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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一切安好

俘虏的人鱼是帝国陛下 双面煎大鳕鱼 4548 2026-04-10 07:55:03

夜色赤红, 狂风肆虐,有毒的灰雾被吹散殆尽,可随之而来的不是黎明, 而是核爆带来的大气温度骤降。

一场始料未及的暴雪,呼啸而至。

雪花成片落下,将大地染白。一阵风卷来, 有些许飘到冒着热气的逃生舱上, 转瞬化为了水珠。

嘭, 变形的舱门被手肘撞开。白翎唇角染血, 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身后舱室充斥着刺耳的报警声,不断提醒着他, 定位系统, 呼叫系统,已经全部失灵。

但白翎没工夫管那些。

他刚才冲下来时, 看到基德的逃生舱就在附近。对方开的是教团的普通机甲, 安全设施不足,损毁情况比他严重得多。

白翎披上外套, 把20公斤重的急救包扛在肩上, 踩着冰渣就往那边跑。

人在危机关头总能爆发出超出常理的力量。

喉咙里洇着血锈味,白翎来不及喘息,在草及腰深的原野上狂奔。他肿胀充血的眼球殷红一片,使劲眨了眨眼睛, 分辨出草与逃生舱的形状, 急促地大声喊:

“基德!基德——”

基德躺在圆球形舱室里。听到呼喊,他疲倦地转了转眼珠,可眼皮被额头流下的血糊住了, 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睁开一条缝。

模模糊糊,他看到一道人影朝他扑来。眼看就要到近前,对方身上却“咔吱”一响,像坏掉的玩具,一下子猝不及防地失去平衡,摔倒下去。

“……该死,早不断晚不断,这个时候断。”

接着是一连串音调熟悉的咒骂。

隼子,哈哈。

基德嘴角小小地抽动一下,扬起。他隼子兄弟把他从废墟里扒拉出来,凑上来,拿布给他擦了擦脸,“还笑,差点小命都没了!”

很气急败坏的语气。

但检查了一下,转而就变得紧张,“能说话吗,有没有哪里疼,或者哪里没知觉?”

白翎说着话,手上也不闲着,把身上的长外套脱下来整个裹起基德。速效抢救胶囊塞他嘴里,又把生命体征维持仪给他戴上,浑身上下好的孬的,都一股脑给基德用。

基德盖着白翎的大衣,眼珠轻轻地转,看着他身上只剩削薄的紧身作战服,大露背,正拄着根树枝,弯腰到处找材料。

最后找了根撞断的木头,削了削截面,拿皮带一捆,绑在自己右腿上,代替断掉的义肢支架。

那木头多刺人,硬邦邦的,换个人肯定疼得嗷嗷叫,他兄弟硬是没吭一声。

咚,咚,咚,走过来,步履也很快,仿佛他早就这么干过,压根不需要适应。

他走过来,落下膝盖,小心翼翼地把基德抱起来,抱到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紧紧地暖着他。

白翎不敢随便移动他。仪器粗略检查显示,基德身上有多处骨折,他害怕他一动,基德断掉的骨刺就会扎进肺里。

所以他守在这里,用身体暖着他,防止他在大部队搜救到来前失温。

白翎低下身,时不时用自己的额头去贴基德,确保他的脸颊还热着。白翎甚至想,要是自己之前没打吊水,还在发烧就好了。体温热一些,就能让冻僵的基德尽快好起来。

基德一想闭上眼睛,就被隼紧张地叫醒,“别睡,别睡,跟我说说话。”

“再坚持一会就好,西武司肯定在找我们的,一定已经在路上了。”

基德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轻轻地问:

“……兄弟,兄弟,我还活着吗?”

白翎让他摸自己尚且温热的手,“你活得好好的呢,你站起来就能跳一首海洋小步舞曲。你看西武司都那样了,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

“……真的吗?”

“真的。”

“我有没有,少什么零件?”

