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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冷

蓝笼 弱色棱镜 3916 2026-04-07 08:15:26

津渡的雨,悄悄寂寂,总在夜里发生。

碧玲珑门口那两棵高大的木棉花树,枝枝炬火般的红花,也都像被黑夜浇灭,颜色、温度,一齐消隐了。冬夜的雨纷扬微细,洒在身上没有重量,只默默浸渍着冷的感觉。

“有什么话车里去说。”陈责说着,想将李存玉拉起来看看安恙,伸手却抓了个空,是李存玉站起身,旁挪半步,避开了。

陈责嘴上啧了一声,干脆把自己外套脱了,先给李存玉披上:“你这里干什么。”

李存玉这次没躲,却也不看陈责,只低声说:“等你。”

“我有什么要等的。”

“等着,问你。” 李存玉声音颤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等你,只是想亲口问你……”

“陈责,那天在你家,你说你真心喜欢听我拉琴,是骗我的吗?”

没错,是骗他的。

陈责难以坦白,他不懂音乐,那样说仅仅为了能向李军交个好差。

所以他只沉默着,替李存玉拢了拢外套的衣领。

可深宵实在过分悄静,心跳声,呼吸声,无从遮掩,陈责感觉自己随时会被出卖,败露是迟早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来,我说过这是我最后一次上台拉琴,你觉得我在说笑?”

“你记得我要独奏吗?记得我坐什么位置吗?记得我今天独奏的什么曲目吗?”

李存玉声音哑得不像话,明显在雨中受了凉,仍撕扯声带质问,一剜一剜,割在陈责鼓膜上。

依旧只从陈责这里得到缄默,李存玉自嘲:“你说你喜欢,我出尔反尔参演,每天排练,求人要来最前排的票,结果来听我演奏的只有条搭在座位上没人要的红围巾。”

他说。他在找陈责,从候场就开始找了,悄悄躲在帷幕后搜寻,没在观众席中发现陈责,以为陈责堵车、以为陈责忘记穿西装、以为陈责坐错了区域、以为陈责已经来到后台为他准备惊喜。直到最后,他都仍怀揣陈责会来的可能性,在礼堂出口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拉闸熄灯清场,等到降下铁卷门。

他说。演出前、演出时、演出后,他都在期待。因为在场的来宾里,履行政治义务的、带小孩打发时间的、听古典乐会打瞌睡的,但至少有陈责,是因为喜欢听他拉琴,为了听他拉琴而来的,为他一个人,专程而来的。他特意在今天的独奏中准备了小小的华彩片段,是想感激与陈责相遇,答谢陈责这段时间的照顾。

他说。现在他明白了,原来陈责只是在骗他,被他当真了。

他说:“现在我明白了,原来你只是在骗我,被我当成真的了。”

无助无力,断气般喑哑的声音从喉结处轧出,战栗,像是已然在雨中撑不住那具修长挺直的身体。茶晶色的眼中一点点濡染水光,破碎支离,遮淹往日光彩。却不眨眼,努力不失焦,努力将陈责的身形映刻,也许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在压抑的泪眼中才能看得清楚。

李存玉哭了。

陈责没见过李存玉哭,甚至怀疑对方在安全顺遂的人生中从未落过泪,所以才哭得这般生硬难堪,脸上的皮肉在失迷中抽动,调整好几次,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似乎也意识到心绪难控,无处安放的目光往侧下躲逃,泪滴却一霎失衡,安静而兀突,自眼眶崩落,倏地在面颊上掠成水痕,全被陈责看得清清楚楚。

连李存玉自己都感到相当意外,很快反应过来,拿手臂抹去,强掩失态,转头便离开。

“别走。”陈责捏住李存玉的肩膀,被对方抓开。干脆猛一下反扼住抓开自己的那只左手,扼得手指蜡白,确定对方再逃不掉,才小声重复:“你不要走。”

愠怒的、冷傲的、含笑莫测的,这些表情陈责都不害怕,因为以往无论李存玉怎样,陈责总能以一张万用的面瘫脸去漠视,武断,却有效,两方情绪泾渭划界。可这套现在似乎不管用了,几滴苦泪一洒,一股不知道什么味便从陈责心尖上浸出来了。眼泪浓热,凭空烧起荧焰,冬雨所浇不灭溶不开的。因为泪滤生于血,流出来同样痛。一滴滴砸在陈责手背,里面有心室心房的温度,有冲动不成熟的味道,辛涩得像成长必经的剜肉碎骨。陈责想起一个月前李存玉在鱼缸旁说“我耳朵不好”时,神色那般落寞,眼底闪动着亲手将十二年热爱焚燃之后、惨败的余烬,自己正紧握着的左手,本应养得精贵,指尖却生满了茧,都练成这样了,仍被天注定的事情挟困,触不到极致。

