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中央新闻台的画面一转,对上了开启的舱门。
星际的斯坦尼康摄影稳定器,不知道更迭了多少代,系统运算稳得出奇。但当镜头对准帝国如今的最高权力者,依旧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下。
摄影师如饥似渴地盯住取景器。他屏住呼吸,仿佛在捕捉焦灼大地上鹰王降落的场景。
这是他与在场观众,生平第一次看到白色形制的君主礼袍。
与其他世俗国王,长到拖地御礼袍不同,白翎陛下的服饰更加简洁流畅。既没有浮华的深红色天鹅绒,也没有貂皮滚边和重到需要两排八个人托举的金色拖尾,而是廓形修长的外袍加内衬的款式。
重不在宝石裘皮,而在剪裁利落。颜色纯白冷淡,但哑光的绸缎质感,隐隐透出光泽感。
迎着阳光,会发现长袍下摆的藤蔓花暗纹,其中游弋着鸟与鱼,代表帝国最主要的两大种族。
一般情况下,君主礼袍都有严格的形制,在此基础上再进行个人化的修改。不得不说,这次设计师的心血绝对是按吨算的,比照着白翎的经历和气质,尺度拿捏得刚刚好——知道太重太华丽的不称他,而他那副桀骜秉直的身骨,才是最应该表达的东西。
年轻的君主走过地毯,单侧右肩固定着长披风,长度将将及踝,使他行走有力而轻便。但当海风吹起,翻起素色披风的内里,却是一片炽滔滔的鲜红。
众人眼球发烫,情不自禁联想起血战归来的古罗马将领,进城前为不吓到百姓,把沾满血的披风翻过来穿的情景。
把纯洁和牺牲对外。把痛苦和流血对内,留给自己。
这就是白翎。
海神殿的主教恭敬地迎接。
平时也是德高望重活了百来年的人,但此刻站在白翎身旁,眼见就落了气势上的下风。
观众们不禁感叹,果然实战派还是比宗教领袖压迫感强太多。
主教屈膝亲吻完白翎戴着手套的手指,继续向他身后郑重行礼。随着镜头移动,众人这才看到后面如影随形的男人。
屏幕后,正在观看的夜莺兴奋大叫:“——太好了是丧服皇夫复刻!”
帝国礼制对服饰色调是有说头的。牺牲者穿白,殉道者着黑。
前者是英雄冲锋陷阵,受伤了能尽快找到白衣洇血的地方救治,再次上战场。后者则是自愿殉死,黑衣是为了不让血的颜色透出来,沉默腐败化为养料。
先皇伊苏帕莱索,或者现任皇夫戴着面纱,低调无声,不喧宾夺主。
虽然他的容颜早已暴露在世人眼球下,但夜莺和他的小伙伴们私下里都说,更喜欢皇夫黑纱覆面的样子。
面纱这玩意,不同人的戴差别可太大了。
质地若隐若现,多数时间贴在面颊上,所以更要求面部折叠度高。要有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眉骨突出在薄纱下撑起棱角,才能赏心悦目。
伊苏帕莱索的脸,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刺有小叶图案的黑纱,轻轻覆盖在他雕塑式的脸庞,仿佛一层薄雾,无法窥探。
此时咸涩的风掀起衣摆,他微微垂首,面纱在脸庞上打着轻柔的皱褶,塑造出流动的纹路。昂头时,挺拔的鼻子将面纱顶起一个山峦似的小尖,他在嗅。
嗅他omega散发出的强烈控场信息素。
隔着面纱,都能感受到他微妙的愉快。
他怀里抱着装有omega肉块的小棺材,姿态是虔诚的。他只错一步走在白翎后方,但很快被一只手往后摸索到,不着痕迹地把他往前拽了拽。
隼压低声在前面说,“走我旁边。”
“怎么?”
