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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赢你

蓝笼 弱色棱镜 3727 2026-04-07 08:15:32

开春不久,李老板拿下钒矿权的事情在津渡传得沸沸扬扬,大的小的,富的穷的,服气的不忿的,各路人马都觊觎着,都想从中捞笔油水,只算孟援朝这个老畜牲,李总的生意对头,前前后后都派人去矿场砸过四次,搞得陈责也忙活起来。

但孟援朝好歹堂堂正正,还不是最招人烦的。其中牛鬼蛇神,最离谱的莫过于一伙由“聋哥”领导的小团体,人不多、武力弱,里头好些还带点残疾,生活自理都难,却非得来抢这口黑饭吃。这帮人胃口不大,但苍蝇般撵不走,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钒矿上时,他们就专拣些漏,昨天从赌场门口偷几辆摩托车去卖,明天跑会所截几个嫖客,烦得要命。今天也是,陈责刚带两个弟兄和对方干了架,就因为这伙人在碧玲珑门口玩起碰瓷豪车的把戏,专讹那些拉不下面子和瘸腿儿计较五百块的精英,搞得李总口碑被害。

“牛布,你一米九,人高马壮的,怎么打个瘸子还跑。”陈责一边包缠自己右臂的刀伤,一边朝身前被架成十字的彝族小伙质问。

阿牛布火算是陈责新收的小弟,从彝村来津渡前,帮同村兄弟顶罪到津西监狱里去“进修”过三年。但三年后出狱,祖传的耕地已经开始跑矿山车,踏进家中,桌上放着一年半前,定好娃娃亲的女友远嫁他乡时送来的喜帖。他大声地唤着邻居乌达叔,女友的阿爸,那个喜欢把喝完的啤酒瓶一个一个立在围墙边的老头子。村里人问牛布是不是糊涂,乌达叔早在征地的冲突里被李军手下埋了,至今没找到尸体。

为找李军讨个说法,牛布通过彝族老乡的情报网,辗转觅寻,真一路撞到陈责赌场里来了。但这种事根本闹不上李军那去,连陈责都不用亲自动手,就抱臂站在一旁,旁观牛布吼问“乌达叔尸体在哪儿,我要带他回村里火葬送灵”,下秒便被两个叠码小弟就轻松撂翻。大块头晕在路中间太碍事,人还没醒就被陈责下令抬去了诊所。

吃了教训,牛布才明白找李军的事不求朝夕,得等他在津渡找到工作、安定下来再计议。但工地面馆商超快递站,一问没学历,二问有前科,三查身份证上少数民族,哪有地儿会雇他。快饿死街头的牛布,总算打听来一份身强体壮就能干、既不限学历也不管民族、有案底前科还能加薪的工作。

还有这等好活!牛布赶忙杵着拐前往报道,却再次碰上无情的小青龙一伙。

“还来?这次不包抬了。”

“……层,层,不是,我没有——”牛布腿都吓软了。

“赶紧滚回你村里。”陈责叹口气,看牛布还犟,又问,“你到底是要钱,还是要李军的命。”

“我……我想先要口饭吃……”

陈责请他在路边摊吃了顿炒饭,留他在赌档睡了几天,每天给三十块看场子的钱。之后牛布后便膏药一样缠着要跟陈责混,说陈责是大好人,跟着陈责总有一天能见到李军。哪敢让他真见着李军,这傻的,是命大不够用,想去陪他那乌达叔吗。为了紧快将牛布打发走,陈责特意去打听了乌达叔,两年前的事,埋他的人都已经被埋了,根本没线索。

今天是陈责第一次带牛布出去干架,纯凑数,站在那唬人就行。结果,结果扭头就跑,尽涨对面的嚣张气焰。陈责还替逃跑的牛布挨了一刀。

牛布被架在陈责身前,一个壮汉,一汩鼻涕一把泪:“层哥,求求你了,我以为就每天在这里当保安,也不知道还要打架啊,我……我不能犯罪,不能再被警察抓进去了!累犯再犯势必重罚,累犯再犯势必重罚!之前还只是三年,出来什么都变了,这次要是更久……”

当众清算逃兵是为了稳固军心,谁让他来给黑社会做普法教育了。

陈责叼上一支烟,推拒马仔的火,拿李存玉送的火机点燃:“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

牛布吓得喊出几句彝语,舌头打结数次,才切回平翘难辨的普通话。牛布说,层哥这边是他出狱以来在津渡找到的第一份工作,不知怎样才能报答层哥。说他害层哥挨了这刀子,他会托人去拿村里的秘方给层哥治。说他是恨李军,但绝不是在故意背叛层哥让层哥受伤,层哥和李军是不一样的。

混黑算个屁的工作,陈责又不给交五险一金。

真有点拗不过了,陈责最后往椅子上一靠,挥挥手:“这次算了。让他去卖碟片。”

“卖碟片?不,不要啊层哥,我不要卖啊我没啥好看的,饶了我吧!我有心上人,订着娃娃亲的!求求层哥了,饶了我吧!”

