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拿出过滤式头盔, 戴在头上,听从命令向避难所跑去。
路上,他听到头顶一阵呼啸的声音, 看到数百架机甲从浓雾里隐现。机翼发动机在半空中吹出有形的漩涡,迅速占领城市上空。
在它们背后的灰雾之上,一艘大船亮着数百盏橙黄的前灯, 将不远处的医院大楼照得如同白昼。
军队眨眼间控制了城市, 但没有立即开火。沉默悬停军舰似乎在暗示, 革命军是来谈判的。
文豪头皮发紧, 加快了步伐。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广场上忽然打亮一盏大灯,像舞台灯投下, 着重照亮了光里的主角——仿生人推着轮椅, 轮椅中坐着青年。柔弱青年友好伸出手,向着刚刚降落的机甲响尾蛇笑道:
“别来无恙, 我的朋友。”
出乎意料, 他和白翎久违的见面,并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如果你想见我, 应该直接联系我,”白翎走过来,步伐安稳,军靴掷地有声, 站定, 微妙地笑了笑,“毕竟是曾经的发小。”
岑焉坐在轮椅上,得稍稍昂头看他。白翎态度平和, 眼角虽有疲惫,但不见丝毫战友被掳的愤怒。
倒像是真把岑焉当自己人一样。
岑焉暗自观察,忽得笑了下,也不顾白翎身后就是亲兵,直截了当道:“你这样年轻,能力又出众,何必在一个老头子身上浪费时间。伊苏帕莱索老了,迟早不中用,你不如加入这边,我们强强联合,共创和平,岂不是更好?”
白翎眼珠轻微转动。
岑焉盯着他的反应,却见白翎摇了摇头,脸上兴致缺缺,“全世界都知道我发过誓,除非他死,否则我是不会重新找合作对象的。”
除非老皇帝死。
这话言下之意是,只要老皇帝死了,他就能甩掉道德包袱,另觅新人。
妙本稍微扬起眉,处理器告诉他,这个omega很会审时度势。看似嘴上拒绝,实际当着在场所有眼睛,暗暗朝他们抛来了橄榄枝。
这无疑是岑焉乐得见到的。岑焉不想杀他,想留下他。如果能在这件事加上“自愿合作”,那真是皆大欢喜,再好不过。
岑焉意外和缓起来,带领他往教团所在处走,途中拉家常一样提起:
“你离开之后,我们一直照顾着阿姨。但病情进展太快,她状态一直不太好。爸不愿意她就这样痛苦离开,劝她签了那份保单,保留了阿姨的意识。现在我就带你去见她。”
白翎脸上露出一丝伤痛和怀念,但很快收起来,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
他又不经意地问,“她走的时候,有给我留什么话吗?”
岑焉停下来,仔细想了想,“阿姨说很想你,后悔送你走,她说自己缺席了你的成长,很遗憾。”
后悔。遗憾。
走到灯影暗处,白翎心底冷嗤,眼底晦暗不明。
他那个要强的母亲,才不会在陌生人面前说这种话。
到此,他已经确信保单是假的,岑焉手里根本没有他母亲的意识。如果真的有,以岑焉和教团的卑鄙,何不早拿出来威胁他?
但白翎故作不知,陪着岑焉继续演下去。
雾更浓了,身后的士兵时不时传来几声嗓子发痒的咳嗽声。
岑焉带着他们来到一处空地。忽然下方一阵“轰隆隆”的暴响,地面很快发生了变化——地势陡然升起,无数烟尘灰土散开,露出圆盘形的平台。作为升降台,可以同时容纳100人乘坐。
白翎和亲兵对视一眼,知道他们即将乘坐升降电梯,下到地底。根据之前的测定,这里很可能就是关押基德的地方。
白翎挥退一众士兵,只留下三个人。三人身上代号分别是M1,M2和M3。
他让小3站前面,另外两个人跟在自己身后。
三个覆面亲兵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这并不是常见的保护阵型。但命令大过一切,他们只认为白翎另有安排,便全然遵守。
升降台缓缓下移,初始缓慢,后逐渐加快。
环形底下大楼的楼层,一层一层从他们眼前刷过。岑焉斜睨了一眼,状似无意地问:“小翎,你在发情期吗?”
白翎看向他,“你闻得到?”
岑焉轻巧摇头,“我哪闻得到,是我看这两个alpha蠢蠢欲动,又肢体僵硬。我见过城市里的马,公马想爬跨发情的母马时,就会这样。”
这话隐约有些过界、冒犯。
白翎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吗,哪两个,我后面的两个?”
岑焉笑道:“我开玩笑的——”
话音未落,岑焉身体猛得一震,一道锐厉的枪响撕破耳膜,他表情停滞的一瞬,那个alpha的脑浆子已经喷在了他鼻子上。
很腥,很难闻。
还是热乎乎的。
白翎低眸擦枪,全然不管刚才站在自己身前的M3身体一折,尸体砰咚砸在平台上。
在他身后,M1和M2小腿抽筋,冷汗涔涔,看一眼被爆头的队友,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白翎把枪放回窄而精瘦的腰间,轻描淡写问:“现在呢?”
岑焉接过妙本递来的纸巾,擦擦脸上暗红色的脑浆,勾起一抹笑容:
“现在这两只乖多了。”
杀鸡儆猴。
——嘎吱!
