨出来。
队长又惊奇又好笑地说:“抓这玩意干嘛?”
“太无聊了,抓回去放到罐子里还能当个宠物。”陆航认真回答,“开灯它不出来,不开灯才能抓到。”
对于队长来说,养蜘蛛实在算不上什么大的怪癖,他在这里见过的哪个拎出来不比陆航怪得多。
“我能养吗,队长?”陆航试探着问。
那种小心但又不失礼貌的语气,微妙地讨好到队长。他故作宽容地说:
“这算什么,拿回去玩吧。不过等会你跟我们过去,就知道一个破蜘蛛有什么好玩的……”
陆航跟着他们过去,一路上,四处的装修风格也在变化。
如果说他们日常工作的区域就是常见的办公风格,那么现在的地方就像医院。从头到脚都是洁白的墙面与瓷砖,白得几乎让人能犯雪盲症。
越往里走,似乎越强调整洁,干净,无暇。
仿佛走在天堂里。
直到一扇门开,陆航迈进去,霎时间扑面而来的热度让他出了一头汗。他看过去,这里的装修又是另一种颜色,铺天盖地的红色。
就好像他们化为了小人国的人,从医院的病床一瞬间爬进病人腹部的造口,钻进了胃道里。迎面都是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着发酵过的酒味,并随着时间和调高的温度不断腐败。
海逻惊喜地发现:“哇,今天剩不少好吃的呢,有大龙虾,还有一箱子酒。”
队长老道地检查着酒的年份:“嗯,2386年的,每瓶价值超过10万星币,哥几个今晚上有口福了!”
陆航站在门口往里望,那是一张巨大的桌子,长到几乎看不见末尾。上面铺满了各种穷奢极欲的食物,是他在新闻联播的国宴报道里都没见过的奢侈。
食物太多太丰富,满满当当地堆叠在一起,乍一看仿佛像一个巨人经过,呕吐出来的。
陆航反应过来了。
这是上层贵族吃剩下的餐桌。
等他们享受完之后,再由他们这些小贵族进行打扫,并沾沾自喜地享受一番。
他甚至可以预料到,等他们这群人吃完,再剩下的残渣会倒给那些被关着的人,喂给“禽兽”们吃。
一瞬间他感觉到胃部扭绞,很不舒服,仿佛透过这个房间这份餐桌,看到了遥远之处某个庞大国家的幻影。
他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上层贵族,也没有看到他们做什么,却感到实质性的窒息,压迫和不适。
权威。
它看不见,却又能为所欲为。
陆航想,这个地方,完全就是帝国旧贵族体系的缩影。
上层雄性制定规则,中层雄性执行规则,底层雄性服从规则。
而被痛苦使用的omega,是被关在毛玻璃后视而不见的。
·
“把他们放到前面来,我能看到的地方,没错,再往前来一点。”
命令下达,负责拍照记录的官员忙不迭遵守,把这一批五十个孩子都拥到前面去给领导看。
胚胎与生育大臣在旁躬身:“陛下,这个站位可以吗?”
“可以,”郁沉扫了一眼,随手拿过运输部大臣屈膝递来的文件签下名字,“让雌性都站在前面,这样方便查找,他们未来都是重要的生育者,转运途中一个也不能丢失。”
“明白!”
“给他们换上新手环。”郁沉嘱咐道。
生育大臣连忙回答:“已经都换好了,最新款,如果遭受到袭击会自动录像并电击对方。”
郁沉拿过放在旁边的手杖,站起来,一众大臣低眉顺眼跟着他后面小步跑:
“牛奶发了吗?他们从前线过来,白司令应该一路有给他们发食物,到我这里可不要松懈。”
“正在发,他们的家长都去领了,我很确信这群崽子们能一路肚子饱饱地跟着家长到达安置点的。”
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这似乎只是后方一个转运点,里面有一小群负责人在核对任务的执行情况。
然而没人知道,这其实是帝国先皇陛下亲自莅临。人鱼在光脑后面坐不住,担心事情一多会出乱子,索性亲自拉着领导班子到现场查看。
生育大臣心道,某种程度上来说,陛下和白司令真挺般配的。
虽然两人是政治联姻。
但君主在后方亲自驻守,白司令在前线也亲自开着侦察机去敌方探查。
冥冥之中似乎步调一致了。
不过唯一的缺憾,可能是没法见到君主的真颜——君主虽然出来活动,但戴着严密的面具,包头式的面盔,连一根头发丝都不露,根本了解不到君主的长相气味信息素等信息。
他们正站在人群边缘,一群孩子拍照确认完信息后走过去,又一群孩子被叫过来。
一个小女孩跑得太快,撞了上来。
“小心!”生育大臣连忙去拦,眼看小女孩就要撞上君主,他心里念叨一声坏了。君主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万一被撞坏,他们这些人可真要以死谢罪了。
然而君主反应比他们想象中快,他转过身,很轻地用手掌扶住了孩子。
“怎么跑得这样快?”