“你骨折了,手也骨折了,我刚帮你接回去了。”

“……你手法好粗暴,怪不得我半边身子没感觉了。咳咳,居然这样都没死……”

基德:“我可真耐杀。”

白翎:“你可真耐杀。”

两只鸟异口同声。轻轻对视一眼,忍不住咧开嘴角。

两个耐杀王。

雪下得更紧了,时间却走得很慢。基德混沌地望着暗红色天空,鼻尖嗅到了白翎身上信息素味。那是酸酸的,带着强行镇定的发颤的安抚型信息素。

Omega在配偶,朋友和幼崽受到伤害时,会主动散发这种气味。

基德悄悄转回视线,隼的上半身已经几乎俯在他身上,变成一把严严实实的伞,替他遮挡住冰冷的雪花。

白翎的下颌很瘦,比他们刚认识那会又瘦了不少。他双臂抱紧自己,雪花落在他弯折的脊背上,渐渐积起一小捧雪。殚精竭虑的眉眼垂着,睫毛颤抖,宛如鸟翅。

基德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对方小腹烫烫的抵着自己。

恍惚中,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他重新变回一只小小的脆弱的蛋,被母鸟抵进毛绒绒的肚子下,孵了起来。

他的朋友白翎,在孵他。

隼的体温把他熏得眼眶热热的。

“……隼子。”

“你说。”

“……你干嘛豁出性命来救我,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

“隼子。”

“嗯。”

“我总觉得,你应该已经认识我很久了……你第一次来,就知道我的小狗叫什么。而且,你可能不知道,你总是站在一旁那样看着我,很悲伤,很怀念……就像看一个死去的朋友。”

“……”

基德笑了下,“是不是你以前有个朋友,跟我长得很像,所以爱屋及乌?”

隼抓着他的手,握在手心,鼻尖抵着冻到泛青的指骨,沙哑的嗓音融进了簌簌的雪声里,“没有,我的朋友一直是你……从来就没有变过。”

·

“抓住你了!”

前世,四十岁的基德,对三十八岁的白翎说。

基德把差点摔下舰桥的朋友拽回来。两人磨磨蹭蹭地踩过窄窄的边沿,来到宇宙最佳观景台——大舷窗旁边伸出的一根钢梁上。

两个中年人头发干枯,互相分享着带来的热茶,亲切唠嗑:

“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糟?”

“医生说我器官衰竭了。”

“我也差不多。”

两只鸟互看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靠着吗啡止痛,却止不住相见的快乐。

正常军队里的士兵,到了三十岁就要彻底退役。他俩却像老爷车一样,一直吭哧着在前线撑到现在。

已经活到这个年纪,就算病痛缠身,也早就百无禁忌。闲着也是闲着,他俩嘬着热茶,开始胡侃怎么分配死后的遗产。

白翎说起自己的一堆破烂。他什么都捡,什么都不舍得扔。基德说他是破烂大王,还怀疑他有奇怪的囤积癖。

“哪有?”

“当然有。我算是发现了,只要有人示好送你东西,你都留着。哪怕就是一个被你救下的小孩随手送你的破纸片,你都揣着。”

“我 留个纪念。”

“缺爱的家伙,”基德无情评判,“幸好没谈恋爱,否则人家送你一颗糖,你都要把糖纸留着藏在床头柜里。”

“我可不谈。”白翎意有所指。

当年,基德睡过的那对双胞胎还活着的时候,可没少在他们面前大打出手。

白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那个闲心应付alpha。他有朋友就够了,再不济,还有个事事回应的网友,维持这种柏拉图式的赛博友谊就挺好的。

白翎絮叨完,就该基德了。

基德对自己的财产如数家珍。毕竟没有几件东西,便能掰着指头算,有且包括他刚穿两次的黄色雨靴,三十斤冷冻薯条,一顶超绝漂亮的浴发帽,还有四大箱饼干。

——但这是上上次的遗产清单。

他们后勤补给已经很久跟不上。熬过一阵勒紧裤腰带的生活后,遗产清单不幸缩水了。

雨靴丢了,浴帽跟行李一起炸没了,薯条磕完,饼干倒是还剩一包。

数着数着,基德都有些过意不去了,拍拍白翎的鸟翅根说,“不行,我得找点更值钱的东西留给你。肯定有,你等着,我再去翻翻。”

