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海逻的说法, 那是2426年的春末。
五月底,白司令领导的革命军刚刚结束中途星战役。
说是胜利,其实双方都元气大伤。有人说, 隆梅勒是块难啃的骨头,为了啃下他,白翎至少崩掉了半边牙。
还有人说, 白翎是走了运气。要不是叛徒通风报信, 他就是打烂牙齿也赢不下国民军。
至于叛徒是谁, 帝国军部并没有公开通报。恐怕在他们看来, 倏忽大意让一个卧底爬上了指挥部高层,是一件相当耻辱的事。这样的事,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一晚, 轮到海逻当值。
地上刚下过雨, 泥泞的水坑里伏着饥肠辘辘的青蛙,从一个水坑, 跳到另一个, 最后抬起头,被眼前驶过的车轮碾压成肉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味。
海逻看到车子驶进来, 头皮一炸。因为这车子修修坏坏, 刹车一直不好使,每次停在他们检查站下面,都会发出一声刺耳高亢的呻.吟。
跟人要死了似的。
听得海逻心脏不舒服。
门打开,司机和押送员下来迈着懒散的步子, 下来接受检查。这是进入工厂不同区域的必要流程, 军事化管理,保证不出差错。
“又送人进来?最近还挺勤的,”海逻接过司机递来的烟, 随便叼在嘴边,“都这个月第五批了。”
“那可不,前线抓了不少人,有点名头的都弄进来了。”司机挤眉弄眼,“上头都交代了,可别让他们轻易死了。”
子弹无眼,枪炮无情,但许多士兵宁愿牺牲也不愿被俘。
因为在这世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地方。比如,这个秘密工厂。
海逻无所谓地笑笑,闲聊几句,伸手接过名单惯例查看一眼。送来的人不少,表格从1排序到60,正好塞满这辆破大巴车。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嗯?”了下,看到一则熟悉的名字。
陆航。
出乎意料的名字。要是没点开电子名单上的照片,海逻还以为是重名。
发动机吭哧吭哧启动,车开走,海逻回到检查站。午夜时分,同事过来换班让他去吃饭,他想了想,回到宿舍从床底扒了一包好烟,拿给监区的烟鬼子。
“麻烦老哥帮个忙,今天有个新来的,叫陆航,让他跟我说句话。”
“他是你谁?”烟鬼守卫咂着蜡黄的嘴。
“老同学。十几年前照顾过我。”
那包烟成色的确好,是烟鬼也不能拒绝的紧俏货。
海逻走进监室,扫视一圈。里面非常挤,并不像寻常监狱那样用墙隔开。在工厂巅峰运转的情况下,这里的一间通铺能住一二百人,每张床至少睡两到三个人。
如果新来的挤不上床位,就得睡地上——这可不是什么好待遇,因为潮湿的天气会顺着水泥地渗进骨头缝里,让你患上风湿。而满地乱爬的蜘蛛和老鼠,会把你破皮的脚指头当晚饭。
走到里面,一群人围着闹哄哄的,原来是小牢头在打人泄愤。
被打得缩在墙角的,是陆航。
“呸,叛徒!”
小牢头一唾沫吐在地上,转身走了。海逻走过去,冷着脸驱散众人,把陆航单独拎出去。
这是十五年来海逻第一次见到陆航。他有些感叹,曾几何时,被堵在墙角欺负的是他,而挺身而出救人的是陆航。没想到时过境迁,两人身份倒转,不得不让人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深夜重,探照灯触及不到墙根下蹲着两个人。火星时明时灭,香烟的灰雾渗进空气,给原本难闻的腥味,再添一些昏沉与黏腻。
烟过半,海逻问:“怎么想起来干这些事?”
当卧底。
“……想干就干了呗。”押送途中不给喝水,陆航笑了声,嗓子沙哑难听。
海逻:“你家里人怎么办,老婆孩子呢?”
