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李存玉啊……”偶尔回家看看小青似乎也成了陈萍的爱好,自从有了这条金鱼,清幽的老房都时常变热闹。
“什么。”陈责很烦自己姐姐说话只说半截。
“他想干你屁眼。”陈萍用美甲尖敲敲鱼缸玻璃,把小青吓回了石头缝中。
摇椅上的陈责瞄向陈萍,没说话,比起不相信,更像是在看傻子。
“他透过鱼缸看你的眼神你是没瞧见吗,不知道脑子里已经把你强奸过多少回了,各种姿势!”陈萍坐到沙发上,“他还问我你的性取向呢,你说,要不是想操你,问这个干啥?”
“说话礼貌点。”
“我当时反问他一句,你见过五金店里的拉铆枪有性取向吗,陈责就是那种。他竟然懂我欸,还和我一起笑你!”
陈萍兴头上来了,讲话根本停不住:“那小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哦,你要傍上了岂不发达?说实话,你觉得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倒觉得他很好呢,长相也好,学习也好,还搞音乐、懂艺术,气质都和别人不一样。”陈萍夸起李存玉像收了钱背了稿,面面俱到。
“还不是因为爹有钱。”
“哎,你是不是仇富?爹有钱怎么了,爹有钱,人当儿子的不该花啊,再说了,有钱人品格就一定差吗?你想想,仙人跳的事,他不也没再追究了?整整一万块,让你讹这么多,那天他找上我时我真以为他是来讨说法的,结果他竟然说‘就当是认识陈责的介绍费’。”明明没有外人,陈萍还故作玄虚,手掩住嘴,压低声,“快告诉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先说,别想骗我,这鱼我看你养得比谁都认真,假山水草都搞上了……爸的鱼可没这待遇,最漂亮那条不记得是被谁抓出去喂猫了。”
“没。”无趣的陈责短短回应一声。
他心烦,因为连陈萍都开始不停提起李存玉。
不过是工作与金钱交易,他不想在休息时间还听见。
他身边没有李存玉的时间又减少了,以至于他不得不又想起李总的烦恼:大提琴的事。李总又在催,可他至今还没单独和李存玉聊。不过也不用主动找李存玉,因为陈萍前脚刚走,李存玉后脚就到了,如今他已从陈萍手上讨得钥匙,连敲门都不需要,轻轻一拧便能闯进屋内,闯进陈责的独居净土。
瞅见客厅躺椅上发呆的陈责,李存玉笑起来,问要不要出钱给陈责换个带按摩的。
“听说你不想学大提琴了,不再多考虑考虑吗?”陈责盯着天花板,心想角落的积尘又该拿掸子清扫了,“那个从北京请来给你上课的教授,我接送的时候,说你很有天赋,过校考不成问题。”
“我爸还没放弃?”
李存玉立马识破陈责是在奉旨传话,蹙起眉:“我爸觉得我不想学琴是在担心过不了考试,他这样想就算了,难道陈责你也这么认为?”
听出李存玉的不悦,陈责闭了嘴,僵怔着,身下摇椅一点点停摆。
没等到回话,李存玉叹口气,又解释:“我爸根本没听过我拉琴,只在想如果我没考上就花钱把我塞进学校去,他就是那副德行。”
“那不是更好,你爹把路都铺好了,一辈子什么都不用自己愁。”给钱的是李军,陈责必须要帮老总说些好话,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再展开讲讲当爹的人多苦多不容易,却好长一段时间没听见李存玉作声。
他从摇椅上撑起身,发现李存玉站在鱼缸边,直截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他也看过去。
双方终于有了目光交流,李存玉才开口,一字一顿:
“不是考不考得上的问题。”
“我知道我能考上,但有什么用,那些国内外大奖拿遍的天才,谁还会特意考虑上学校的事?我呢?读完了书,去普通的乐团做普通的琴手,去普通的学校混个教职,再自费办些没人想听的演奏会?我不喜欢那样。”
“你爸花这么多钱,说丢就丢?”这是陈责的肺腑之言。
他脱口而出,后又觉得大概说错了话。李存玉那把老琴,海外拍来,能换辆顶级跑车,给他上课的教授,课时费交通费,一次够让普通人做牛做马半年,再说那个入不敷出、半垮不垮的市交响乐团,李军每年都投几百万赞助,就为哪天兴致来了,全乐团围着儿子来首协奏曲。可那又怎样,陈责心想自己兴许只是见得少,人李存玉是暴发户的心肝,压根就不会在乎这几个钢镚。
