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一个——
基德轻微阖眸, 耳边一阵刺痛似的嗡鸣。良久,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缓缓沉下去,宛如彻底坠入一片死海。
沉默间, 他已经做出最终决定。
他蹙了下眉,因为低温而泛青的嘴唇动了动,转头朝向那人站着的一边。在两兄弟紧张的换气声中, 平淡地说:
“抱歉。我选他。”
·
步履狭窄, 走廊单调。
一条接着一条的走道曲折绕眼, 高度相似的墙面和顶灯, 让人时间长了会迷失在这里。
宛如后室一般的设计,充满令人不适的梦核感,仿佛建造之初就从未考虑过舒适度。比起办事机构, 更像一处后现代风的精神病院, 越走越明亮,空旷, 无穷无尽, 像是一旦进入就难以逃脱的巨大迷宫。
白翎一踏入就有种模糊的感觉。
和地球的地下城市,很像。
虽然两者结构截然不同, 但这种死气沉沉又毫无绿植点缀的风格, 真是如出一辙。
岑焉在前方停住。
白翎心下一沉,发现那是设立在路途中间的安监站。往来人员不管是教徒还是管理,都要走进封闭的透明隔间里,接受全身扫描。
不出意外, 他和亲兵身上带的枪, 是不能带进去的。
当然,他们也可以扭头就走。
但这样的话,利威那和基德那边就要凶多吉少了。
白翎默然间, 感觉到一道黏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侧过头,发现岑焉朝自己露出一个宽容等待的笑容。
他在等着他做出决定。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次检验合作诚意的服从性测试。
白翎讥诮地扬了扬眉,对M1和M2下达命令,“原地待命,等我回来。”
两名亲兵愕然睁大双眼,“可是白司令,您不能——”
说罢,白翎已经摘下战术腰带,连带着枪一起扔到旁边的存放箱,发出咚得一声,“在我这里没有‘可是’。”
转眼他已经踏进扫描隔间里,张开双臂等待检查。
M1和M2迫于命令不敢妄动,但看到他独自前去,心里紧张又担心,生怕教团耍什么花招,在扫描间里放暗器。
忽然,警报声嘀嘀作响:
【警告:右腿处疑似含有易燃易爆危险品!请立即销毁!请立即销毁!】
M1和M2心脏顿时跳到了嗓子眼,小臂肌肉骤然紧绷,身躯向前,做出随时战斗的姿态。
在场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岑焉转过眼珠,摆摆手,先让他们把白翎放出来。
白翎走出扫描间,“是我的义肢在响,里面有气动轴承。”
检查员不依不饶:“那有可能是危险零件。前方是教团重地,你必须拆下来让我们检查一下。”
拆义肢配合安全检查不算什么。如果放在其他情况,比如学校和医院,白翎必然配合。
但放在这个场景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没有提供任何隐私遮挡,就隐约给人一种亵渎和侮辱的意味。
白翎毫无表情,冷淡地瞟了一眼岑焉。
忽然,他答应道,“好”,对检查员说:
“你过来亲自检查。”
检查员是个忠诚教徒。虽然是闻不见信息素的地球人,但凑近过来时,一双泛黄的眼珠就黏在白翎脖颈一抹细腻皮肤上,再瞄见他纤修的小腿曲线,没忍住,吞咽了下口水。
这腿可真长啊,脸也带劲,又冷又傲的,还有这身子,里面长了女人一样的子宫,也不知道那皇帝老头有没有玩过他,弄他是个什么感觉,是紧还是软……
检查员喉咙上下滚动着。他蹲下来,迫不及待地摸向omega的军裤,小拇指勾着裤边,慢慢往上撩起。
全然没发现岑焉脸色微妙变化。
白翎一言不发,仿佛什么也没察觉,动作上无比配合。
就在这时,他身前清脆一声响,“嘎嘣”。
M1和M2惊骇变色,那个和尚,他——!