“你大爷的,知道什么是卖碟片吗就嚷嚷?”

“不……不知道。”

“哎。”陈责揉着脑袋,随手指指,“你们,教教他。”

卖碟片,就是在赌场外面的路口守个小推车,卖点车载CD电影光盘之类的,不是为营收,而是用来放哨,在这里还算轻松的活。陈责也是看牛布可怜又憨厚,不会令人起疑,也正好让他学学怎么识人。

相较这个笨小弟,李存玉最近倒令人省心不少。像在履践那晚车上的承诺,极度安常守分,上下学、看鱼、吃粉,偶尔诘问陈责身上的烟味,偶尔也聊聊不学琴后的打算。那段时间李军有考虑将孩子送去国外念书,期间推延生意,亲自飞了三趟上海两趟广州。李存玉对此事不置可否,但李老板偶一次听说国外春节竟不放假,宝贝儿子过年都回不了家,实在是舍不得,遂又变卦,让李存玉就安心在国内高考。

至于不练琴后,周末空出来的时间,李存玉常约陈责到凤凰山打网球。

起初陈责并不情愿,但玩了两次后发现,二人间隔着拦网、不即不离的距离,于他而言竟相当妥适。所以很快上手,技术粗糙,但敢打敢拼的烈劲和出色的体能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陪练。从起初需要李存玉故意喂球,到如今愈发胶着抗衡,短短两个月,竟逼到李存玉不得不挑击高球解围,陈责抓牢破绽起跳扣压,架势与时机近乎完美,重炮轰杀,球扯着风啸自李存玉耳边劈过,砸出了界。

“啧。”陈责甩头。

打完李存玉的发球局,陈责一屁股坐上场边遮阴棚下的长椅,还没歇稳,便被李存玉抓着肩拎起。

“说过了,刚运动完别坐,影响血液回流。”

李存玉小喘着气。刚才他赢得并不轻松,平日懒怠厌世的陈责,在运动上完全是另一种风格,打法激进、球路极端,隔着球网李存玉看见陈哥像是挥着白刃逼近,对他动粗,朝他施暴,然后等待他以更凶暴的手段钳胁驯化。

“你最近在背着我偷偷练球?”李存玉问。

“没有。”

谎话。旧钢厂,车间背后,白色的网高线和场区分割线就是陈责做打墙练习时拿粉笔画的。暗中精进球技,不是为了陪李存玉,而是为了赢李存玉。生活里当人保姆,处处被压一头,打球这件事他不想再输。

灌下一口李存玉递来的饮料,陈责解开护腕,手背抹唇:

“下周我会赢你。”

短短六字宣战,疏慢将胜负咬定。

隐燃的双目中迸发敌意与挑衅,突然间,击穿介质,灼得李存玉浑身发烫。

男性本能的征服欲被不时宜的激起,这种时候他必须从陈责身上取走些什么,看向陈责,对方正松扯着汗湿的衣领,有意无意,现出胸膛极为匀致漂亮的肌体轮廓,再往上,脖颈的筋骨间,喉结有力地滚了下,汗没挂住,滑落进领口。李存玉拿毛巾为陈责擦汗,隔着温润的纺纱,手掌贴覆在青实的颈静脉,这是沸血流回心脏的路径,指尖略微掐进,脉搏一股一股撑顶迸进,具体又强烈的,欲望的震荡。

“你准备拿什么赢我?”手指扼在对方咽喉,李存玉反问。

“急什么,下周你不就知道了?”

咚!