小女孩抬起头,差点吓了一跳。戴着面具的叔叔又高又大,但声音听起来意外地温柔,像他们在学校里听过的故事念白。
“我、我……”
君主问:“找不到家长了吗?”
小女孩低头:“嗯……算是吧……”
其实是和妈妈怄气才跑走的。
生育大臣适时地说:“您别担心,我叫人送这孩子去家长身边吧。”
“不急。”戴着小牛皮黑手套的手挥了下,大臣立即噤声。
君主转而面向孩子,低俯着身,商讨一般问:“由我带你去找家长,好吗?但这里人太多,牵着你走不方便,需要我抱着你,可以抱吗?”
他对待孩子也认真询问,没有轻视的意思。
“可以……谢谢叔叔!”
话音刚落,小女孩被抱起,她坐在大个头面具的臂弯上,一下子也变得很高,高过了人群——原来上面的视野是这样的,她惊奇地越过大人们的头顶东张西望。
孩子的妈妈就在附近,一眼便看到女孩,着急地挤着人群跑过来。
小女孩被放到地上,仍有些生气不想理妈妈。
她妈妈感激地道谢:“多谢这位先生,多谢你们把她送过来了。这孩子,跟我怄气来着……”
小女孩生气地说:“妈妈!可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怎么可以把钱都给爸爸,不给我买生日礼物呢?”
妈妈为难地攥住孩子的手:“不是……妈妈也是没办法……”
这时,郁沉忽然问:“孩子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期伶九肆6叁漆叁临
妈妈连忙道:“先生,不用的。”
郁沉笑着转圜道:“我家里也有小朋友,偶尔会犯脾气,答应他的就必须做到。”
他又放低声音轻柔地问孩子:“孩子,跟我说说你的生日愿望,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
生育大臣心说,这把真算你们母女撞到了,面前这位可是帝国愿望实现机。来吧,快跟恶魔……哦不君主许愿。
小女孩拧紧眉头,像小大人一样仔细思考一番,最后说:
“我的愿望是——分化成alpha!”
郁沉微扬眉:“为什么?”
小女孩童言无忌:“因为当alpha最好啊,妈妈听他的,我也要听他的,妈妈还要每天生蛋,好多弟弟妹妹都被爸爸拿去卖掉了。”
“我才不想当妈妈,长大了要生蛋!哼。”
生育大臣:“……”
妈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尴尬,抱着孩子,一个劲儿低头弯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先生,别听这孩子胡说。”
又拉着孩子拽她走,“快点走,爸爸肯定还在那边等我们。”
他们走后,生育大臣顿时感觉周围的温度下降十度,显然君主的心情不太舒畅。
君主说:“一个国家的灭亡,会体现在许多方面,其中一个就是,没有人想当生育者。”
不论鸟类还是鱼类,生物的本性都是趋利避害的。因为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那样的环境里,知道当妈妈没有好处,才会祈祷着要分化成alpha。
君主看过来,他身材高挺,这样的姿态有些居高临下,“你看到了吗,我们国家的后代,生来就不想当omega。”
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如果到现在都看不到,那一定是当权者在装傻。
生育大臣负责制定并执行《归乡计划》,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个孩子的生长环境会多大程度影响到社会未来三十年的发展。
孩子们非常聪明,他们分得清好坏,看得懂家庭关系,在一个不正常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不会幸福。他们长大后生育意愿不高,这就会直接影响到帝国的经济。
一个繁荣强盛且领土广大的星际大国,必须有稳定的人口基数作为支持。
君主的想法看似激进,其实关乎着整个国家的未来命运。
生育大臣:“我刚才听那孩子说,他父亲卖了‘弟弟妹妹’,那个alpha应该是在私下交易妻子生的蛋。”
君主:“老规矩,处理掉,相关人士尤其是买家,一律射杀并无害化处理。”
在老帝国,买卖雌性的蛋是一项堪比恶意杀人的重罪。
并且买卖同罪。
生育大臣立即吩咐手下官员去办。
他们并不可怜一个小女孩即将失去她的生物学父亲,因为这孩子即将由她母亲单身抚养。
那个失去丈夫的omega会每月收到一笔足量的养育金,国家也会送这孩子免费入学的。
她会过得很高兴,也有足够的钱买生日礼物。
