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划破绯红色天空, 拥挤的广场上,人们争先恐后地逃跑,人潮眨眼间褪去, 空出中间的一片水泥地。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躺在那里,宛如一条刚被浪潮冲上岸,沉疴搁浅的鱼。
不……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就是一条恐怖的人鱼!
在他们惊恐的视野里, D先生淡雅的西装瞬间崩裂, 背脊爆出坚硬的骨刺, 高高耸立,森白尖利。
他的脊椎节节脱臼,在一种令人发麻的“咯吱”声中重组为巨大凶暴的尾巴。苍白的皮肉上布满了诡异的幽蓝色鳞片, 从腰际一直蔓延到锋利的尾鳍。
因为伤口剧痛, 俊美的脸变得狰狞无比。它指蹼捂住断掉一半的脖子,挺起腰尾肌肉像眼镜蛇一样直立起来。
硬如石头的巨尾暴烈地砸在水泥地上, 一次比一次凶猛。
地面蛛裂, 扬起灰黑色烟尘,让众人不断咳嗽。
再抬头看时, 更是吓得浑身僵硬。短短几个呼吸间, 那怪物脖子上的锁链断了半根。
泡沫混着血,不断从它脖子上的断口溢出来。鲜红的腮丝一张一合,下一秒,一大股一大股黑色丝线突然涌出, 扭曲蠕动着爬满整片身躯。
那是细胞接到创伤信号, 正在试图修复。
然而长久的磋磨早已耗尽肌体的再生能力。部分细胞可以不断新陈代谢,长出新鲜血肉,但伤得太重, 同时又在不断地溃烂和腐败,最终演变成一种生长和腐烂的叠加状态。
于是,人们被迫目睹这离奇恐怖的一幕——人鱼半边身体是青年人模样,另一边却如同开启时光加速器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成黑色骨架。
璀璨的金发漫过骷髅状的骨头。一面是挂着灰黑色腐肉的骨头架子,隐约能看到里面蠕动的内脏;一面是华贵俊美的皮囊,轮廓和形体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这种邪典电影一般的禁忌画面,已经远远超出正常人的认知水平。让人大脑逐渐麻痹,仿佛杏仁核坏了,下丘脑僵直,想吐,好想吐……!
心理承受能力稍弱一点的人,已经吓得当场失禁。腥臊味,呕吐味,充满了整个空间,叫人避之不及。
然而,有人正激烈地拨开人群,猛得朝前冲了过去。
人们惊慌阻止,“白司令!危险,别过去!”
话音未落,青年扑着抱住了怪物。
他用身体死死遮盖住它腐朽的那半边。
“我来了……是我,我在这里……”白翎薄唇微微颤动。
或许是出于自我尊严,人鱼始终没有当众痛呼哪怕一声。它宁愿疼得砸尾巴,也不肯出声。
可看到他来了,爱它的人来了,人鱼往前挪了挪,断掉的喉咙嘶嘶地喘着气,像是想和他诉苦。
全世界都厌弃它,恐惧它。
只有隼不是。
白翎抱着他,却无法用信息素安抚住他。他们契合度太低,空气中逸散的信息素浓度根本不够。
但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人鱼痛苦。
白翎转瞬做下决定。他无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单手解开军服的第一颗纽扣,领子拉到肩膀。接着一下子抓住金发,把人鱼的脑袋拽按在自己肩头。
重伤渴血的怪物几乎失去神志。它张开森森的獠牙,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下子扎穿他雪白的皮肉。一瞬间,血污和信息素浓郁地弥漫开,怪物紫红色的喉管在骨架里晃动,咕咚咕咚地大口吞咽着新鲜滚烫的鸟血。
整个场面血腥淋漓,却又微妙地带着一股诡异,隐秘的媾和意味。
人鱼鼓涨着恐怖的肌肉,健硕的手臂青筋暴起,将体型小一号的青年紧紧圈在胸膛中。长长的尾鳍犹如一条蟒蛇,死死缠绕在青年腿上。
是保护,更是全方位的侵略占有。
青年眉眼悲悯,平顺,时不时因为被咬痛而抽搐。但他的肢体语言坦白地告诉所有人,他没有任何抵触心理。
如果怪物的怀抱是泥沼,他整个人早已没入其中。只留一缕绒色白发,冷冽柔韧,染红了蜿蜒而下的血。
怪物的血。
这时,一只微颤的手悄无声息伸出。
猛禽的手骨长而瘦,因为长期从事重体力活动,手背经络清晰。白翎摸索着,抓住垂在人鱼背上断掉的锁链,慢慢绕在自己手腕上,然后向外做了个手势。
那动作是,后撤,后撤。
让所有民众退到安全线外。
有白司令控场,人们稍微没那么害怕了。他们忐忑不安地后退,给天上降落的救护飞行器让道。
怪物的獠牙拔出来,发出滋润带水的皮肉插拔声。白翎表情淡漠地站起,身形歪倒了一下,但很快便稳稳站住了。
