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起效后, 角雕才知道为什么这种药剂名为“连通剂”。
因为它确实有种仿佛连接了上帝思维的欣快感。
角雕感觉自己精力充沛,思维清晰,情绪持续不断高涨。此时此刻, 她的大脑像一块擦干净灰尘的玻璃,明净透亮,仿佛随便一望便能透析未来。
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笼罩在人类天赋上限的灰色脑雾, 一瞬间烟消云散。
角雕迫不及待回到舰长室, 开始亢奋地修改计划——原先阻塞的问题现在豁然开朗, 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在坚定地告诉她, 白翎绝对使用了某种廉价弹药替代品。
她脑海回荡着声音,同时手上不停地搜寻信息。庞大杂乱的数据流淌在大脑里,像过筛网一遍眨眼筛过,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她就将【本周内跃迁航线的拥堵】,【钢铁公司赞助】和【焊接工人随手发的一句“当临时工好累”】, 三件看似完全不相干的事, 重新整合成一条新的逻辑线。
她大脑疯狂运转,在界面上试着写出答案:
[廉价又易得的钢铁制品, 焊接后可以伪装成空对地导.弹的是——]
角雕刚想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答案, 忽然光脑右下角跳出一则视频申请,直接打断了她的好状态。
因而她接起通讯时,语气多少带了些埋怨:
“有什么事?我在忙。”
回答她的不是配偶,而是一阵小婴儿咯咯的笑声。她听到那声音, 迷茫而陌生地反应了一会, 这才想起她已经有了襁褓中的孩子。
微微渗汗,她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配偶言笑晏晏,握着婴儿的小手, 朝屏幕挥了挥,“宝宝快看这是谁?这是妈妈。妈妈在外太空工作,我们跟她打个招呼好不好?”
“mua……mua……”幼崽才三个月大,还不会说话,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咿咿呀呀地呢喃。
角雕眼底的亢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情,“孩子被你带得很好,你在家辛苦了。”
“不辛苦,”把孩子放回摇篮,配偶回来跟她喁喁低语,“比起孩子,我更担心您,您已经一年没有休假了。”
“打完这仗我就回去,不必担心。”角雕心里感觉亏欠,主动提醒,“我下半年的年金和战时津贴应该已经到账了,你不要光管孩子,也买一些你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津贴?”配偶轻轻摇头,“我还没收到,是不是延迟了?”
角雕愣了下,脑中闪过多个军费告急的传闻,顿时捏紧指骨。
配偶从不让她为难,笑着说,“没关系,我找家里要了一些,肯定能支撑到您回来。下个星期我母亲过生日,我想买束花给她,就用您的名义送去,您觉得什么花比较好?”
角雕本想说你拿主意就好。只是忽然间,她眼前浮现起刚刚在岑顾问那里见到的花,还有那股撩人心肺的香气。
“买太阳花如何?颜色灿烂,生命力旺盛,香味也很浓。”
配偶怔楞了下,“香味……”他无奈地笑,“亲爱的上将女士,太阳花可没有香气啊,就算有,也只是植物的清香。”
……
家属视频时间很快结束。
但配偶无意间的话仍然久久回荡在角雕心里。
向日葵没有香气。
没有香气……
那她刚刚在里面闻到的,到底是什么?地球人没有信息素……是香水?普通香水能让她放松警惕,那么快接受一个陌生人往自己的脊椎里扎针吗——
她倏然睁大眼睛,下意识摸向了后颈。
几乎是手指接触皮肤的一瞬间,脑海里涌现出一阵强烈的电信号。她还没来得及做反应,整个人便像被远程强制关机一样,头颅重重地垂下,低至胸口。
·
“猎食者”号巡宙主舰上设施齐全,其中包括搭载了全世界第二大影音库的放映厅。
在士兵训练间隙,它总是人满为患。
只有在开战时,它才会恢复黑暗与宁静。
褐兔找到岑焉时,对方正坐在空无一人的放映厅里。他面朝前方,虚拟银幕的微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有些捉摸不透的意味。
褐兔看了眼银幕,发现他在看一部名为《忠犬八公的故事》的古早电影。
电影讲的是一只小狗在主人死后,忠诚地等了主人十年。褐兔看过这电影,十分感人,不过他看的是默认语言,不像岑焉,看的是日语。
褐兔坐到了旁边:“原来岑顾问喜欢小动物。”
岑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轻巧说了声,“喜欢忠犬。”
“我也喜欢,狗狗是人类的好朋友嘛,永远不会背叛,也永远不会……”
说着说着,褐兔忽然想起对方的创伤,连忙收了声。他知道像岑焉这样被朋友背刺过的人,会有两种倾向,要么再也不相信人,要么极端渴望忠贞的感情。
看来,善良的岑顾问是后者。
褐兔接到指令是保护岑焉,这种保护也包含着心理层面。或许是出于对他双腿残疾的同情,褐兔摸了摸腰间的佩刀,一把抽出来,塞给了岑焉。
“拿着这个。”
感觉到手心一凉,岑焉低头看那块折叠金属,“嗯?”
