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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金鱼小青

蓝笼 弱色棱镜 4931 2026-04-07 08:15:25

陈责总算想明白为什么他一看见李存玉笑就来气了。

李存玉的笑,绝不是愉快的表现,不是那种人类最基本的情感的展露。淡淡上扬的嘴角,不含感情的弯眉,下一秒便能立马收敛回去的可控性。不折不扣,是一种权力的展示,展示他在这一刻能够宰割陈责的生死,展示他手里的本钱足以支撑所有任性,能够随心,捡起又抛下,或又重新捡起。

李军并没注意到两人眉眼交锋,先朗朗大夸陈责是位善良磊落的优秀青年,早听闻过钢厂那边“小青龙”的声名,如今逢见,果真人如其号。啃口香梨,又介绍说李存玉是他资助的贫困学生,谈起小李同学的遭遇,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老大摇摇头,感叹近来津渡治安不好,唏嘘中,问询陈责能不能给孩子当一段时间的司机,任务不重,每日接送,保证路上安全就行。

“恰巧小玉那边也觉得你们二人很有缘分,陈责,这工作你看合适不合适?工资你放心,一定不亏待。”李军搁下梨核。

缘分?明明八竿子打不着。陈责还望着李存玉,李存玉却像听李军拐弯抹角有些腻烦了,装作事不关己,视线从陈责身上转向自己左手,懒散地捻搓起指尖的茧子。仿佛他已经料到事件的结局,不用再看。

欠打。陈责心想。真不该长这张清秀脸,看着更欠打。

陈责再火大,还是拎得清轻重,被拿捏着勒索讹诈的把柄,只能硬着头皮乱“嗯”几声。随后,追视从沙发起身、慢步迈向自己的李存玉。陈责紧张,搞不清这高中崽子还想玩什么名堂,可对方径直离开,只在与陈责擦肩的一瞬,留下一句极轻的耳语。

“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李存玉问。

……

李存玉一个人住在凤凰山另外半坡,素雅平衡的、法式风格的宅院,站在露台能远望到流青的津江。可陈责对那栋房子印象并不太好,拱形的白石门廊边,不知为何,密围地栽了一转蓁蓁蓬蓬的晚香玉。津渡日照丰盛,四季都不冷,于是这花也几近终年开着,一穗一穗圆润可爱的苞片,汩汩不息,吐露着极其浓郁缠绵的烈香。陈责不喜欢味道太重的花,靠近便感觉过敏要犯,于是第二天一早去接李存玉上学,他将李军的配给他的埃尔法停在了稍远一些的路对面。

他好久没起这么早,估计是有点起床气,倚在引擎盖上郁怏怏地吸烟。李存玉背着书包步下门阶,让陈责把烟掐了,不要愣着不动,去开门。

他们认识是在九月,没几天李存玉便拆了李军的台,坦言李军是他亲爹,明眼人都能看出的端倪,陈责并不见怪。之后那段日子,李存玉陆陆续续给陈责立下过很多规矩。

第一,只能在被允许的时候吸烟。

第二,不能以任何理由迟到。

第三,他要随时去陈责家里看鱼。

第四,不能骗他。

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约,陈责全违反过,也全被罚过。

就在立下首条的第一天,晚上,刚放自习的李存玉上车便被烟味熏得皱眉:“陈责,你在车里吸烟了?”

“我之后注意。”陈责摁下玻璃窗透气,说得云淡风轻。

流风扫在李存玉发尖,还没拐出第一个弯,他突然下令:“停车。我们走路回去。”

这是晚上十点,白星荧荧,从旧城区津三中到凤凰山别墅,一路下坎上山,步行少说三小时。陈责被迫将埃尔法违停路边,背上书包,跟在李存玉身后。刚开始他只以为对方耍脾气,心想也许要不了几分钟这位娇生惯养的少爷便会乖乖打的士回家,直到二人在秋燥闷热中,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过缀满芒果的行道树,走过富阳岗斜拉大桥,在铁道交叉口等一个红灯时,李存玉又突然发话:

“从现在开始,路上你可以抽烟。”

老烟枪陈责,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怯,一支烟拿出又放回放回又拿出,时时看向李存玉,对方却不表任何态度。直到凌晨一点五十二分两人步抵凤凰山宅院门口,李存玉才递赠过来一个崭新的银黑都彭打火机,要求“用它点烟”。