他左手捂着右肩膀。当医护把被捆住人鱼抬上担架时,低声在怪物耳边说了些什么。轻声细语的。
他这个残暴的omega,从来不和“温柔”两个字挂钩。但这一幕的表情,却称得上温情。
毕竟,这个怪物可是陪他一路走来的……
初恋,D先生。
也是提拔他的长辈,伊苏帕莱索君主陛下。
·
出乎意料,白翎并没有跟着救护机去医院。
他命士兵把袭击 的小孩抓起来,找护士要了两块纱布,粗鲁包扎一下,就套上军服外套,按原定规划回去发表胜利演讲。
戗驳领军服沿袭了老帝国一贯的风格。黑色面料剪裁英挺,袖口镶嵌的金边彰显着权力的至高无上。
雕塑广场色调冷峻,带有未来主义风格的建筑宏伟对称。
年轻的总司令站在新竖的纪念碑前,由他脚下向前方延伸出层层阶梯,肃穆且极具秩序感。
当人们高高地抬起头,在台阶下仰望他时,从他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负面情绪。
彷如刚刚发生的那件事,只是一件小插曲,根本不足以动摇他的意志和权力。
在他的指挥下,前代皇帝凯德的雕塑被激光炮击中,向后轰然倒塌。
士兵们一队一队走上前,把缴获的帝国军旗帜扔到地上,大火点燃,烧起赤红色的冲天巨焰。
白翎威严地屹立,声音昂扬地通过广播和实时直播向全宇宙宣告,“诸位,让我们致敬所有为复国牺牲的烈士!”
铛!鸣大钟一声——
“消灭所有权贵暴政!”
铛!鸣大钟两声——
“荣耀的帝国独立万岁!”
铛!铛!铛!
三声钟鸣落下,台下的军民们情绪激动地唱起了胜利之歌。英雄的史诗如约而至,没有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污点”而烂尾。
白翎站着听完全场,继而行礼离席。他没有太多情绪,整场下来冷静得可怕。如果郁沉在场,一定会欣赏不已——我的鸟,他有一切面对糟糕事情的能力。
哪怕自己的alpha重伤垂危,也能维持住表情,坚持走完所有流程。
听起来冷漠,但彼时的白翎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和他亲手铸就的事业,郁沉倒下了,我更要撑下去。
死也要扛下来。
结束胜利阅兵,无视密密麻麻举着话筒的狂热媒体,白翎被卫兵护送至皇室的私人医院。
走下飞行器,白翎抬头看了眼天空。黑压压的云层不知何时覆盖住半片天,又沉又重,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他恍惚了下。
视野倾倒的刹那,周围炸起惊慌失措的喊声:“白司令!白司令——”
“快叫医生!”
白翎是失血过多造成的晕眩。他被安置到病房躺了一会,医生说要多多休息,至少一周不要剧烈活动。
他睁开眼刚刚清醒,就挣扎着要下床。
“请您再休息一会吧!君主还没出手术室,您这会过去也看不到的……”
白翎摆了摆手,让副官哈尔过来。他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声线滞重地吩咐道:
“把那个小孩带来。”
他这一路上反复推测回想,已经大致猜到对方是谁了。
·
作为哥哥,忒拉珍自认十分了解伊法斯。或者说,伊苏帕莱索。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扭曲偏执,不达目的就毁灭一切。
在他看来,伊法斯对白翎这个小雀儿有着近乎变态的执念。
不惜豁出性命消耗身体,也要像个记录器一样,把白翎的人生尽收眼底。
——原本他乖乖当个瞎子,躲在皇宫里,可以多活二三十年的。
但伊法斯似乎很享受这种上帝视角养成英雄的快感。忒拉珍不用猜都知道,胜利日这天,伊法斯一定会到场,陶醉地观看白翎的高光时刻。
忒拉珍付出巨大代价更换身体,就是为了能在这一天报仇。
没有什么比毁掉弟弟亲手搭好的“积木”,更痛快的报复了。他的好弟弟,现在应该已经狂怒到内脏出血了吧。
一想到那个卷发洗碗布在最得意的时候当众出丑,他心里就无比舒坦。
忒拉珍心情好得不行。面对审讯时,他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悠闲地上下打量白翎:
“真是个硬茬美人,怎么就跟了伊法斯那个怪种。要是跟着我,我可舍不得让你出去打打杀杀。”
白翎唇边噙着冷笑:“那你会死得更惨。”
忒拉珍饶有兴致,挑眉道:“我知道,你把那群alpha治得服服帖帖的。但很可惜,其中不包括伊法斯。他平时不怎么听话,是吧?”
他用孩童的面孔做这幅表情,实在惺惺作态,看得人生理性不适。
见白翎抿紧唇不做答,忒拉珍前倾身体:“他应该瞒了你很多秘密。”
白翎心头一跳。
“想不想知道我到底为什么这么恨他?”