白翎:“机会难得,我要欣赏一下您给我奔丧的场面。”
本来白翎还觉得这事太怪。可他到底不是正常人,转念一想,活着的时候能看到alpha给自己上坟的场面,这可不是谁能体验到的奇妙经历。
而且不管这老东西出发点有多坏,至少他是真深情。
白翎走进大理石殿堂,穹顶高耸,抬头望久了会让人恍惚。他想起自己前世的死亡,看着身边的男人,心里不觉有些扭曲的雀跃。
白翎身无长物,也没人为他送终。可当得知人鱼在他死后去找过他,这不可谓不是巨大的慰藉。
他想给自己办一场小小的葬礼,除了安慰自己,也是想跨过这一步。
已经到了能放下的时候。
仪式的功能性很强,是人类历史中的存档点。不管结婚仪式还是死亡葬礼,都是在告诉参与者,一件重大的事情已经过去,我们聚在一起哭过笑过,可以往前看了。
想到这,他悄悄捏捏人鱼的手掌。他有些惭愧,自己的死好像也给这条鱼留下不小的阴影,对方发疯想毁灭世界,他也有责任。
于是他在空旷冷寂的厅堂里,低声附耳:“您可别情绪太激动啊,都过去了。”
“不至于。”郁沉握着鸟热滔滔的手,大理石建筑里的冰冷似乎都被驱散了。他在面纱下笑,“不用关心我,这可是你的葬礼。”
“我知道。”白翎看他一眼,打趣道,“但葬礼上最伤心的都是家属,鬼魂只会兴奋地站在墓碑前看看谁淌眼泪了谁没有。所以本‘鬼魂’要关照一下家属。”
郁沉认真地凝着他,笑了下,“那我会假装鬼魂翎翎当年也陪着我一路回家了。”
“嗯哼,说不定呢,我会钻进你飞行器里冷冰冰地贴着你,让你睡觉都吓得尾巴发麻。”
郁沉本来被他逗得失笑,忽然想起什么,微垂着眼眸轻柔道,“那鬼魂翎还是离我远些吧,我怕反过来把你吓走。”
“吓走?”白翎扬眉追问道,“您还藏着什么可怕的,快点从实招来。”
郁沉没答,白翎看他垂眸的神情,莫名想到了他用权杖自裁那事。
说起来去年抓到半条鱼时,对方曾经得意洋洋地说,拧开权杖会有一块肉掉出来。
后来白翎找到权杖,准备交给物理学家之前,确实拧开看了一下。那个奇怪破旧的空心管里,掉出一小块风干的肉。
干巴巴的,很硬,纹理清晰。
看起来像一块纤维感很重的肌肉。
白翎当时为人鱼的腐烂殚精竭虑,神魂混乱,根本没空去想那是哪里的肉。
可现在,他脑海里忽然跳出这件事,紧接着就抓住人鱼,现场问了起来,“有个事想问您。”
郁沉停下脚步,耐心地等着他,“知无不言。”
主教在旁边不敢催促,只站得远远的,低头垂目,听到他俩模模糊糊的低声交谈。群司钯钯武六
白翎攥着他的丧服,手指骨用劲发白,“权杖里那块肉……”
郁沉露出恍然的表情,像是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轻描淡写达,“哦,我捅了我的心脏。”
在发现你死了之后,他回去活生生捅穿了自己的心脏。接着张开手臂向后倒去,放任自己肆虐涌血的身体,掉下空荡无水的人鱼水道,从顶层一直砸到地底。
轰!核爆的大火从他身下涌出来,烈焰吞噬了整个皇宫,连带整个星球。
郁沉的相关记忆不算痛苦。对他而言,那是解脱,是难得“畅快”的时刻。
到了今生,一年前,他身体恢复再次苏醒后,回去收拾物品。
走进白翎的卧室,他拉开抽屉,看到了被装在透明盒子里,好好保存的心脏肉块。
他的宝贝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是他的东西,可能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就那么珍惜地装起来了。殊不知他那颗阴暗发黑的心,正日日夜夜躲在床头的抽屉里,风干地跳动。
那时他坐在床边,手抚摸着盒子,感觉胸膛里的心脏也在呼应地碰撞。撞得他肋骨生疼,翻上来一股浓烈的酸与麻。
他活着。
他在他omega这里以各种不堪的形态活着,被爱。何其荣幸,何其愉快。
一路走到安葬处,他俩都没有再说话。
葬礼仪式还在进行,主教在前面宣读祷文——郁沉亲自写的。白翎掐着手掌心,立于一边,却没有心情去听,他在极力控制表情,想消化掉刚才的情绪。
大理石墙面向两边滑开,露出类似神龛的空间。人鱼走上前,将小棺材放进去。之后这里会封存,墙面刻上白翎和郁沉的名字,作为类似衣冠冢的地方,保存着他俩身体的一部分。
也会接受公众的参观,拍照或者唾骂都可以。
郁沉接过小修士手里的花,俯低高大的身躯,面纱跟着垂下。两束日光从殿堂高高的玻璃窗口倾斜而下,逆光勾勒出他面纱下的轮廓,冷峻而雍容。
尘埃和香薰飘散在空中,在光下微微旋转。郁沉将小茉莉放在棺材上,抚摸了两下,退后一步,牵住了白翎瘦削的手。
随着两个修士将大理石板抬着合起来。白翎转过身,算是结束了仪式。
葬礼完毕,快乐的孟夏节便在下一秒开始。
他们走出了主殿,穿过中庭花园,来到了后殿。这边更加古朴,从建筑外立面的风蚀可以看出,后殿应该是最早修建的。
果然,主教热情介绍道,“这里是圣骨室,最早是由帝国开国陛下命令建造的,后来安置了数位皇帝和功臣。这一个世纪多来,国家没有设立皇后,这里便一直封存,现在终于有了荣誉开启的时刻!”