褐兔大大方方地说,“是我的幸运小刀,从进军校跟到我现在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岑顾问有了它,就不用再独自害怕了。”
“害怕?”岑焉不禁失笑。
“对啊,”褐兔热心地教他怎么掰开使用,“别看它小,但只要按这个气压按钮,刀刃便能像暗箭一样射出去,让敌人一击毙命。如果再有人背叛你,你就可以果断反击。”
岑焉听完,眼神若有所思。他轻瞥一眼褐兔,眉眼舒展,“谢谢你,很实用的礼物,我会尽力用上的。”
褐兔开朗地笑,“那就好。”
岑焉忽然问:“你毕业于首都星的军校?你好像不用出征,所以是指挥系的?”
“呃……”褐兔脸上露出一抹尴尬,他摸了摸后脑勺,对朋友如实道,“其实我是机甲战斗系的,只不过是我是omega,经常为了不耽误训练狂吃抑制剂。上面说我不稳定,于是一直让我坐冷板凳来着。”
不过他已经很知足了。
要不是角雕捞他,他现在应该步了萨瓦学长的后尘,被送进皇宫当了新一届小宠。
岑焉转过头,借着银幕的光,认真看了眼褐兔头顶的羽簇。底色是褐色,从羽尖到根部染着一抹黑,顶在头上呈倒八字,活像两个灵动乱转的小耳朵。
“你在看我的羽毛?哦对,你们地球人不长这个。”褐兔笑眯眯,“忘了介绍,我的种族是长耳鸮,我那群伙伴都叫我长耳兔。我是猫头鹰,不论再黑,我都能看到你在黑暗中笑哦。”
岑焉的确笑了。
他问:“你们鸟类都这么热情的吗?”
褐兔点点头,刚想说“是啊”。突然,他们脚下一阵地动山摇,还没待站稳,头顶便响起摧枯拉朽的警报声:
“嘟——嘟——嘟!敌军来袭,请战斗人员立即出击!其他人员请即刻回到岗位,等待指令!”
褐兔反应迅速,推着岑焉便往外跑。他们往宿舍区去,作战驾驶员像潮水一般往这边涌。褐兔被夹在中间,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他们身上的作战服,又落寞地撤回视线。
他的表情,被岑焉看在眼里。
但褐兔很快振作起来,对着舷窗外掠过的巨型机甲眼前一亮,“是角上将的噬猿者号!哇这披风,真是威风凛凛!”
角雕是鹰类中唯一能轻松捕食猿猴的顶级掠食者。她的爪子是熊爪级别的,后趾粗壮,握力极强,能一把抓碎灵长类的脑壳。
其凶残程度比之金雕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机甲延续本人风范,堪比神话中的泰坦巨人。前面是两只强壮粗厚的巨爪,后面则挂着“披风”——超韧性波段防护布。
宇宙无风,但能源推进器带起的冲击波向后高高撩起了深蓝色披风。她以一种无人能挡的力度冲向革命军先头小队,宛如冲压机砸进了泥地里,巨爪抓住目标,爪心炮火猛得爆出,瞬间将敌军驾驶舱烧成了融化的废铁。
角雕拉动操作杆,像扔垃圾一样残酷地将它扔到一边。她打开机载外置摄像头,将革命军机甲惨死的画面传送给公共频道。
并开启通讯,让这片太空的所有敌军,都听到她严酷肃然的声音:
“——白翎,我给你投降的机会,如若你不珍惜,你的下场将如此机!”
频道里滋滋啦啦响了一阵,电磁干扰也挡不住对面声线的游刃有余:
“角上将,忠诚在你的国家一文不值。你能力卓绝,不如来我军效力,待遇从优。”
两军对垒迫在眉睫,那个白翎竟然还有闲心当场“挖墙脚”!
“简直不可理喻!”角雕沉声怒喝,“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把背叛国家当荣耀,你们与历史背道而行的行为马上就会尝到恶果!”
“哦?”
对面频道里,那声上挑的尾音,傲气又张狂,让人不禁脑补出那只隼冰冷下颌拉扯时的一抹微笑:
“如果历史的车轮注定与我背道而驰,那我也要亲眼看着它从我身上碾过去!”