观赏陈责弹烟、打火、不自在地吸尽一支,李存玉从陈责手里接过书包,转头回家。

陈责对李存玉初印象不好,毕竟对方嚣张欠打的气焰符合他对纨绔子弟的一切印象,于是他顺理以为李存玉搞出司机这茬是为了有朝一日报复他,要么把他当牛马奴隶使唤,要么哪天直接把仙人跳的真相抖给李军。可时间一长,相安无事,李存玉忙着念书,忙着学琴,车上话也不多,只偶尔掀起一点养神的眼皮,提醒陈责开车慢点、拐弯缓点,陈责这才发现自己似乎真的仅在接送李存玉上下学而已。反倒李军那边,开始给陈责派些杂活。起初是凑凑数撑撑场,偶然一次,陈责在地下赌场打残别家头马的事迹传到李军耳里,李总才发现自己是真得了个人才。就这样,砸场斗殴,陈责事务越来越多,其中最擅长是追债,他自小耳濡目染,个中手段实在太熟。逼债,重在抓人软肋,家人,朋友,工作,有的看重面子,有的看重命,打蛇七寸,射人射马。他曾以为自己就一混混,连给黑社会提鞋都不配,如今倚上靠山,小青龙如鱼得水,才发现所谓混黑不过就是像他这样的弱者获得武器之后,再将刀挥向更弱的弱者。他从不恻隐,因为李军给得够多,穷了这么久,本就该轮到他过上一段好日子。

于是某个典型的周末,陈责上午八点便开着埃尔法将李存玉送至市中心富阳岗的合气道道场,接着赶至目标老赖家楼下,在单元前贴上对方家中老父老母照片,配两个大白花圈,挂一支扩音喇叭循环播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不还钱杀你全家”。完事儿,驱车而去,不是怕被抓,只因李存玉练完武术要回家吃饭。

中午去机场,接李军花大价钱从北京的音乐学院请来的教授,送至李存玉家中,等李存玉开始上提琴课,陈责还得再次奔赴讨债现场看自己的杰作起效不起效,好着,对方不但本尊在场,还喊来五个人一道守着。今天实在太忙,没来得及换讨债专用的破面包车,于是进口保姆车徐徐停在人家门口,冲下来的不是宝妈奶爸,而是近来叱咤风云的黑衬衫“津渡小青龙”。打跑帮手、揍服老赖,压载对方去银行,守着把欠款转好,再急匆匆驶上山去。

在见少爷之前,记得把衬衫领口规整扣上,用路边的自来水龙头冲干净手上脸上的血污,以及最重要的,将那张臭脸上的郁躁不爽也收敛回去。

“这么喜欢打架。”李存玉瞟眼陈责胳膊上的淤青,又看看手表,“但你今天中午迟到了四分钟,下午迟到了十一分钟,开始吧。”

一百五十个俯卧撑,做下来对陈责不算难事,可李存玉的脚踩在他肩上,轻重全看人心情。受罚地点在李存玉家的门廊前,路人几乎没有,但抬头便看见李存玉的腿,低头便看见李存玉的鞋,四处围锁晚香玉的芳香,鲜浓异馥,令人不那么愉快的。

总算数完一百五十,李存玉抽了湿纸巾,蹲下身为他擦汗:“做得好,很标准。今天怎么又被打了?”

“不要你管。”

闭口不谈,是因为李军不想儿子走自己的老路,曾告诫陈责千万低调,绝不能让李存玉知道他那些脏生意。陈责心中别扭,李军为非作恶、昧尽良心,偏偏孩子被养在光下,看上去清新洁净,一株血淖中玉立而出的淡色莲。越是接触,这种割裂违和便越是深刻。陈责闻悉李军将上访讨薪的民工拦在街口痛打,也证见李存玉在三中主席台作为优生代表讲话,A4纸张的高利贷欠款条和B4纸张的数学高分试卷同时转到陈责手中,二者之上的数字对陈责而言都远到不可及。

李存玉曾邀请陈责干脆去凤凰山他家里住,被拒绝,去过陈责家后又提出要去陈责家住,也被拒绝。那天本是三中校园开放日,李存玉所在的校交响乐团在室外演出台上布好了谱架和扩音设备,陈责也刚给任课老师送完茅台茶叶,坐在操场举着相机准备为老总儿子录下宝贵影像,可一场暴雨中断了活动,还将李存玉淋得一身湿透。对方说风大要着凉,陈责无奈,才第一次将李存玉带到学校不远处的自己家,洗热水澡,换衣服。

