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是你送我来医院的?我琢磨一整天了,只能想到是你。”
“是。”
喑哑的单字回复,将李存玉凝滞的夜晚打破,一点点皴裂,最后哐当地崩炸开。坚壳外依旧是黑暗,黑暗中似乎存在点点波动的萤火。
确认完身份,李存玉却没放手,指甲轻划,像是想记住陈责食指指纹上每条脊沟。他向陈青道歉,问昨晚会不会吓到他了,又解释说当时他神志错乱,有些事记不太清,希望没有做出伤害陈青、或者让陈青难堪的行为。
“不过还是谢谢。”李存玉说,“我不追究你半夜闯进我家的缘由,你也不用告诉我为什么。”
“我,我没讨到债,不好意思回去,以为……陈责家里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带走换钱……”
“结果什么值钱的都没有,还白给陌生人付医药费,蠢不蠢。”李存玉笑着骂,“现在又来干什么,要钱?垫了多少,我还给你。”
陈责只能接过现金,想到这笔钱多半是白天碰瓷讹来的,心头梗得难受。
李存玉清完账躺下,侧过身:“好了,没其他事你就走吧。”
便再无动静。
主动打发走陈青,李存玉现在真决定休息,可周遭一味的静,睡不着,又开始胡思。之后买点什么礼物讨好哑巴,去山庄见聋哥怎么藏住身份,失踪的邓竹从何打探。还有陈青。对了,陈青到底长什么样,林秦去查了吗?刚在黑白底色的脑海中描出轮廓,立刻抹擦打散,他又开始对陈青投入过多关注了。逃都逃不开的念头,至今仍想不明白陈青身上哪一点吸引着他。可昨天让陈青带走小青的时候,他的确臆想过两人再会的可能,此般臆想是他对陈青一见生情的铁证。如今应验,不像命运,更像一场无情的嘲谑,逼迫他云里雾里就得承认这份情愫。好吧,他认了,他就是喜欢陈青,就和艺术作品里千万个蠢蛋一样,输给了不讲理由的感觉至上主义。认了又能怎样,他和陈青在不同的世界,没可能的。陈青是陈责亲戚,连带这份倾心的动机也显得污浊不纯,也许他更应该内省是否仍对陈责抱有执念。如果陈青成了他和陈责的断藕之丝,那更该把关系全部撇清。他要和陈责长辞永诀的笃意是不会变的。
至于缘分,他对缘分的认知只剩背叛,只剩生死两隔,他早不信缘分了。
好安静,什么时候周围又这么安静了。李存玉又怀疑自己聋了。啊,琴,他想起那把玩具。
手探过去,只摸到残破的塑料壳子。
逐渐发力紧抓,将余存无几的黑白键逐一掰下,塑料断口勒割着掌心,剃刀样的,带着毛刺,和他的生命一样稀巴烂。突感自己正握着这把琴的命运,正如命运也握着他的命运,陡然生出彻底摧毁一切的冲动,攥着琴键的锋锐一角向颈脉横捅而去,如果毁坏也是命运,那唯独这件事要握在自己手里。
这股爆发的自毁欲,被一股覆压上来的外力强行镇制。
粗涩拙笨的双手,称不上暖厚的体温,沉静冷动的心跳,还有低低的喘息,吹在耳旁。李存玉看不见,但李存玉感到许多。
怎么还在啊,他。
陈责此前一直没离开,静静伫在李存玉身旁,考虑骨灰失踪的事要不再以亲戚的身份问问。一时冲动制住了李存玉,抓摁住对方双臂,半个身体也扑上床,可现在李存玉不挣也不嚷,弄得现在二人一上一下维持紧贴的姿势不动,怪尴尬的。天气不热,但陈责紧张中渗了些汗,他怕汗水滴到李存玉身上把人弄脏,于是稍稍撑悬起来些,就这样静默等李存玉的反应。
“……你会唱歌吗。”
意外、质疑、指责,李存玉全略过了。他瘫歪着身,睫毛微细颤动,只疲困轻喃:“我想听些歌……你能唱吗。”
哔。哔。哔。哪房的医疗器械隐绰响着。架在锈铁架上的旧式电视,漆黑液晶屏幕中,朦朦胧胧,映着两人暧昧不清的姿态。窗户开了个缝,春日夜风掀扬透明纱帘,拂在陈责身侧。扭头看向窗外,浅灰色的行人,暖黄色的路灯,木棉花树上纯白色的蒴果绒球,琉璃绀色的夜空,以及。
“淡……淡蓝色的……咳咳。”
真就响起嘶哑走音的歌声。
“……淡蓝色……的星……星……”
“淡蓝色的……星星,总是好遥远……我……我,没法和它靠近……”
陈责努力回忆旋律,嗓门紧得像是死后被冻成僵尸肉的老公鸡。刚开口他就后悔了,想起曾经在碧玲珑陪大哥唱歌时,他果断推开话筒,绝对正确的选择。窘促到肌肉绷死,过敏发炎的喉嗓不成人音,气也接不上,喘得一顿一顿的。
实在太难听,难听得李存玉又想哭又想笑又想骂的,还不如聋了算了。
“……咳咳,我没给别人唱过歌,这是第一次,它本来没这么难听的。”读懂小玉的微表情,陈责插了句解释,又艰难地继续下去。
其实在以前,碧玲珑陪大哥唱K被抓包后,陈责曾被李存玉换着花样要求唱支歌来听听,软硬都不吃,一是打心底不情愿,二是他脑子里压根没歌曲这个概念。这首《淡蓝色的星星》是陈责唯一勉强记得词调的歌,还是从缅甸范统那儿学来的,毕竟朝朝暮暮都在耳边响,想不会都难。
说起范统,那个克伦族的军医。他走私红木的中国女友某日突然没了音信,千方百计打听,才得知女友最后的消息是回国参加一个名叫范统的人的婚礼,从此再无下落。范统还留着女友给他取的中文名,日日在萨尔温江畔,弹唱女友教他的台湾老民谣。割胶工笑他不懂水文,搞反啦,江下游到泰缅边境去啦。军队出身的范统,一向暴脾气,却在这件事上耐心解释:“不用替我担心。歌既不是落叶,也不是水花,歌是可以逆流而上的。”