白翎让他别去了,好不容易出院见一面,聊点别的吧。

于是两个羽毛拉碴的家伙,开始第100次兴致勃勃地幻想起胜利之后的日子。

活像俩穷光蛋坐在街边,手中捏一张两块钱的彩票,眉飞色舞地幻想中了五百万之后的生活。

白翎还是老三样,他想抓一只人鱼,拴在机甲上,给自己唱胜利赞歌。

基德想住疗养院,要免费的那种。免费的汉堡,免费的薯条,免费的大池子,每天都吃自助餐。

白翎指出:“可你上次说要养个厨子,每顿都点菜吃。”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嘛。”基德不在意地说。

可无论多少次,基德的描述里总会出现一样东西,一个非常具体,非常形象的烤肠机。

具体到什么程度呢?大小,花纹,尺寸,还有上面的贴纸颜色都能娓娓道来。

白翎怀疑他对疗养院的描述只是道听途说的胡说八道,只有烤肠机才是他正儿八经见过的。

“你真正想要的只有烤肠机吧。”白翎戳穿他。

“这都被你发现了。”海鸥夸张地扇扇翅膀。

他快活地告诉白翎,“我一直想要个烤肠机,带手摇音乐盒的。我家摆的摊子上以前就有个那样的烤肠机,老式的,特别大,烤好之后会放音乐提醒所有人来吃。我小时候最羡慕的工作就是在旋转木马旁边卖烤肠。卖的出去就卖,卖不出去正好自己吃,不论怎样都高兴。”

音乐盒烤肠机?白翎从没见过功能这么混乱的家电。

但谁又能拒绝一个会唱歌的烤肠机呢?

“等下次生日我送你一个。”白翎认真道。

基德却摇摇头,“算了,我也就是说说。那东西太大了,买过来都不知道摆在哪里。”

摆在家里吗?他无家可回,父母都去世了。摆在办公室?来往的士兵看到,会有微词吧,都发不起津贴了,主将还买烤肠机取乐。

总之怎样都不合适。

“而且也找不到那个型号,”基德找借口道,“厂家早就停产了。”

但擅长捡破烂的破烂大王隼,拍着瘪瘪的胸脯,势必要给他弄一台来。

愿望是美好的。可两个人都忘了,在那样动荡的年代,白日做梦很容易,实现愿望的途径却很少。

托人四处去买烤肠机,是买不到的;好不容易好转的病情,是要恶化的。

三十八岁的白翎,忽然被一股深深的无力,猛得击中心脏。

到了这个年纪,甚至都不能随便答应朋友,满足不了哪怕一个小小的愿望。

他从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的困顿,贫穷,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要是有钱就好了。

我要把我生病的朋友养起来,要让他吃饱饭,要送他烤肠机……厂家倒闭了就把设计图买过来,重新做一个,生活有这么难吗?

有这么难吗!

有。

如果那时出现一个魔鬼,站在他面前,扔给他一袋金币,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出卖性命。

一起同甘共苦的朋友,我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让他过上好日子。

不能成为开空头支票画大饼的人。

不能。

两手空空地来。

基德端着茶杯,静静望着神情尴尬的隼,忽然弯起眼睛笑了,轻柔地告诉他:“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你为了照顾我们,已经倾尽全力了。

“所以没关系的。”

他拽着白翎坐下,满足得像是已经收到了梦想中的烤肠机。两个人坐在横梁上,空间挤得没有缝隙。

远远看着,仿佛两只来不及迁往春天的鸟。即便寒风刺骨,只要在窄窄的电线杆上羽毛蓬松地挤成一团,便能心满意足。

没一会儿,白翎被叫走,处理紧急事务。

他有些不想走,犹豫了半天,脚步都不舍得往前挪,一味地回头望朋友:“你一个人可以吗?我马上就回来。”