白翎冷着脸,“要交代罪行就长话短说。”
忒拉珍付之一笑,偏要从很久之前说起,“在上一代帝国,有个预言。据说某条人鱼会一意孤行,带着帝国走向灭亡。”
“原本这只是个虚无缥缈的预测,但自从伊法斯出生之后,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这个预言指的就是他。”
所谓的“预言”,其实是将各个人鱼皇子皇女的性格,基因,习惯等输入系统之后,测算的结果。
有一定的可信度。
郁沉是人工受精卵出生的,和其他鱼没有直接血缘关系,本就不受重视。背上预言之后,日子更不好过。
“他只是微不足道的养子,又是最小,能力最弱的那个。父皇觉得他性格不好,怕他长大后会作乱,就把他送到偏远星当质子,让他安安生生过一辈子。”
“可他总是学不乖,一点也不安分。”
白翎听着,表情毫无波澜。
忒拉珍看了他一眼,讥诮地说:“原本他生活得很不错,每年还能回皇宫一次。但有一次,只是因为父皇踢倒了他装种子的瓶瓶罐罐,他就在跨年夜给父亲的汤羹里下毒,差点把父亲毒死!”
弑父。确实是郁沉能干得出来的事。
白翎不动声色,“然后呢?”
忒拉珍缓着气息,至今难以消耗心中的厌恶,“我们作为兄长,当然要管教他,给他他一些教训。”
白翎心道,砍了他的手指。
忒拉珍:“那段时间他不能走路,温顺多了,我们都以为他转性了。”
不能走路?
“却没想到,他竟然把我们骗到酒店,逼我们交出所有财产,封地和密码,再一个一个杀光。”
回忆往日的可怕场景,忒拉珍声音泄露出悲愤:
“他残忍地杀死了我襁褓中的孩子。还斩下我们其中一个的头颅,拎着去见父皇……然而这个恶魔,后来竟然装作善良的样子,又是建孤儿院,又是关爱儿童,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他还虚伪的人!”
白翎冷静地看着他,并不相信忒拉珍的一面之词。他始终没有忘记,就是眼前这半条人鱼,年轻时每天都要吃一盘人眼球。
比起邪恶和虚伪,郁沉只是小巫见大巫。
“你是想说,你才是受害者?”
“当然。”忒拉珍顿了顿,像黑色毒蛇吐出蛇信子,缓缓道出一个揣摩已久的事实:52陸灵巴彡
“严格意义上来说,你也是被蒙骗的受害者之一。伊法斯的伪装能骗过所有人,你以为他真的在乎这个国家吗?”
忒拉珍嘲讽地笑了声,“不,他根本不在乎。”
白翎眼底一冷,刚想反驳,却被他语速极快地打断。
“白翎,你是正义之士,你也知道不能把国家交给一个蠢材。但你猜伊苏帕莱索这么聪明,为什么把王位交给了凯德那个废物,放任他把国家搞得一团糟呢?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呢?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国家近十年来快速的溃败,民不聊生,都是他一手促成的呢?”
“无稽之谈。”白翎抿直了淡色薄唇。
“你不相信?”忒拉珍装作理解地点了点头,“也是,你可是把他看做最大的革命之友,你高尚又理想的合作伙伴。他是大善人,关爱民众,被人民误解的可怜皇帝。”
他讥讽地咧开唇,“但你或许不知道,他手里那个权杖,其实是足以瞬间毁灭半个帝国的虫洞小型化设备。”
白翎的心跳漏了一拍,继而悬到了嗓子眼。
虫洞小型化,那不是理论上可以穿越时空的技术吗?!
“这东西只要用过一次,就会留下痕迹。”
忒拉珍没有告诉白翎在哪里留下的痕迹。他幸灾乐祸道:
“上次我去看时,发现已经有人用过了。说明在某个时空里,有人把整个帝国连带民众都一次性炸成了灰烬。猜猜这个丧心病狂的人,是谁?”
空气和呼吸瞬间凝固。
一盏摇摇欲坠的顶灯下,白翎脸色被照得苍白无比。
那一刻,他脑海里疯涌着画面。
一年前。
电子佛炸掉空间站,他不可控制地滑向黑洞时,人鱼握着权杖,端坐在驾驶舱,平静地做着准备。
月初。
新哥伦布星差点毁灭,人鱼轻描淡写说,“我自杀陪你。”
他说陪你,就真的是要陪你。他从来跟你都是来真的。
忒拉珍“贴心”地附赠一条信息:“权杖的使用方法独特,启动时,必须将尖头插入身体。如果你不信,可以现在回去看看,权杖里是不是有一块鱼干肉。”
但白翎没来得及去看。
病房门被急促敲响,打开门,露出卓良木疲惫但欣慰的脸:
“白司令,君主麻醉刚刚醒了,他迫不及待想见您。”
白翎从后知后觉的满身冷汗中觉醒,潮湿的掌心,攥紧了身下床单。
他垂下冷灰色的眼,“我也,迫不及待了。”
迫不及待,要问问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