又是一段不自然的沉默,李存玉盯着小青在缸内游完四个来回,才开口。
“我耳朵不好。”他先是对小青说。
“我耳朵不好。”又转视,朝着陈责,“先天就没那么好,听力方面差点敏锐……音感最难办,二十音分就是我的极限了,怎么练都提高不了。”
额头垂着,李存玉的神色渐渐索寞消沉下去,像倾诉,也像自言自语。他说越是接近完美,就越明白那一点点天赋差距是怎样都跨不过去的,明知做不到最好的事情他却硬撑,这些年,没日没夜练琴的每一秒都是刑辱折磨,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陈责只想将李军派的工作应付了事,李存玉听劝皆大欢喜,李存玉不听劝也能交个差,但一下钓出这么多话来,陈责不知应从哪句开始理解。
对陈责而言,有钱赚有饭吃便是好,没钱赚没饭吃便是坏。他想不明白,坚持或者放弃、完美或者普通,对李存玉锦衣玉食的生活究竟有什么影响,有个好爹在,一样是住豪宅开豪车,一样是从早到晚有人伺候着。陈责怕误解,于是将李存玉口中那些所谓后果和自己曾经的日子比较,那时他和李存玉一般大,十七岁高二,因交不起电费被拉了闸,晚上烧着蜡烛洗冷水澡,一身软烂的血痂,随水剥落,揭成大片嫩红色的疮疤。
他早有意识,他和李存玉根本不是一路人。
话说不通,便作罢。陈责摇摇头,随心张口:“那太可惜了,你拉琴的样子挺好的,我喜欢听你拉琴。”
李存玉浅色的瞳仁一闪,过好久才低声询问:“……这话也是我爸让你说的?”
“不是。”陈责压根没仔细听过李存玉拉琴,可对方明显动容,他死马当活马医,想着最后碰运气帮李军一把,于是坐直身,回答:“我是真心喜欢。”
陈责艰难回想什么时候听过李存玉拉琴,而后竭力在瘠薄词库里拼凑赞美音乐的话术:“真的很好听,听不出和电视里那些大师有什么区别,我印象特别深刻……”
磕磕巴巴的回忆,停停顿顿的称赏:“你专注的表情很好看,握弓的姿势……也很有气质,每次你拉琴,我都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可惜都是接你老师时听到些片段,那个曲,叫波……什么的……之前开放日也是,我还从没听你拉过一首完整的曲目,我想听一听。”
“我想再多听一听你拉琴。”陈责重复,向李存玉投去视线。
李存玉没再说话,凝注陈责的目光逐渐柔静。半晌,他回答:“谢谢,我会再考虑。”
又过半周,李存玉来陈责家吃过午饭,休息前,递给陈责一张配色喜庆的纸质门票。
“元宵晚会,有市交响乐团的节目。我之前不打算参加,但你说想听我完整拉首曲目,就又去找了乐团的指挥。”
“这是我最后一次上台拉琴,到时候在人民礼堂,第一曲是合奏的《伏尔塔瓦河》,然后是《花之圆舞曲》,最后我会独奏《晚祷》,我就坐指挥右边第一排。家属票你收好,位置就在市领导后面,很靠前,看我一定能很清楚。”
什么花,什么河,洗碗的陈责没认真听,只拿沾沫的手捻住门票一角,塞进围裙下的裤兜,口头答应他知道了,一定会去。
元宵晚会的事,李存玉后来还提起过一次。就在节日前一个月,刚放寒假,李存玉毫无征兆将陈责叫去凤凰山,见陈责一如既往黑衬衫阔腿西裤配运动鞋,果如所料的少爷长叹:“陈责,新年就是要穿新衣服”。
起居室中央,上门的量体师面前,陈责这辈子从未站得如此端正,真像活生生一表人才。酒红领带搭同色内衬,纯黑的版衣外套上身,勒出窄腰与一双长腿。李存玉倚在沙发上,手着撑脸,点头:
“你确实是穿黑色最好看。”
当场敲定面料与样式,让品牌加急赶制,中途陈责还被唤去试过几次半成品,李存玉亲自监制着修修改改,终于满意,一套称体的西装赶在春节前送至陈责家中。陈责没西服,却知道如何将西服穿得体,深酒红色领带收紧,进屋的陈萍吓了一大跳,说第一眼以为家里进了黑手党,第二眼认成国外来的禁欲绅士,再定睛一看,大失所望,竟只是自家混社会的弟弟打了外包装。
春节前后这段时间,出逃的老赖们纷纷衣锦还乡,正是上门逼债的好时候,其中就包括刚提了帕梅的中药材邵老板。邵老板起家没少受李军照顾,如今发迹了、忘本了,揣着钱不还,雇人将登门的弟兄打跑,顺手还捎了五个疗程的肾精茶给李军,祝李老板早生贵子。