检查员的手骤然落下,白翎往后退了一小步。他好整以暇地晃了晃裤腿,让布料落回去,看着妙本把检查员的脖子利落扭断,接着抓住后衣领,把尸体拖走扔在一边。
检查员歪着脖子,突眼吐舌,死不瞑目也没想到他触怒了谁。
下命令的当然是岑焉。
岑焉招呼白翎过去,控制轮椅带他越过安检,轻描淡写道,“不用奇怪,他冒犯了我的朋友,理应是这个下场。”
白翎睫毛平静地落着。对此,他毫不意外。岑焉就是这样的秉性,他还没到手的东西,绝对不允许有人在他前面得到。
哪怕碰一下都不行。
曾经在幼儿园里,岑焉就是带着这样的心理,让其他人孤立他。如果有其他小朋友敢和他亲近,转日,对方的父母就会丢掉工作。
现在岑焉长大了,手段更加干脆,变成直接杀人。
这个人,似乎从小到大都没有善恶边界,只有自我欲.望。
岑焉见他神色冷淡,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便转换念头,主动提出要带他去看一个地方。
岑焉轻轻地笑:“你看了,一定会很惊喜的。”
去到地方,饶是白翎,推开门的时候也不禁瞳孔骤缩,震惊溢于脸上。
那是一个房间,面积不过四十平米。一室一厅,狭小拥挤背阴,几乎没有任何居住舒适度可言。
但白翎却无数次在梦中梦见它。他闭上眼睛都能背出里面的陈设——这里是妈妈的鞋架,下面是我的小皮鞋;这便放着写字的桌子,上面叠着两本快翻烂的书;柜子最上面有块玻璃,夹着我和妈妈的照片……左边是她年轻时的自拍,右边一张是我三岁生日,一张是我游泳课得了第一。
轮椅转到他身前,岑焉抬头观察他震动的瞳孔,“喜欢这个礼物吗?我花了不少精力,就想着总有一天遇到你,能带你过来看看。”
一比一还原他曾经住过的屋子。
白翎没有言语。他拿起柜子玻璃上夹着的照片,翻过那张脆弱泛黄的老式相纸,手指和心脏同时颤了颤。
那上面还残留着日期,是白珂的笔迹。
他猛然意识到,不仅是单纯的还原,而是岑焉不远万里让人把他家所有的东西标记打包,搬了过来,再在这里按照顺序一件一件,复现似的摆回去。
岑焉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翎紧蹙眉头,心底掠过一道下意识的警惕。岑焉的字典里可没有善意和奉献,他要是说自己耗费精力做某件事,那就一定有利可图。
他到底想从自己身上获得什么?
突然,屋子里突兀得“滴”响一声,妙本表情一顿,接通了内线。他走到外面去交谈,不一会儿回来,看了眼屋里的白翎,对岑焉压低声道:
“刚接到消息,疑似有人入侵。需要去看看吗?”
岑焉不动声色瞟了眼旁边,白翎正在全神贯注地抚摸柜子,似乎陷入深深的怀念中,对身后的一切毫无所觉。
“去吧。”
岑焉打发妙本去处理。
他转过身的刹那,白翎刚好蜷起手指,把手放回口袋里。
迎着岑焉的目光,白翎摸了摸口袋里的抑制棒,脸颊依旧面无表情,却糅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介意我去上个卫生间吗?”
发情期,他得处理。
岑焉宽容地颔首:“请便。”
白翎顺手去拧卫生间门,但打开时里面居然不是原设的洗手台和马桶,而是一间出乎意料大的……婴儿房?
他和妈妈的屋子,为什么会出现婴儿房?
或者说,岑焉为什么会把厕所改成婴儿房?他要做什么?