陈责侧坐床边,磕磕碰碰顿顿停停,唱得生疏,五分钟不到的歌曲硬是磨蹭了半刻,到最后没词,就反复哼着副歌旋律。实在唱不出第二首,可李存玉不发话,陈责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停。
打断陈责的是李存玉冒进失礼的亲昵。
手臂揽着陈青的肩膀将对方一下搂近,太过力,两人额头都撞了下。指尖贴上肌肤,触摸就是李存玉的眼,徐慢地绷劲地,最为烁诚专注的凝睇。未被阻止,是陈青轻浮,还是他胆大肆意?索性释出禀性中更多骄纵,赤裸缠溺的视奸,摩挲过心脉鼓动的脖颈,拇指挠滚男性特征的喉结,唱歌时应是会动的,下次他要掐死这处让陈青再给他唱一次。陈青救他好几次了,送他来医院时,究竟是用这双手臂搂抱还是这条背脊驮负?掌心抚至对方侧肩,哪种方式都不如他意,之后必须想个法子也弄昏陈青。尚在考虑要对失去意识的陈青做些什么,衣服总得脱光,拍照还是迷奸,留些把柄让陈青无法逃走?但无论如何事后他绝不会透露实情,最大的乐趣其实在于陈青赤身裸体醒后会怎样乱猜乱想。
粗莽的揉捏,扯乱了陈责的衬衫,散了领口一枚扣,李存玉一直有感觉陈青抓着他手腕,越来越紧,估计都留红印了,却始终默许他的侵犯。胸膛间还隔着几拳距离,两人的呼吸却都粗重起来,贪欲被点燃的危险味道,玷浊了病房的清洁空气,灼热纠络,相互牵绕在唇边,只有触上,一个吻,才能堵住不断外溢的焦烦躁动。“……要拒绝趁现在。”李存玉温柔启唇,手沿着青龙纹身盘行的轨迹往下摸,直至,触及到陈责在缅甸留的弹孔伤,一枚凸起的圆疤,突兀异常,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李存玉顿停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排异感。
没有吻。几乎是用了最大的力气,李存玉将陈青从自己身上推离。
推离,不再看了。
他刚才绝对又在想陈责。
李存玉对自己生气了。
“陈青,我让你走,为什么还不走。”他语气变得愤然,“钱不是已经还你了吗?”
“我……担心你。”
“出去,关心路上的野狗都别关心我,我不需要。”沉寂不过三秒,没听见脚步声,李存玉再次警告,“我不想打扰到其他人,所以最后一次好好对你说,从我的病房,三零一,出去。”
“说话,怎么又不说话了。”
“嗯。”
陈青口头答应了,李存玉却依旧没听见有人离开。
又是这样。半死半活才愿意回几个字的说话方式,不听人话我行我素的处事风格,还有身上的烟味,到底有多大瘾,这里明明是医院,是禁烟的。这些特征落在陈青身上,花费五年忘掉的某些东西似乎又痒痒地萌蘖出来,李存玉瞳孔中的幽暗无限膨胀,瞬间,将他薄冰般的底线被彻底击破。
“滚!你听不懂我说这些,每个字,都是在让你滚吗?不要脸,浑身上下都让我恶心。”李存玉陡然大声,不知为何,他清楚光是骂,光是动嘴皮,对这个人是不会有任何效果的。于是猛地起身,扯着陈青的衣角便往病房外拧。
陈责下意识抵抗,手却被李存玉扭住关节,半分动弹不得。他也许有办法,出脚往人下盘一绊,或者整个身体将对方翻压在床上。但对一个受伤的盲人?陈责力都不敢使,只能顺应李存玉钳扭关节的方向跌跌跄跄往外靠。
“……冷静些。”陈责甚至不知道李存玉为什么突然这么大火气。
“我很冷静,所以我不会允许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半夜盯着我睡觉。”李存玉的语气又过山车般沉坠下来,“再不出去,我要呼救了,别逼得大家都不开心。”
直至把陈责完完全全推出病房外,阖门。病房的门没有锁栓,李存玉背抵门板,亲身将一切阻绝在外。
唯有激昂的心跳和喘息赶不走,吵得烦,手摁住剧烈起伏的胸廓强行镇下,也镇下无理的悸动,世界重归杳然。
贴着冰硬的房门原地滑坐,透过门上的副窗,廊灯投进一小片斜方形光亮,照临他跟前半米。不知道明天还有多久到来,坐在光斑旁的暗处干等,等到体温也降了,肢端开始发凉,还没舍得躺回床上。
摊放身边的手,无意间触到略带金属质感的物件,拿起搓摸,应是被他砸坏的琴的电路板。他想起重要的事了,双膝跪在地上,贴近地面卖力摸索,开始收集那些散落四处的玩具琴零件。还是体面点好,不要给早班的护士添担心添麻烦。琴键少了四个,钻入落灰的床下,指头抠进柜底,大致寻齐。意识惝恍,连刚才那些缠绵纠纷也开始变得不真实,他又靠回门边。
“如果……”李存玉吞声,最后只叹息寥寥字句,“陈青,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他也不知道门外有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