彻底被激怒般,李存玉冷不丁发力将陈责摁摔在地。跨坐在陈责的腰胯上,手掌按住陈责大腿,隔着薄薄一层运动裤,没愿放手,不自觉,往腿根摩挲,尚未抵达隐私处,意外提前摸着点小小的梗突,是陈责的内裤下缘,手感像是棉的。

陈责皱眉,都没来得及喝止,单是拒绝的眼神,便令李存玉身上一擞,缓缓松去了。李存玉礼貌摊开双手,不越雷池半步:“对不起,没伤到你吧。”

陈责觑着眼睛往上看,逆光,仅能看见李存玉发沿挑起清楚细碎的闪亮。暗莹的汗从下颌划坠,砸在陈责前胸,他惊觉运动后早应舒缓的心跳似乎已失控太久,怔忡到令人躁烦,丝凉凉的毛巾也镇不下,分不清原因。

“愣着干什么。”陈责拍拍李存玉的腰,“从我身上下去。”

李存玉朝着陈责笑了一嘴,不着急起身,目光移向陈责右臂的纱布:“你怎么又受伤了?”

打球时李存玉就因此分神,如今靠这么近,像没能耐住什么挑逗般,一把扯开,纱布下露出道正在愈合的细长刀口来。

陈责只隐隐蹙额:“做菜不小心划到了。”

“骗我。”李存玉抚着疤痕,“谁做菜把刀对着胳膊?”

枯死的粗粝的血痂,萌蘖的软嫩的新肉,陈责被摸得痒,别扭地使使手臂甩开对方,屈曲打直,发现也差不多好全了,便随口糊弄:“没什么大碍。”

李存玉沉默良久,突然启口:“……我猜,你是被人砍了。”

他眨眨眼,观察身下陈责的表情变化:“我爸最近是不是让你做了什么不好的生意?”

像嗅到某扇门背后腐臭的气味,李存玉那双眼睛追随陈责形影,透过锁眼,朝一片黑魆里窥探着。

“我就帮忙拉拉货,跑跑关系,能有什么不好的。”陈责攥紧李存玉这股目光,伸来满是血污的大手将对方视路截断。他抓抓后颈,不咸不淡:“你自己也知道你爹厉害得很,熟人朋友多,什么生意都懂,什么赚钱就做什么,最近……最近又在做矿石。那些买卖,等你成年了,需要你接手的时候,当然会全部告诉你的。”

“元宵节你唱歌的碧玲珑,我逼了我爸十分钟他才告诉我你可能在那里,你又说就是我爸的场子。娱乐会所他也做?”

“做啊,营业执照不是挂前台的吗?正规得很。”

“那你的刀伤到底怎么解释。”李存玉将陈责的上衣掀起一角,指尖触着腰侧几处旧伤,“这里也有,这段时间越来越多,做菜这种借口你觉得能把我骗过去?”

陈责嘴唇张闭几度措辞,最终叹口气:“……你知道我之前干些诈骗勒索的,仇人多,偶尔买水果路上碰到而已。”

“我……其实我不太喜欢和你提这种事,又不是什么能见光的经历,只怕让你看笑话……现在我在你面前,想好好做人了,还非得把以前那些劣迹又挖出来吗?”

他闭上眼,撒谎搪塞时窘迫磕巴,似一种陈责作为陈哥时独特的难为情。

李存玉好像就吃这套,愣了下,很快笑吟吟答:“我信你,我以后不提了”。他叫陈责睁开眼看他,陈责懒得。

“但是陈责,这些旧伤都很漂亮,我不会笑话它们。”

李存玉一寸寸摩着疤迹,狼藉扭折,一道失活的浓缩疼痛,颜色比周匝更浅淡,温度比三十七高一万四千度。指甲深摁进皮肤划刻,新的印痕与旧疤累叠错沓,进行又红又痛又甘甜的再现。剖开表皮真皮,用针和蜡板固定,不能再愈合,不要再愈合,借由此处创洞,内外表里,血肉灵魂都得以让人渎犯。

陈责疼得低哼出声,正要爆粗口让李存玉滚蛋,却被李存玉先一步用左手捂住嘴。

略有汗湿的手,能闻到极淡的咸苦味,掌心是柔软又滚烫的。

下一秒,李存玉埋头,区区吻触上那只左手的手背。

太轻了,只一霎,是否真的吻到手背甚至也感受不出。李存玉的前发垂下,刺扫陈责睫毛。在那瞬刻,额头和额头的距离,热汗郁蒸在一起,眼睛和眼睛的距离,泛着对方的光,鼻尖和鼻尖的距离,呼吸卷成湍流。这些都比唇与唇的距离要更接近,唯独,唯独。

李存玉很快直身,从地上站起,手臂垂着,仍无处使力般空握着拳头,咬牙,留下句“我先去冲凉”便仓促离开球场。陈责一面收捡拍子,一面又将上衣捞起个角,验查被李存玉指甲划过的地方。

一串凌杂泛红的弯月印子凹进去,不再有什么痛觉,无需挂心,很快便恢复了。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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