一阵强烈的感觉,刺得陈责左胸口尖疼。他似乎正为李存玉心痛,从未有过,他发觉人可以被钱以外的事情伤得更深,发觉足衣足食的家伙也能当上可怜虫。意识到自己竟也有同情李存玉的资格,陈责总算想清楚,他绝不应该在大提琴的事情上欺瞒李存玉。

李存玉挣了好几把没能撇开陈责,以眼神无声诘询“你还想做什么”。

“……对不起,确实是我忘了。”陈责开口,“我……不应该那样骗你。”

陈责扶正李存玉的双肩,因为觉得接下来的话必须诚挚直视才能传达:“存玉。李存玉。对不起,我没搞清练琴对你的意义,当时顾着帮你爸说话,随便出口,伤害你了,所——”

“陈责,其实你知道我喜欢你,对吧?”

李存玉突然打断了陈责。

对视中,泪眼看过来,一双凄然的泻湖,质问也显得哀苦:“你知道我喜欢你,所以你才利用这点,轻而易举就把我骗了。”

陈责默认一样哑然。

“感觉怎么样,欺骗喜欢你的人,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

李存玉哭腔很重,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在倾吐着郁积苦楚的同时,又牵带出身上另一处说不出的绞痛:

“……我知道,喜欢了就会盲目,就会被骗,注定分不清真假,我都知道……所以,所以我从来不问你对我的真正看法,因为我来不及,我没有机会,因为第一次见面,第一眼,说第一句话之前,我就喜欢上你了。”

雨似乎变大了,与呼出的气息混到一起,全成了流散不开的冷雾。四面无光,只有头顶路灯疲怠昏黄,在脚下照出一小片光沼,细雨坠入便猝灭,像短寿的流星群。

超速的夜车,轰响声由远及近,经过时,掀起路沿一毯积水,重重鞭向裤管,却没人动。

两人静立,似乎都忘了轮到谁向谁问话,谁等谁回答。

“为什么不说话了。”李存玉拉近二人距离,埋头,用陈责衬衣领口擦了泪,话语中,有最卑屈下贱的希求:“是不是我坦白出来,你觉得我喜欢男人很恶心,讨厌我了?还是说你又想要继续骗我?你是不是在想逃跑的事,明天,现在,立马和我这样的人断绝联系?”

“……不,不是讨厌。”被连连追问,陈责只答了他唯一敢答的,掩饰过被言中的。

“真的不是?”

“不是。”

“你真好。那这样呢?”

下刻,李存玉径直托住陈责后脑勺,微微偏头,双唇吻覆上陈责紧抿的嘴。

这样是无礼的。这样是草率的。这样是自私的。这样太快,太显而易见的错谬,不应该。

陈责心下陡一跳,下意识推开对方,却听见李存玉的声音,打着颤,由骨震直入大脑:“陈责,别动,我冷。”

确实冷,在这之前就孤零零淋了几小时,李存玉冻得一身僵硬。嘴唇寒凉,带着雨,亲上来不像活人。

李存玉身上时常沾着些味道,崖柏或白花,皆是侵占性很强的香泽,此时却被冬雨冲涤殆尽,只余纯净清凉的水的气息,竟让陈责心中那股被同性接触的反感消去不少。似乎真只为传递温度,陈责抚上李存玉披着外套的肩臂,将对方礼貌搂入怀中。

双方沾触着,都不再使劲,分不清是正在吻,还是单纯隔得近。悠长延伸,嘴唇开始化软,吐息变拥挤。身旁路过不分东西的醉汉,下班的卖酒妹,两只湿漉漉野猫。暗红的木棉花,噼啪,整枚花冠都落下来。李存玉贴着陈责说话,含混不清:“答应我好不好?做我男友……我要求不高,把时间都给我,不去想别的,这样就行了。”