基德没说话,他微微笑着,竖起大拇指,表示一切安好。

白翎回来得很快。等他摇摇晃晃重新走上横梁时,放在一旁的茶杯还丝丝冒着热气。

基德闭着眼睛,靠在墙边,人已经走了。

白翎独自僵站了好一会。

最后,他一步一步来到基德身边,从领子里掏出他身上的狗牌,坐下来,把酣睡一般的海鸥抱在怀里。最后一次,他拍拍他的翅膀根,压抑不住喉间哽咽:

“再见,朋友。”

后来,白翎按照基德的遗愿,将他的骨灰撒向外太空,撒进星辰大海。

因为这家伙曾经说过,自己的愿望很多,既想去首都星看看,又想看完了回自己家,所以就把他撒进太空里。这样随着恒星风暴和小行星活动,他就飘啊飘的,自己飘回去了。

白翎说,那岂不是整个宇宙都飘着你的一部分。

“是哇,每次你来到太空,可能我的万分之一就贴在窗子上,跟你打招呼呢。”

“除了我,还有牺牲的大家,我们一块儿贴在窗户上,为你保驾护航。”

白翎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小鸟小海鲜们贴在玻璃上,把舰船变成了古怪坚固的幽灵堡垒。大家使劲挥舞着触手、鱼鳍和翅膀,五彩斑斓,齐心协力,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太阳飞去。

——你从不是孤立无援的,不管何时何地,我们都在。

白翎想,他重活一辈子,仍然选择这条路,是因为还想认识这些人。

白翎之所以成为白翎,是因为他们的存在。他们来了,活过,走的时候每个人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部分,变成白翎无可取代的重要部分。

基德也是如此。

去世前,他把海鸥团送给他的荣誉称号,转送给白翎。

“隼子,超级耐杀王的称号,就交给你了!”

“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你要继承下来,成为我杀不死的朋友。”

一直杀不死,一直活下去。

现在,杀不死的朋友,又一次抱着很耐杀的朋友。寒夜里的暴雪模糊了白翎的视线。

他睫毛结起霜花,深深佝偻着腰,挡住上风口,本就柔白纤韧的发色,变得更如雪人一般。一张口,灌进喉咙里的风,让他声带止不住颤抖起来:

“这次不一样了……你一定会好好的……”

“烤肠机我买到了……托了很靠谱的人,你回去,就能看到了……”

“基德……基德?别睡,别睡!醒醒,醒醒——!”

北方呼啸而来的风越来越大,其中夹杂着机械运转的嘈杂声。在愈演愈烈的耳鸣里,白翎艰难转头,充满希冀地看向远方,可当看清对面机甲的规格,他眼底的光,霎时寂灭。

先找到这里的,是教团。

白翎喘出一口气,已经无暇唾骂命运。他挣扎着站起冻僵的腿,拼命地搜集各种坠落废墟的破烂,把基德围起来,藏在下面。

最后,他探过身子,把大衣边角掖了又掖,盖上基德的脸,只给他留下一个换气的小洞。

“……你要去哪?”

白翎高兴他恢复了一点意识,继而攥了把他的手,“教团来了。他们要找的人是我,找到我,你就安全了。”

基德拼命想抓住他,可怎么也使不上力。白翎松开他的手,转身面向敌人,迎了上去。

教团为了搜寻白翎,可谓是倾巢而出。面对大型杀伤力武器黑洞洞的炮口,白翎手里的弹药只是杯水车薪。

而他也没想反抗。

他远远地站在废墟之前,挡在前面,假装刚从逃生舱里爬出来。对方来抓他时,他挣扎了两下,就被电.击枪电中腹部,痉挛倒地。

等他被挟持着爬起来时,他又忍着剧痛,一点一点挺起脊梁。

基德藏在那里,透过小小的孔洞,看到白翎被拷上了手铐。隼被敌人推搡着转身的一霎,忽然快速地,悄无声息地朝这边竖起大拇指:

一切安好。

一瞬间,热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沾湿了白翎给他盖上的外套。

那是我的,一位老友。

一个为所有人托底的人。

命运啊,求你善良一点,别让他用血肉换来的丰碑,成为永无挽回的遗址。

作者感言

双面煎大鳕鱼

双面煎大鳕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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