劲风吹得老房的窗玻璃哗哗作响,热水器点了三次才慢悠悠有些动静,陈责认为自家破屋容不下李存玉这尊镶金的大佛。洗完热水时断时续的淋浴,李存玉穿上陈责的衬衫,一边拿毛巾揉搓湿发,一边说:“我明天就搬进来住,离学校近,可以省下时间多看会儿书。”

在李军老总的威权下,陈责几乎从不违背李存玉的要求,可他实在抗拒与外人同居,不愿失去所有的隐私空间。他说凤凰山空气清新、噪音又少,说每天开车接送花不了什么时间,还说这房子采光差床板硬,李存玉住进来纯粹是自己找折腾。

总之就是别来。

李存玉这次既没变法子罚陈责,也没威胁要去告老子,只将毛巾递还给陈责,扫视不大的客厅,淡淡一句:“那真是可惜。”

少见,李存玉竟也会和他家老子斗气。谁都不敢忤逆的李军老总愁眉苦脸唤去陈责,搞得陈责以为有哪家不还债的硬骨头要他来啃,结果是宝贝儿子想放弃考音乐学院、想放弃坚持了十二年的大提琴。李军自愧和儿子交集不多,陈责和李存玉关系好,希望陈责能去帮他打探原因、劝解劝解,还强调千万别让小玉发现是自家老爹在背后指使。

陈责心想,自己和李存玉能被称作关系好,可见李军这爹当得确实不太上心。但与当司机、与千里追债一样,劝说李存玉也是份工作,都是拿钱办事、讨老板开心的活。

于是,在津渡公园前的大广场,陈责一面忖度措辞“真的不拉琴了吗”,一面从小贩那买来两杯消热的甘蔗薄荷甜水,折返,却发现李存玉没坐在之前的排椅上,而是立于不远处套环地摊旁,盯着透明塑料杯中的一只金鱼看。

圆塑料杯透镜般集聚着阳光,地砖也滚炙,这条金鱼看上去热极了,左游右顶却没有空间,无法抽逃,唯有原地打转,时不时显出左胸鳍上一处略有特别的小黑斑。

李存玉告诉陈责,他想要得到它。

那股看到就想得到的孩子气神情,令李存玉脸上透出抹青稚来。仔细一想,再早熟,毕竟只有十七岁。陈责没顾虑太深,三十块钱买得五个环,套环的动作要领和打水漂差不多,侧身下压,水平掷环,一投正中目标。

陈责拿着剩下的彩环,问李存玉还想要哪四只。

“只要这一条,我只喜欢我看中的这一条。”

陈责真心搞不懂李存玉。可退不了钱,便只得浪费四个彩环。被挑中的那尾金鱼被商贩连带清水装进塑料袋,皮筋扎紧袋口,李存玉将其提起迎向太阳,觑着眼睛看。

闪烁的虹彩与灵快的鱼影,投在李存玉脸颊上,那双眸子向着光,又浅了一层。他漫不经心开口:“陈责,以后它就养你家了。”

“我家?”

“我家没鱼缸。”李存玉解释,“上次看到你家有个现成的缸。”

一切仿佛顺理成章,陈责带着鱼和李存玉一起回家。

这樽现成的缸也不太现成。陈责一人将灰绿蒙蒙的大玻璃缸掂进厕所,刷净长年累月的污斑。仍觉得不够光亮,从厨房拿来白醋和盐,蘸到旧报纸上,擦拭水锈。他曾在父亲那学了点养鱼法子,但来不及晒水,只能暂时用自来水加点维C,凑合凑合。将金鱼连同袋中清水一并倒进缸中,小鱼在水瀑中翻滚着往下一沉,激起串串不规则气泡,鲜亮的橙红歪歪摆摆,又浮起,总算重获自由,而后又被新的不可见的壁障阻困。

父亲的旧缸重新游鱼,陈责生了些缅怀。李存玉在缸的另一面盯紧金鱼,看见柔羽般的尾扇扫过陈责温存的眼。

“小青。”李存玉说,“它的名字叫小青。”

“金鱼也要名字?”