说不定过个几年,她就会改变主意,在某个愿望分享会上认真考虑后说,或许当个白司令那样的omega也很好。
·
陆航从小就被教育要成为优秀的alpha。
只不过这个“优秀”,是亲戚朋友和家人的口中的标准。这个金标准的最佳例子,无外乎他的父亲。
作为中产家庭的孩子,陆航的人生成长轨迹堪称一帆风顺。
他有钱有闲,父母健在,在军部有着铁饭碗的工作,未来还有大笔遗产等着继承。
他完全没必要当个双面乃至三面间谍。
更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替野星卖命。
他本应该像他父亲一样活着——熟悉人情世故,能力和情商都不错。他必定有三四个情人,有omega为他雌竞,最后他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好夫人,最好在外面是军部的将军,有钱财事业价值;回来之后给他洗手做羹汤,提供家庭服务价值。
一切都是完美,且利己的。
从此他就成为了全社会雄性和一些精神雄性的羡慕和称赞对象。
被冠以成功的标签。
或者。
只是被他人和雄性体系裹挟的一生。
陆航曾经思考过那个问题:他真的喜欢蜘蛛吗?
在心底,有一道小小的声音告诉他,是的,你喜欢,你从小就喜欢在长满“纱网”的灌木丛里盯着蜘蛛看。
但养蜘蛛无疑是一件叛逆的事,正常家庭绝不会允许。
且不说他母亲会害怕,父亲也一定会说:
“下等人的玩意,正经人谁会这样?”
就像父亲形容他与霍鸢一样。
“正经人不会和alpha扯上不干不净的关系!”
当陆航反驳,帝国其实允许alpha之间成为伴侣时,他的父亲毫不客气地嘲笑儿子的天真:
“确实,alpha可以在一起,甚至有辅助生殖可以生孩子。但你要知道,存在不一定合理——就好像小偷满大街都是,难道是正确的吗?AA恋合法,只能说当局管不了,所以给了这群人一个厚脸皮活下去的理由。一个优秀的alpha,不会搞AA恋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父亲睥睨着他,腔调严肃:“如果他搞了,那说明他一点也不考虑他的家庭!你的社会圈层不会接纳你,你会被排除在外,成为失败者!”
可怕的是,当时的陆航居然下意识认为,他父亲说得有道理。
他的头顶仿佛有一个详细的表格,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他有这样的家庭和父母,应该感到骄傲,因为他早早就学完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他比同龄人在世界上活的更顺畅。别人还在磕磕绊绊撞到看不见得规则而头破血流,他已经熟练地在其中行走。
父母的教育,让他更容易适应环境。
这很好,没有 错。
错的是,他爱上了一个alpha,他和对方出身不同,价值观也截然相反。
两个身份阶级完全不同的人,要生活在一起,必然有共通性。
彼时,他却无法找到和霍鸢的共通性。
等到他们毕业之后,这种共通就更少了。不去食堂,不买早饭,没有共同话语,就好像很多大学时候玩得好的朋友,在进入社会之后都渐渐不联系了。
他与霍鸢的分道扬镳,似乎是命中注定的。
Alpha与alpha之间,就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一旦错过,就再也不会相遇。
单人宿舍里,陆航看着墙边平行的踢脚线,一只蜘蛛正在其中一条线上慢慢挪动。
当他以为蜘蛛就要这么爬下去时,它忽然转了个方向,爬向另一条线。
而且小腿走得飞快。
陆航忽然坐起来。
他抬头望向通风管道,里面并没有传出风声,说明通风系统没有启动。他快速爬起来,找了个椅子,爬上去卸掉栅栏朝里摸了摸,一手灰。
很久都没用了。
陆航再望向蜘蛛,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用蜘蛛来画地图,搞清楚这里到底怎么出去。
他的工作手册没有提供逃生通道,出去活动时也必须待在监控下面,和同事并行,这就几乎堵死了找到逃生门的途径。
但如果是一只小小的蜘蛛,很可能就无人在意。
而他所需要的,就是在蜘蛛背上装一个小小的可以发送信号的电子元件。
这东西很好弄,他可以从备用终端里拆。
然而说来容易,实际操作的时候却遇到不少困难。终端是高度集成的元件板,几个部分都用胶水牢牢地粘在一起,光是判断元件位置都耗费了他至少三个小时。
熬夜拆板途中,陆航不禁想。
如果是霍鸢来干,可能会轻松的多。
霍鸢的射击技巧是他教的,他的电子工程课却是霍鸢捞的。
曾经,他们的室友也感叹,“鸢子的技术真好!”