看看到底是车轮硬,还是他的骨头硬。
“现在,让我审阅一下你军的训练成果吧,角上将。”
他语调上扬,称呼礼貌,但不论是谁听到了这句话,都颤着心房下意识把安全防盾拉到了最高。
因为,下一秒——
己方通讯频道里骤然响起一道惨叫,“啊——!!!”
指挥屏幕上,编号 4793机的绿灯戛然而止,显示【阵亡】。
角雕猛吸一口气,眼眶剧烈充血,立即命令:“他袭击了第一梯队,包围扫射!拿下他的头颅!”
“太慢了。”白翎惋惜地说。
话音刚落,角雕的屏幕上一片飘红,阵亡的速度甚至赶不上系统提醒的播报频次。
即便宇宙一片漆黑,所有人也能看到一架机甲穿梭在钢铁洪流之中,一道又一道划出惊人锋锐的弧线。接着俯冲转高升,以逼近失速的超强机动,在方块型的队列中留下一个死神般的Z线。
轰轰轰轰——!一连串爆炸在他的行迹后爆发。
[Z字开膛手]
脑海里浮现出这道战术的经典名词时,白色死神的镰刀已经割开了军团主体的“腹地”。
白翎,他甚至没有开隐身。
仅靠响尾蛇零式机落后的机电,特殊的气动布局,和优秀到超出人类上限的驾驶技术,就完成了一个先锋突击队至少300架机甲的攻击半径。
他也不需要开隐身。
小半径转弯+横滚+赫伯斯特机动玩得出神入化,导.弹根本追不上,这穿插技能就算AI来开,也得叫他一声爸爸。
与此同时,响尾蛇零式机舱内——
“Master!检测到您状态较平日下降15%!您的体温和肾上腺素正在不断上升,请注意。”
“谢谢提醒。”白翎脚下是方向盘,左手油门,右手操控杆。一个逆风转弯,双翼向后半拢着收起,以72度角的偏差躲过一次袭击,从容地退到己方军团里。
“Master,西武司中将请求通话。”
白翎按下通话键,冷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公事公办地说,“你来得正好,帮我看十分钟,我去磕个抑制剂。”
“你来发情期??!还敢冲在前线?!”
如果这是文字讯息,响尾蛇相信那位西武司中将一定会在公屏上打出不少于一百个问号。
白翎轻描淡写,伸手拨弄了一下悬挂在驾驶座上方的香袋,“发情期而已,萨瓦不在,我们少一个主攻手,舍我其谁。”
“妈的,你真有病,瘸子!”
白翎知道西武司只是嘴巴刻薄。他骂归骂,转头就率先冲锋陷阵去了,一点不带含糊。
时间有限,白翎开了自动驾驶,从湿淋淋的座位上站起来。他抿起薄冷的唇,面无表情往下望了一眼,根本分不清大腿根哪里是汗,哪里是腔液。
他只能走到后面,把挡板拉上,把保健具拉出来瞧瞧。
白翎挑起眉尾。他记得这玩意有吸湿功能,可以存储过多的液体,免得沾湿作战服,让驾驶座位打滑。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拽出来一瞧,发现里面压根没有存液,拧一下也没有。
全吸干了。
……好新奇的材料,这是什么速干材质?
白翎没工夫探究,随手又塞了回去。他往嘴里扔两颗抑制剂,边走边坐到驾驶座上,顺便把装着秋季枯萎植物肾的香包拽下来,抵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
悬崖边狂风猎猎,海浪波动起伏,不知名的海鸟从海面上低低掠过,寻找着以供果腹的食物。
这处悬崖庄园人迹罕至,拉莫伴驾住在一层,君主住二层。
近臣们还在为了怎样规劝君主早日制定逃亡路线,而争论不休。
他们那位德高望重的君主,则仿佛事不关己地靠在栏边。身着单薄的丝质衬衣,眺望脚下波涛万丈,任由大风吹起华贵长发。
拉莫走过去,看着君主一如既往苍白的俊颜,谦卑地邀请,“外面太冷,您要不要进来喝一杯热茶?”
君主笑而不语,侧过脸颊,遥望着远处乌云翻滚的天空:
“谢谢爱卿的好意,我喝过了。”
拉莫迷惑:“您刚喝的吗?”他也没看见君主进屋啊。
君主优雅颔首。
“喝了沙棘汁。”
他轻微舔了下alpha藏在口腔深处的牙尖。宛如无数次梦境中演绎那样,滋味酸涩,后味浓稠,让冷血动物的身心,都灌入了辛辣烈度,微凉的指蹼随之变热。
——那是战斗时,肾上腺素的味道。
专属于我的,限定果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