这笔债被怒火中烧的李军送到陈责手里,说是要么把钱要到,要么把人弄死。听闻邵老板教诲员工时天天把“孝为先”挂在嘴边,陈责便专挑人家大年初三祭祖时粉墨登场。一身黑的小青龙含着根烟,全程陪同,也不说话,跟至祠堂,等所有人都敬拜完,陈责上前从邵老板侄子手中抽过一柱香,倒提点燃,甩灭明焰,敬插:“太爷爷,您家孙儿欠债不还的事情,我来跟您告个状。”
两方社会人士当即灵堂互殴。混乱中,马仔们专砸布在家祠里的两仪四象,陈责则将邵老板摁在供桌前给神位磕头,三磕三响,磕到眉骨凹折,拎起血淋的脑袋说“邵儿枉对列祖列宗”,再三磕三响,往复。直至邵老板咳出口老血,大喊:“别砸了!停,停,我还!”最后陈责开走保时捷,邵老板孝悌的名声远传,双赢。
返回津渡城区,交响乐团的排练已经结束一阵了。李存玉拎着琴包等在礼堂门口,见陈责开着辆陌生的红色猎装帕梅抵达,也不多问,和身边师友说了再见,便坐上副驾。
“最近太忙,就不来接送了,你爸那边我和他说过了。”陈责为李存玉落锁。
李存玉笑道:“没事,我也不想被你看到排练,你只要听到最完美那次就好。”
暂时脱离司机工作,陈责又连着几天、带上人手出差周边区县跑账。不少烂债死债都被小青龙盘活,尤其李存玉还改口参演元宵晚会,李军这个年过得笑眯了,扬言要收陈责做干儿子,找陈责麻烦必先过他李军这关。好处也没少给,先是允诺过两月给陈责个赌场守着玩,盈头自己看着吃,后又委任他元宵晚上去陪陪资源局的大哥,竞买矿权的事,探风声其次,都是兄弟朋友,玩得开心最重要。
于是元宵夜,碧玲珑商K,一身定制西服的陈责拨开陪侍的酒盘,他不唱歌,而是将麦克风递向沙发正中的大肚皮男人,走上控制台为对方点一首蔡琴的《渡口》。这是李军开的高档会所,手机在前台一收,晦暗霓光下,主打个放得开。大哥正欲点烟,称职的女演员抓准时机抢走火机,藏到胸罩里,嘻嘻哈哈让大哥找。陈责看在眼中,手中刚搓燃的都彭一紧,在成群的女演员中指来两个穿得最多的搂在身侧。他自知不适合干这样软绵绵的工作,却也不至于不识相,主动坏了氛围。毕竟,能陪大哥喝酒的只能是另一个大哥,坐上更大的牌桌就得玩更高级的牌,最近受人赏识,多来几趟,说不准也能逐渐适应,学会享受这种被人捧着供着的感觉。
“你什么人,等等!”
“拦住那小子,别让他往里走了!”
音箱鼓噪中,喧闹来得隐晦又突然,陈责刚朦胧听见包房外有些怪动静,厚实的隔音门便被猛然推开,冲进个不速之客。
在这种场子随便冲进包房的,要么是醉汉,要么是神经病,要么是来捉奸的女人。
是李存玉。
李存玉也一身正装,当着在场十来个人的面,一记小手返天地投,将门口拦他的招待抡翻在地。汹汹闯入,身侧的琴盒撞翻茶几边半打啤酒,看都不看,径直杀到陈责跟前。
陈责叼烟靠在沙发上,仰头,对上李存玉寒气翻腾的眼。他最近有点飘,自然而然不逊不恭,吐出一口废烟回敬对方。等白雾撞上那张冷脸,对方还没动作,陈责后背一毛,才逐渐收敛被酒局氛围煽起的嚣张行止。
徐徐摘下香烟摁进烟灰缸,放平高高跷起的腿,却还有只手臂搭在会所女演员的肩上,没有收回。
再看李存玉,脸黑得就差把“去死”写在脑门上,却没有发作,简单扫视包房中五颜六色的女人,最终停落在陈责身上,验货般,视线谨细审查陈责身上每寸,很快看好,弯腰为陈责整理衣领,扣严最上一颗纽扣,束紧不太规矩的领带,最后,抓离随意勾在外人身上的手臂。动作轻描淡写,一贯自成的温和端雅,却只有陈责能感受到,李存玉手劲大得要将他腕骨捏碎,指甲掐陷进皮肉中,怎么也挣不开。
一股蛮劲,将陈责扯离座位,随后硬生生扭送出房间。
安保、接待,聚到包房门口的工作人员越来越多,领班站出来朝陈哥连连哈腰,道歉说拦了好几次没拦住,现在立马就将这混账小子轰出去。
看向领班口中的“混账小子”,走廊里亮些,陈责适才注意到李存玉的西服不见领带,净白的脖颈上印着几道抓痕,估计都是和店员扭扯搞出来的,要被李军发现,陈责这个挂名保镖得有大麻烦。
“轰什么轰,知道他是谁吗就轰!”突然闯入的李存玉是神经,敢对老总儿子不敬的店员也是废物,陈责越看越气,赶紧挥手遣散,“他是我的客人,快滚,忙你们的去。”
将闲杂人全撵走,重新看回惹是生非的李存玉,打搅他工作,陈责火大。
“你知不知道这是你爸的场子,来瞎闹什么!”陈责今天听李军吩咐办事,绝对占理,所以第一句便带了怒气。可稍作冷静,发现不该给李存玉提及太多李军的事,又换了个口气教训,“你是未成年,怎么来这种地方?”