白翎狐疑地转头,岑焉却合理解释道:“地下空间有限,正好多这块地方,就建了个母婴室,给有需要的工作人员使用。”
“你想用卫生间,可以用外面公共的,很干净,他们每天都打扫。”岑焉往门外指了下。
白翎没有多言,把抑制棒拿在手里,转头去了走廊的厕所。
门吱呀半开着,岑焉坐在轮椅上。他独自待在这间复刻的旧屋,望着白翎消失的背影,缓缓露出一个愉快的笑。
他在心底想,这只鸟会来发情期,说明生殖腔发育健康。那颗打进他小腹的子弹并没有像预料之中耽误他的生育能力——这对岑焉而言,着实是个惊喜。
岑焉对着空气中漂浮的气味,深深嗅了一口。
明明尝不出信息素。
他却恍然感觉到一股辣而烈。
——那是年轻,有活力的母体的味道。
他有些熏熏然似的陶醉。不是因为空气中散落的信息素,而是因为自己即将完美执行的计划。
可以想见,在不久之后,这个被帝国百亿平民奉为种族英雄的omega,即将怀上他的孩子。
这孩子会有他的基因,流淌着他的血液,且必然是个阳刚有力的alpha。
至于伊苏帕莱索?根本不用担心,他这里有的是人鱼骨头做成的子弹,足够送老皇帝下一百次地狱。
他垂下睫毛,在心底轻轻地呢喃:小翎,你也不必担心,你会好好活着,你只是大脑受伤不小心疯了。你以前也有类似的毛病,我查过,很容易解释。
你会失踪个十多年,被我这个好心人收留,忘却一切,充满爱意地生下我的孩子。
我答应你,今后还让革命军执政,来平息民众的怨恨。全世界都会认为你们赢了,而你作为帝国的英雄“牺牲”了。他们会为你著书立碑,会把你奉为神祇,你将系帝国所有的荣誉为一身。
你会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天真地看着新闻上吊唁你的报道。
等孩子长大,我答应你,一定会让你带着孩子回到众人的视野里,接受他们的膜拜。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热烈迎接你和小王子的回归。
毕竟,他可是你这个大英雄的孩子啊。
他会受尽所有人的宠爱,他会有萨瓦叔叔,有霍鸢叔叔,有各种人爱他。
小王子万众瞩目,他会在军校大放异彩,最后揭露身世,名正言顺地继承你和伊苏帕莱索的所有财产,权势和社会关系。
小王子就是我,我就是我的儿子。我会把意识注入进去,小翎,你会代替你母亲曾经没完成的任务,成为我的新母亲。
——我美丽倔强的英雄妈妈。
岑焉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在未来二十年的美好幻想里,短暂地放松一下。
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转眼到了跟前。
岑焉缓慢睁开眼,却见到一名教徒满脸紧张地跑来,“公共卫生间的玻璃碎了,白翎逃跑了!”
岑焉闭了闭眼,脆弱阴柔的脸瞬间发青。他从胸腔里挤出一道轻而戾的声音,“废物……还不快喊人去抓!”
他转过一双狠厉的眼,“抓不到,今天谁也别想活。”
教徒想起岑焉父亲的手段,顿时冷汗透背,窜出去找人。
岑焉操控着电动轮椅来到卫生间。车胎转动,碾碎了地上的玻璃。他抬头看向那个仅有三十厘米宽的洞,洞外并不是天空,而是地下大楼中间圈形的中庭空间。
他猜测,白翎一定是变成了鸟,从这里飞了出去。
但他飞不远的。
岑焉准备出去,轮椅却“噗”得一声,车胎爆了一边。他以为压到了玻璃,不小心扎破了,往后退了退,却发现地上嵌着一颗螺丝钉。
很老旧的螺丝钉。
但尖头被磨得很锋利。
岑焉目光一沉,瞬间认出了这枚螺丝钉。白珂的旧屋里的所有东西他都曾一一过目,因为他打算把白翎关在里面,作为一间隐蔽而安全的育婴房。
而这枚螺钉,就是从柜子上抠下来的。
岑焉久违地涌起一股怒不可遏。他遵守约定,礼貌地请白翎进来,还宽容他去卫生间的请求,可对方似乎根本没尊重过自己,背着他搞尽小动作。
是时候给他点教训了。
岑焉把轮椅丢下,抓住扶手站立起来。他手里拿着终端,准备拨给妙本,让妙本提前执行计划。
不远处是奔跑的教徒们。他们带着电.击.枪,嘶吼着四处搜查,打算一找到那只鸟,就把他电晕,锁进箱子里。
“妙本,你在哪,我这边——”
“滴。”一只苍白的手从后面伸来,按灭。
谁?!
岑焉还没来得及转头,突然脖颈一痛,紧接着强烈的窒息感传来。他被一根绳子从后面死死勒住脖子,喘不上气,几个呼吸间就朝上翻起了白眼。
他的下肢越乱蹬挣扎,勒他的杀手就越愉悦,在他耳畔说,“多动动,死得快点。”
岑焉骤然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愤怒嘶声,白……翎……!