霍鸢解释说,他家旁边就是一个巨大的电子垃圾场,各个星球每周都要倒成堆的垃圾过去。
他们那里的小孩,从小就会从垃圾堆里扒拉终端,修一修再出去卖二手。
他还会自己做系统,对编程也熟。
可他这个优秀的黑客,却用着最破的光脑。
后来霍鸢攒到了钱,仍然没更新装备,他精打细算着:“我们毕业旅行得花不少钱,所以新光脑就省了吧。还有你,最好把精密机械拆装给我弄熟练一点,因为如果路上定位器之类的坏了,我们可没预算买新的。”
霍鸢让他做好旅行的一切准备。
陆航就跟着学了点小技术。
重装定位器,并用普通终端当成接收器,就是霍鸢教他的其中一项。
“差不多了……”终于弄好,陆航把蜘蛛放到了通风管道上。
谋事在人,成事在蛛。
走之前,陆航又抓了十来只蚊子给它吃。希望这家伙能识相点,第二天给他反馈一张完整的地图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迷糊着醒来,拿起终端看了眼。
眨眨眼皮,又凑近看了下。
爆发出骂声。
界面上,他的蜘蛛探员在走出一条笔直的直线后,拐了个弯,就卡在那里不动了。
整整一夜,它都没再挪动!
陆航怀疑,是不是深夜有人开冷空调,把它冻死了。
他叹了声,原处躺回去,但翻身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安全。万一有人清扫通风管,发现蜘蛛尸体上有发射器呢?
最好还是回收回来。
陆航看了眼时间,凌晨六点半,离上工时间还早。他悄悄走出去,沿着笔直的走廊走到底,大约花费十分钟,再转个弯。
他好像从没来过这儿。
门一推就开。
里面是……高高的架子一直伸到天花板的吊顶,居然是图书室?
这里没有上锁,说明他被允许进入。但奇怪的是,之前从没有人跟他提过,这里还有个图书室。
他以为这种供上层取乐的秘密场所,不会有这么……闲情逸致的场所。
陆航觉得不对劲,随手翻了翻架子上的书,很快,他就找到了问题的重点——这里所有的书都关于老帝国,其中70%的书名他听都没听过,很可能是一些早已在改朝换代时被禁的资料。
而在这整间屋子超过两万本书里,又有一半和伊苏帕莱索有关。
显然,这间图书室的主人,很“关心”老皇帝。
“有感兴趣的可以拿回去看看……我很乐意借阅,只要你记得按时归还。”
一架自动轮椅从架子后滑出来,上面坐着的人形容枯槁,半身不遂,就是养老院里最常见的那类难护理的老头。
说话也是断断续续,中气不足。
一副大限已至,又额外超龄活了十年的样子。
陆航从对方的脸上的老人斑判断,这人至少有八九十岁。但老头扯起皮肤做了个笑容,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
“别琢磨了……我比你猜测的活得久得多。”
陆航:“你是……”
“我是长生种。”他微笑。
老头似乎不怕自报家门。他对这个擅自闯入的年轻小alpha感到有趣,还操控着电轮椅到他最常看的书架旁,亲自抠了一本书出来,要递给陆航。
陆航伸手接住,在手里翻了翻,“《帝国长生种历史》……”
序言写着:众所周知,水禽帝国等级最高的长生种非腐烂种人鱼莫属。只可惜,在23世纪20年代,腐烂种人鱼已逾灭亡,到了本世纪中叶,世界上有且只剩下一条人鱼……
读到这里,那老头瞥他一眼,轻嗤了下:“这本书别的都好,就是序言写的不够严谨。”
陆航合上书,“有错漏吗?”
老头盯着他年轻的脸,浑浊的眼睛慢慢透出狡黠的光:“实际上,世界上不止剩下一条人鱼,确切来说,应该是一条半。”
他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就是那半条。”
陆航轻微窒住,难以消化这道信息,只下意识问:
“另半条呢?”
老头用枯败的手,掀开自己遮挡自己胸口的衣料,露出胸口硕大的疤痕,用沉入泥河般的语气缓慢道:
“我只剩下一半的心脏了,年轻人。另一半……早被伊苏帕莱索啃光了。”
但那条恶毒的小鱼,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还活了一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