花园里高高的虞美人后面,藏着偷看的小修士。他才十五岁,已经分化,用手肘戳戳同伴,小声但兴奋地说,“‘手套’,陛下和皇夫是不是真的要在那个恐怖的骷髅殿里那个那个啊。”
“都说了别叫我手套。”同伴小声抗议。
“可是你这种鲨鱼的本体真的很像一只烤箱手套诶。”
“再说我咬你。”
“呜呜好凶。”
“什么这个那个的,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你要不问问水沙,水沙不是白陛下的忠实小粉丝嘛,他还在宿舍里贴满了海报。”
“他不在,我刚去找他呢,不知道又在哪里睡着了。”小修士懊恼地说,“不过问他也没用吧,他都十六了还没分化,连我珍藏的黄漫都不看,禁欲得很,哪会跟我讨论这个。”
手套小鲨鱼扭过头,小声道:“说起来你有没有觉得皇夫殿下有点眼熟?我怎么觉得好像以前在这里见过他。”
小修士点头,“他来过的,他和咱们主教很熟,还来祈祷过,把那么漂亮的头发都割掉了献给海神呢。你印象不深,可能是因为前两次都是水沙跟着接待他,你那会在偷闲没来。”
“那怪不得。所以水沙呢?”
“水沙呢?”
俩少年到处扭头张望。
·
水沙打了个哈欠,抱着扫帚,扭过身子继续睡了。
他没有察觉远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阳光洒进来,接着两个人跨过门槛踩进来。
水沙的本体是一只格陵兰睡鲨,堪称世界上最懒的海洋生物。他一生中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在漆黑阴冷的海底缓慢漂浮,心脏每分钟只跳动2下。
因为一出生就是省电模式,他也是除人鱼以外少见的能活两百年的长生种。
当然,代价是发育迟缓。医生曾经预言,按照他的种族特性,可能要三十岁才能分化。
但分化迟可不算什么好事。激素水平上不去,器官随着身体的长大会受损。所以主教也急,给他吃各种补剂,想把他的分化期往前提提。
可水沙吃了没什么用,顶多就是睡得更香。
今天,他在打扫圣骨殿时,一不小心又睡着了。
如果被烤箱手套知道,肯定又会吐槽他粗神经。圣骨殿不对公众开放,里面是出了名的恐怖,墙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骨架,门一关,几百双空洞的眼眶直视着你,简直堪比地狱。
海洋族的文化与古地球人类不同。他们对生死观看得很开,人类叫升天,他们是沉海。这些骨架都是帝国的先贤,在下葬之后化为枯骨被拿出来二次安葬,放在这里的。对他们来说,海底深渊沉淀着他们的灵魂,骨架不过是他们留在人间的剩料,没那么重要。
而且安放在海神殿,是一种殊荣。一方面是靠近大海神灵,另一方面把骨架吊在天花板上俯视众人,还能吓倒几个后世的怂货皇帝,这多有趣啊。
水沙在半梦半醒中,似乎听到了一些争执和撕扯。
夹杂着诸如“——你个混蛋你特么没告诉我过节传统是在这个墓地一样的地方做!”和“宝贝你发消息来,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可是那动静很快就愈演愈烈,变成了剧烈的深喘。
水沙在杂物间的门后被吵醒,揉了揉眼睛,掀开一道小缝,往外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内光线昏暗,无数骷髅俯视着中间的圣坛,只用旁边两排暗幽幽的烛火照明。
晃动的烛火照亮圣坛,将上面两个纠缠的身躯投射,在墙面留下清晰的影子。
水沙愣愣看了会难舍难分的影子,又疑惑地伸头看了看圣坛。他的视野受阻,前方正好有个柱子,挡住了圣坛上部,只能看到下部。
那是一把弓弦似的腰,小腹薄肌力量充沛,被紧紧压在下边痉挛吞咽,随着频率,拱起,落下,再高高拱起。而纵情将他压制在神圣天鹅绒幅布上的,则是一位全身包裹着黑色丧服的高大男人。
水沙呆住,看着青年线条修长的小腿,随着上位一次猛送,雪白发颤地勾上了男人衣袍完整的腰。那瘦削紧绷的雪色,卷在漆黑的丧服中,宛如一片灰白的鬼魂。明明是纯洁的素色,却诡异得沾染上湿腻的糜艳。
什么情况……?
但下一秒,水沙便认出了那个暴力的男人。
——竟然是之前深情祈求自己妻子归来的鳏夫!
他还以为鳏夫会对自己的亡妻忠诚。现在竟然背着死去的妻子,把情人偷偷带到这里乱搞。
水沙真是出离愤怒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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