“没结婚。”陆航垂着眼,指节夹着抽一口。
海逻惊讶了下。没结婚?他自己今年41岁,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按理说陆航比他还大一岁,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成家。
这要不是玩得太花懒得负责,就是心里藏人了。
以海逻对他的了解,应该是后者。
海逻:“那你爸妈呢,叔叔阿姨肯定要伤心。”
脖子往后靠,陆航放空地望着远处的探照灯,黑夜里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他扯唇笑了笑,“我爸知道我被抓,觉得养我养废了,就打算再要一个。”
海逻愣住,“你爸都六十了。”
“嗯,”陆航平淡地说,“他外面有,早就想带回家里,一个成绩挺优秀的小男孩,明年就能考大学了。”
大儿子指望不上,便把外面情人生的小儿子接回来养,这在他们那个阶层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他母亲在家里没有话语权,这次出事,还被全家苛责教子无方。她默不作声,默许了没有她血缘的孩子住进家里,写上户口簿。
从此,再不提陆航的名字。
精心教育的孩子,走上了歪路,成了革命军叛徒,这对他们那样的家长是致命的打击。他们害怕,恐慌,怕因此被周围人排斥,跌落阶级。
陆航对此 是理解且接受的。
聊了一会时间到了,海逻站起来松松蹲麻的腿,准备找个熟人给陆航安排一张干净点的床。
他能力有限,没法把陆航送出去,所能做的仅限于让陆航的生活舒服一点。
当然,这个“舒服”,是相对于工厂里其他犯人来说的。
临了,海逻叹了一声气,“我觉着你们寝室的风水是不是不大好。你看,鹅子疯了,鸢子被抓,现在你也沦落到这——”
“鸢子?”陆航一下子站起来,话音和呼吸都急促,“霍鸢?他被抓了,他在哪?”
海逻看着他,意有所指地朝另一边转头。
陆航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工厂监区的另一头。那边是A区,条件更差,看守更严,关的都是革命军党首人物。
原来他在这里。
死寂的心突剧烈跳动起来,陆航有些手足无措,还有点奇怪的欣喜。仿佛在人生走进死胡同之后,忽然发现对方也蹲在那里。
他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和霍鸢重逢。
他拽着海逻问,能不能安排他见霍鸢一面,哪怕几分钟都行。
海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这个能耐。但出于同学情谊,他也给陆航指了条办法,“等月底的时候说不定可以。他们会一个监牢一个监牢拉出来点名,到时候你走慢一点,说不定能碰到他。”
阴雨潮湿,陆航开始了等待。
想到之后会见面,他便排山倒海地把一切都抛到脑后。连被押到工厂做高污染的工作,都变得没那么难忍受。
把成堆腐臭的垃圾铲进锅炉里,他手臂酸得要命,心里想的却是霍鸢的样子。
其实过了这么多年,霍鸢的样貌已经在记忆中模糊。
但陆航就是有自信,如果能见到他,自己肯定能第一眼认出他。
然后坐在一块聊聊。
聊什么呢?聊……陆航挥铲的动作僵住了。
叙旧,得有美好的回忆。过去的纠结已经结束,现在的人生一团乱糟,未来……他们没有未来。
他不可控制地想起十五年前。
想起他们的毕业旅行中途崩殂,想起他那夜犯下的错误,想起霍鸢挨的那一巴掌。
“啪——”
旁边干活的人愣住,惊讶地看着他,“你干活干疯了,突然扇自己耳光?”
陆航回头,露出一个淡然的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自己不是个东西。”
要不是他爬上霍鸢的床,对方应该能好好毕业吧。
他们也会坐着便宜的客船,一路到达野星。
在沙漠上的露天钢琴,弹一曲歪歪扭扭的枫叶拉格泰姆。
喝着柠檬啤酒,趴在铺浅蓝色格子布的餐桌,闭上眼睛,从中午睡到晚上。
喝醉了就跟霍鸢表白,没喝醉就再喝两口,直到把喜欢,热爱,钦慕,亲昵,一股脑倒给对方——95儿陆灵二八彡
“愣着干什么!快把垃圾倒进去,是不是欠抽!?”
看守怒气冲冲地走过来,高高举起手,一鞭子狠狠挥下来。
血珠溅射到陆航脸上。他旁边的人哀嚎着倒下去,被抽得满地打滚,不一会儿就没了生气。
看守不解气地踹了踹垃圾,吩咐其他人把尸体丢进炉子里。
时间终于熬到了月底。
每到这时,工厂监区就会进行点名——他们得把强壮的一批挑出来,调到重活岗位,再把生病的一批挑出来,记在名单上。
在这里,生病的人是没有价值的。或许会允许你到医疗室住几天,可一旦不见好,他们就会及时把你处理掉,好给新来的人腾床位。
陆航运气不错,被分到了强壮的一批。虽然日夜不休地铲垃圾对身体有害,但至少能吃上两顿饱饭。
“解散!”