走廊尽头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一群教徒看到这一幕,冲了过来,怒声威胁:“放开他,否则我们就开枪了!看你的绳子快,还是我们的子弹快。”
“哦?”
白翎手一松,索性直接把岑焉推开,任凭对方额头撞在墙上,又摔到地上。
众人还以为他要投降,却表情一滞,眼睁睁看着这只疯O从腰头掏了个系簧枪出来。
那系簧枪是屠宰场宰杀牲口用的。结构极其简单,一个管口,一个钢拴,用高压气瓶充当弹射装置——但威力巨大,抵在人脑门上,一扳机一个硕大的血洞。
这东西只要材料合适,自己就能组装。
众人惊觉,立时看向那个疯O的右腿。军裤裤腿明显瘪下去一截,只剩下基本的技术支架,填充材料和膝盖的气动装置都没了——被他卸了,变成了屠宰枪!
怎么会有人连义肢都要设计成可变武器的模式!简直是丧心病狂的人形兵器。
众人视野里,白翎把系簧管口对着岑焉的脑壳,歪了歪头,问他们:“你们今天打算死几个?”
“……”
“我数三声,三——”
教徒们咬牙切齿,愤怒地嘲笑他的自大,“你不会以为你一个人能干掉我们所有人吧?”
白翎:“一。”
教徒们一愣,怎么跳过了“二”,不按常理出牌的!?还没待反应,头顶“轰”得一声碎响,墙皮与灯管四下飞溅,再睁开眼时已经一片漆黑。
呼吸间,耳边“啊!”的惨叫声一道接着一道。血浆喷涌到脸上,流到脖子里,还没来得及惊恐地去摸,旁边还热乎的尸体已经砸下来,摔到脚边神经性地抽搐。
不过数十秒,走廊上已经遍地新鲜尸首。多亏和萨瓦的长期模拟训练,白翎的夜视作战能力已经十倍强于标准体系。灭灯,击杀,解决掉二十人的小队,运动量还不够他热身的。
身后传出窸窣的动静。
白翎余光一瞥,发现岑焉正想逃跑。
他直接捡起那根绳子,打了个鲁班扣,像斗牛士圈牛角一样在半空甩了出去,一下子套中岑焉脖子。再一收一拽,也不管岑焉狼狈摔在地上磕破了下巴,就那么拖死狗一样,拖着往前走。
那鲁班扣套在脖子上,越受力越紧,拿来拴俘虏都称得上残忍。白翎却面不改色,让岑焉痛苦地挣扎蹬腿,把走廊铺设的地毯都蹬乱了。
这时,前方再次涌现一群教徒。
白翎拖着岑焉往前走一步,他们就警惕地后退一步。
就在对峙之际,教徒们震惊地睁大眼,看到这瘦削的omega竟然瞬间爆发出力量。他苍白泛青的指骨一把抓住地上半死不活的岑焉,单手拽起来,当成肉盾挡在前面,然后迅速闪避。
后面追逐的爆裂枪声,岑焉的狰吼,和白翎耳膜鼓动的剧烈心跳交织在一起。
等M1和M2看到白司令身后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敌人时,他们才知道,为什么对方之前不让他们跟着。
因为他们这些保镖,根本跟不上游隼狩猎的速度,会拖他后腿。
他一个人就是军团。利落反杀。
白翎越过检查站,稍微缓口气。他把打空的系簧枪扔了,把战术腰带重新卡在腰上,点点手指,让M1去拖岑焉。
M1想起被害死的海鸥团兄弟,恨恨用脚踹了下岑焉。正想再来一脚,忽然低头观察了下:“白司令您用什么东西塞的这小子嘴巴,他怎么一脸崩溃又痛苦?”
白翎随口道:“卫生抑制棒泡大了,塞嘴里的。”
M1和M2倒吸一口气,结结巴巴:“用……用过的吗?”
他俩瞬间扭曲,变形,那不是便宜这小子了!
白翎轻瞥一眼,“他可享受不到那种待遇。”
M1和M2放心了。等等……那谁享受过这种特殊待遇?他俩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离谱的人。
那个害得全军禁止在食堂吃蛋四小时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