平台停止。来接应的教徒看到这幅场面,一丝惊讶也没有,似乎升降台运送尸体已是司空见惯。
他们迅速把M3拖下去,擦干净血迹,再把尸体扔到垃圾处理库,排队等待焚烧。
白翎跟着岑焉离开,一眼也没有回头,仿佛亲兵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不高兴时可以随手杀掉取乐的玩意。
·
十个呼吸后,外面一片死寂。满满当当的垃圾箱上,一具尸体突然坐了起来。
M3撑着手跳下来,把面罩脱了,扔掉里面的假血浆,随意扯了块布擦擦自己乌七八糟的脸,最后露出一张俊颜。
利威那扯了扯后背,上面黏着一片惊恐冷汗。
太狠了。那枪开得他根本没有心理准备。
来之前,白司令只跟他说让他遵守命令,具体的却不告诉他。他哪知道面罩里暗藏玄机,里面藏了假血浆和防弹板。
所以子弹是真打中他脑门了,他也是真被冲击力撞晕过去。倒地的姿态极其真实,一点不掺假,这才瞒过了教团众人。
但这也太狠了点。
利威那咬着牙。这要是他头骨没那么硬,现在指不定已经重度脑震荡,下半辈子变白痴了。
但白翎做事谨慎,既然敢不打招呼这么玩,肯定是查过他种族,知道他下限在哪。
利威那找了套员工衣服穿上,戴上鸭嘴帽,把半张脸遮住。推门出去的时候,他心里碎碎念:还是我家小海鸥心善。
空气阴冷,墙壁潮湿,转角处时不时裸露的黑色岩石时刻在提醒他,这里深处地下一百米,相当于三十层楼的深度。想要找到基德在哪,难度很大。
白翎负责拖住岑焉,利威那时间有限。
他果断采用最简单的办法:问。
——抓住一个教众,拖到角落里用刀子逼问,再打晕藏好。如此重复三遍,利威那基本可以确定,基德就在下面一层楼。
他边跑边走,感觉自己走了很远,最后推开一扇挂着锁的门,眼前一亮,心中爆发出狂喜。
这个挡板,没错,就是直播里出现的那个。
基德就在后面!
确认看守不在之后,利威那大步冲过去,把准备好的脉冲画面干扰器装在直播线路上,暂停画面,防止网路上的人察觉。
他闯进原本的画面里,朝着睡在板子上的omega,难以抑制激动地喊:“老大……基德,是我,我来救你了!”
听到他熟悉的呼声,基德转过脸,与他即将对视。
就在这时,基德似乎瞥见了他身后的什么东西,瞳孔倏然骤缩。
利威那看到他的反应,神色微变,缓缓转过了头。
在目之所及处,那扇临时挂着锁却没有完全上锁的门边,一道身影如死神般悄然伫立。对方手里端着一把弗兰基S1粒子霰枪,清脆上膛。
利威那喉结上下紧张滚动。
他很清楚,那把在暗色中闪着金属光泽的大枪,足以在他碰到基德之前,一枪轰爆他的脑子。
这次,没有假血浆了。
但归来的“看守”似乎不急着杀他。对方站在暗处,眯起眼睛辨认出他,突然变得兴奋无比:
“瞧瞧这是谁?原来是我亲爱的胞弟。”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利威那瞳孔骤然震动。
……他没死,安纳托没死,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已经确认过,哥哥掉下悬崖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为了别人不认出他的尸体,营造出失踪的错觉,他还划伤了安纳托的脸。
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应该已经面目全非在地狱坐牢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利威那呼吸失调,像撞见了恶鬼还魂,一时间僵在原地。他混乱的大脑搅成一团,想尽力理出头绪。
安纳托将枪口指向弟弟,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没有毁容。”
“你也一定想不到,我早就猜到你要对我下手,但考虑到你是我弟弟,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但你不但没有珍惜,还在我要和基德订婚前夜急吼吼地杀了我。”
安纳托狠戾的目光扫过去,落在基德身上,语调讥讽地说:
“看清楚没有,基德,他不是安纳托,我才是!是他将我推下悬崖,顶替了我的名字,一直潜伏在你身边骗取你的信任,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利威那眸色阴沉气息粗重,对方一字一句的揭露,彻底敲碎了他多年来的苦苦伪装。
空气中信素浓重,两个高级别alpha都在控场,信息素几乎打起来。但谁也没有注意到,板子上的omega弯下腰深深换气,夹在其中,近乎窒息。
利威那捏紧了青白的指骨,手背暴出青筋,“我才不是骗子——!”
他猛得转头,再也忍耐不住委屈,对基德大声控诉道:
“明明是我先来的,是我先来的,还记得吗?游乐园第一开始跟你认识的人,是我,摔倒之后被你扶起来的,是我,跟你坐在海边吃薯条,被你开解人生的人,也是我!”
基德低垂着眼,嘴唇干枯,仿佛什么也听不到。
安纳托释出一声冷笑,无情地揭穿了他:“是吗?利威那,如果你真这样深情,为什么要主动跟我提出用基德打赌,做局戏耍他呢?”
基德睫毛轻颤,无神的眼睛缓缓抬起,看向弟弟。
像是在等待他迟到多年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