疲惫的人们拖着身子转身离开,走得慢一点都要挨打。陆航控制着步速,让自己尽量落在后面,又不至于被警卫发现。
一找到机会,他就赶紧扑到铁网上,朝A区的犯人喊:“您好!有没有见过一个白发的鸟。”
“请问!你们屋有个叫霍鸢的吗?”
忽然人群中露出一抹白色,他睁大眼睛,不管不顾地冲过去,“霍鸢——”
喊声没让对方回头,反而招来了狰狞的警卫。
陆航挨了一顿打,三天都没法走路。
海逻听说了这件事,特意带了吃的过来看他。与此同时,还带来另一则消息:
“霍鸢那天没去点名。他生病了。”
陆航躺着没说话,慢慢地转了个身,把颤动的下颌埋进发黄的枕头里。
他们都懂,那意味着什么。
当天夜里,监室里发出一声尖叫,有人发现隔壁床的被毒蜘蛛咬了。陆航满脸青紫半死不活,他们吵着嚷着要警卫送他去卫生室。
毕竟天气太热了,万一死在屋里,大家还怎么睡觉?三四个小时就开始腐烂了。
警卫被烦得不行,勉强喊了几个人把陆航搬走,在卫生室随便找个担架一扔。
护士慢悠悠过来打解毒针,到了半夜时分,陆航才缓缓醒转。
他看清周围的环境,先是心里松了口气,再夸了自己一会儿。那种蜘蛛毒性不高,只要能及时得到救治就死不了。
他赌了一把,赌赢了。
趁着周围的人都在昏睡,陆航悄悄从担架上爬下来,赤着肿起的脚,歪歪倒倒地走在长长的病房里。他一个一个床掀开帘子看过去,霍鸢,霍鸢……鸢……在哪……
找不到。
这间病房没有。
陆航扶着墙缓了会气。解毒剂虽然起了作用,但肌肉神经里仍然残留着不少毒素,让他每走一步都痛得像踩在针尖上。
额角渗出密布的冷汗,他低喘着擦了擦汗。抬头的一刹那,视线无意间穿过玻璃到达对面的楼——那里灯光微亮,正对窗户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发丝和白色的枕套几乎融为一色。
陆航扑到窗户上,如饥似渴地看着。
他在这栋楼,他在那栋楼。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空气墙。
动了动干枯开裂的嘴唇,陆航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喃着对方的名字。
“霍鸢?所以你是故意生病,想来找人?”
背后一道清闲的声音炸起,陆航浑身起了一身白毛汗,血液瞬间倒流。
他慢慢向上举起手臂,慢慢转过身,以近乎卑微的姿态望着对方身上的白大褂,恳求地说:
“医生……我实在太痛了,我今天被蜘蛛咬中毒了,太痛……所以我在胡言乱语……”
医生是卫生室里唯一的医生。
他平常不怎么管事,把一切活计都丢给护士,自己只在办公室里做自己的研究。
对他来说,外面这些病得发虚的人没有任何研究价值,也不会为他创造任何利益。
但今天抓到的这个好像不一样。
他体质很好,虽然年纪大了些,却能抵抗住损坏神经的蜘蛛毒素,撑着身体下来跑——足以说明他的精神力耐性稳定性双强。
医生把手插在口袋里,厚黑框眼镜显得十分老实。他朝对面楼瞄了眼,直截了当地说:
“你精神稳定率98%,当铲灰工太屈才了,来参加我的实验吧。”
“……什么实验?”陆航不敢答应。
医生轻描淡写:“小实验。我有个主顾,因为身体不便不能出门,偶尔想借用别人的身体出去看看。但他的精神线比较特殊,常人一般承受不了。”
可能会死。
陆航从他的话外音里,读出四个字。
见陆航没有说话,医生笑着补充道:“当然,我会给予丰厚的报酬。如果你愿意献出身体,我就能帮你争取到各种你想象不到的利益。比如……救那个人,送他出去。”
陆航瞬间掐紧了手掌。
他几乎没有思考,毫不犹豫地说:“成交。希望你说话算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