“你没来元宵晚会,电话也不接,所以我来找你。”李存玉答。
元宵晚会的事是李存玉说出口的一瞬间陈责才想起的。他想起的内容也不多,只记得有张配色喜庆的门票,没带,也不知道在哪,有个要听大提琴演奏的约,可现在已经十二点。
“抱歉,我今天帮你爸谈事,很忙,没时间去,忘记告诉你了。”陈责将隔音门打开个缝,酒场之中,暖风、醺酵气味、以及《渡口》的间奏,一齐溢出,陈责关注着官大哥的动向,没回头便问,“演出顺利吗?”
“顺利,没出差错。”
“那就好,我还有事儿。”瞥见李存玉西服肩上滚着些水珠,陈责摸出五十块塞给李存玉,“外面下雨?今天先自己打车回去可以吗?”
没被接下,意识到对方也不差这点儿车钱,遂又嘱咐:“到家发短信给我报个平安。”
甩下话,陈责又往包房里钻,臂膀一痛,才察觉李存玉还扼着他的手腕没放。
“我还在这里,你着急进去干什么?”李存玉面无表情问。
“正经事。”陈责扯不开手,心生烦乱,毕竟李存玉的演奏没看成,还能有下次,李军买矿权的事要被他搞糊,怕是下半生都没了。蛮力挣手无果,遂又耐着性子,最后一次展开来解释:“你爸安排的工作,都是大人的事情,你在这里只能添乱,今晚你先回去,明早我就重新开始接送你上学,好不好。”
“好。”
陈责手上骤然一松,缓过神来,李存玉已经转身离开,连琴包卷起的流风都那么短暂。
望着李存玉远去的背影,陈责仍不放心,招来一名服务员指着大门方向:“你,帮我看着那个大提琴,别让他再进来。”
好在,小小的意外没影响客人们心情,大家都醉醺醺的,压根没管陈责的事,自顾自便开启了后半场游戏时间。资源局大哥正与几个姑娘嘴对嘴玩乌鸦喝水,同来的兄弟也在语重心沉劝教女演员应该从良找个正经工作。陈责重新落座,一切都与李存玉来前没差,除开不再搂女人。
应酬持续到凌晨三点,总算把醉鬼一位位送走,陈责在前台清完账拿回手机,从地库驾车离开。绕行至门口,前窗零零星星落上夜雨,开了雨刮,机械地扫明视野。
不经意透过水濛濛的玻璃往路边一瞥,他猛地发现碧玲珑正门前,黑茏茏的花台边立着只提琴盒,一个瘦零的人影,抱膝坐在台阶上,在飘雨冬夜里,只穿了一件白衬衫。
远远地,看不清那人身上被淋湿多少,但那太不像李存玉,因为李存玉习惯站得笔直,与这个冷到蜷缩成一团的身影迥异。陈责意识到什么,急刹一脚,拿起手机,看到李存玉闯入前打来的几十个未接来电,以及李存玉被赶出碧玲珑后,从未发过任何报平安的信息。
将车靠在路边,陈责径直朝人影冲了上去。直至看清脸,预感应验,陈责喘得失声:“李存玉?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回去后给我发短信吗?”
李存玉却自虐一般,动也不动,只坐在原地冷到发抖。陈责又问:“你外套呢,怎么穿这么薄?”
“……你忙完了吗,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吗?”
李存玉抬起一张被冻得青白的脸,话音虚弱疲软,快要被细雨打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