“嗯,就叫小青,小青龙的小青。”

他们透过冷蓝色的水体对视。

陈责总觉得李存玉看鱼看他用的都是同一种眼神。

“听说,养得好,金鱼能活六年。”李存玉将手伸到水下,趁小青不备轻戳背脊,“你说,小青一直盯着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在等我喂它东西吃?”

六年,岂不是这鱼要养到李存玉大学都毕业?

陈责锁眉问询,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说很喜欢这只宠物,当然是活得越久越好,长命百岁陪他一生最好。

“陈责,好好对它,我会常来看的。”李存玉走前笑着嘱咐。

常来看,指的便是一两天一次、不间歇地往陈责家里跑。

早该猜到结局如此,敢情金鱼又是李存玉下的套,让他自此可以名正言顺地、随时去到陈责家中赏乐。

到校日的午休时间,李存玉一出校门便往陈责家里钻,打着来看鱼的名义,实则还要吃午饭。陈责不精厨艺,但总不能让李老板儿子跟着他吃微波炉热的馒头包子剩菜剩饭,遂从法院对面那家百年羊肉老店打包来原汤,煮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羊肉米粉。

李存玉喜欢倚在厨房门口,注视陈责系着围裙煮粉的背影,看陈责从瓷坛子里捞出几片圆白菜、细细切碎。他走近一步,问橱柜里另外个小坛子看上去怎么不像装泡菜的,陈责答,装的是自家老母的骨灰。

李存玉怔了怔,半晌才开口,说他那碗多加些生薄荷。

到午后一点,李存玉准时占了陈责的躺椅休息。陈责洗碗刷锅结束,悄步,发现李存玉已经静静睡着,便从吊柜中抱出床毯子给他加上。

那时刚入冬,天气有些微凉了。

可是这天中午陈萍要来,于是陈责提前发了短信,骗李存玉说自己有事不在家,今天别来看鱼。对陈责而言,李存玉是摸不透的危险分子,自然要放在离家人远远的地方好。

“你真把爸的缸拿来养鱼了?”陈萍一进屋便被玄关处的小青吸引。

“少废话,拿着。”陈责将两万现金递给姐姐。

“最近是干什么发达了。”陈萍数钱,越数越乐,语气一如既往的轻俏,“偷了?抢了?卖了?还是钱都是长树上的,摇摇就有了?”

“找份了工作。”陈责抽出半支荷花,犹豫,又将烟塞了回去。

“工作?你?”陈萍发笑。

“总之你也快点安定下来吧,如果有满意的,我帮你配嫁妆。”

“你要送台路虎给我,我马上嫁。”陈萍对着缸里的金鱼,嘟起嘴巴作吐泡泡状,“否则免谈,你姐我年轻着呢。”

她又说路虎只是玩笑话,她该走了。拉开家门却惊呼一声,陈责偏头望去,门口正笔直站着一个人。

李存玉朝陈萍礼貌颔首:“Coco姐好。”

“存玉?你怎么来了?”陈萍显然认识李存玉。

一丝怪诞,凉凉渗进陈责的脊髓。

好奇怪,从什么时候,李存玉每天来他家变成一种理所当然,从什么时候,得知李存玉与陈萍交好也不再令他惊诧。陈责这才开始清算曾经那些在家中躺摇椅、那些在大街上游斗、那些自由不羁,却发现尽数消弭。如今的他除开夜里睡觉,几乎事事与李存玉挂钩。一场濒近完成的和平演变,如今只余皮肤上表单薄一层边界,李存玉这团没有温度的柔性的火焰,仍在慢慢燎烤渗透。

陈责搞不懂,他认为自己身上无可图,更认为李存玉无所图,前思后想,觉得是多虑。

心神恍惚中,陈责听到家门边二人寒暄。李存玉问陈萍上次他帮忙拿的麦卡伦好不好喝。醇甜滑爽、雪莉辛香,不知道陈萍哪学来这些洋气的词。又听见陈萍问李存玉市交响乐团的活动还有没有在搞,李存玉答逐渐少了,最近学业越来越重。闲谈里兜兜转转,终于说到陈责相关:

“我和陈责一起养的金鱼。”李存玉指向缸中游鱼,眼睛落在陈责身上。“我来看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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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好长啊,因为我一写他俩就有点停不下来。。。遂速写速发(●'◡'●)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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