轻盈的吻中,一些沉重的东西正缓缓展开。

陈责心知绝不能答允李存玉。性别、年龄、身份……原因太多,反倒不好措辞。要想继续在李军手下赚钱,拒绝时必须委婉和气,比如“小玉,我觉得这应该是一场误会”“小玉,你现在很多东西还不太懂”,或者——

思绪未尽,陈责却被李存玉轻轻推开了,他睁眼。

路灯下的雨线,花树高大,云翳的夜空,全成了陪衬。衬着李存玉不合时宜的、古怪的微笑。

先前令人怜惜的表情全被收回,什么苦痛,什么委屈,脸上只有嘲谑的笑,只有赤裸的轻佻亵慢。

“陈责,我真的很好奇。”

李存玉歪着头,几近嗤笑出声,“我亲你,你怎么不拒绝?是因为喜欢男人,还是因为愧疚?难不成你真觉得我需要你来心疼?”

这般笑容,与初见时的笑容一样,与让陈责当司机时的笑容一样,平和而诡异,陈责照顾李存玉好长时日未见过这般神态,如今却再次出现,那张清雅非凡的脸,沾泪微笑的模样,如同一场急雨之后,白花晚香玉重新开放在静谧的山谷。

陈责被吓退一步,李存玉悠悠迈前,将距离拉回。

李存玉抬手,顺捋陈责后颈的发丝,像安抚某种特殊的家养宠物。是狮子。能瞬间回忆起,因为陈责曾在电视上见过国外有钱人戴着墨镜、在泳池边为宠物狮梳理鬓毛的场景,当时他便讶于如此猛兽竟会乖乖套上铁链脖环,被驯养得与猫狗无异。而现下,李存玉的神形肖似那位饲主,眼中不带分毫畏惧,只有对小动物的纵容。

“如果是因为喜欢,我很开心,我会好好珍惜你的感情。”李存玉继续道,“如果是因为愧疚,那你应该一直记住今天的感觉。”

他脱下陈责的外套归还,从琴盒背后找出自己的西服,抖两下水,穿上。

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就变得懒惫。

“说实话,发现你没来晚会那一刻,我真是开心得不行,兴奋到最后独奏都快了半拍。我好想快点看到你心中对我又多一份亏欠的样子,想知道这次你又会答应做什么来抵债。果然,轻轻松松就亲到你了,这样的好事,我巴不得你以后多做一些。”

“你尽管放心做,我不会立刻告状的。虽然看你胆战心惊的样子十分有趣,但今天你犯的错,还有仙人跳讹诈我的事,我都不打算和我爸说。”

“因为这样,你才能和这些这些过错一起,一直陪在我身边。”

李存玉又笑,笑得弯弯的眼睛,俨如月亮,因为月亮总是悬在渊空、无法触及、看不到背面,自穹顶而下的俯瞰感,诡谲高洁,垂怜的视线降洒在陈责身上。

“最近我不提起,你感觉轻松不少吧?都还在呢,就悬你心上,你必须每次想起都愧疚,每次看到都恐惧,没准哪天绳就断了,突然就砸下来,把你从我身上得到的一切砸得稀烂。”

“现在,你知道我正准备把绳子松开,你会怎么做?”李存玉提起琴盒肩带,递向陈责,示意陈责替他背上,“自己来抓住它,还是立刻放手?”

二选一。李存玉让陈责亲手来做。

陈责喉结动了几下,接吻时准备到一半的、用以拒绝的说辞,一个字也没能出口。

他盯着李存玉滴水的袖口,逐渐收回短浅的惊愕,眼神不再回到万用的淡漠,而是不拘不羁、比以往更加冷厉。看李存玉抓着琴盒带又往上抖抖手腕,催促他,挑弄他。陈责不爽地啧嘴一声,一把从对方手里夺来背上,扭头,朝街对面靠车处径直走去。

这把转交到陈责手里的琴,之后便被李存玉寄存在陈责家,放进卧室衣柜中,至此再未碰过。陈责每日起早贪黑着衣宽衣,光是看到琴盒的轮廓,便会想起元宵节独奏欠的债,假的眼泪和真的吻。不需要问,他知道李存玉是故意要他想起。

那晚木棉花被雨无心打落,没人欣赏,直到下一年元宵,红木棉再次开绽,在更深的、更深的夜里,陈责与被绑在河滩上的李存玉旧债新算,将烂账一笔笔结清。

节律恒常,又过五年。木棉飞絮的三月,天色明晰。背倚津钢单元楼的水泥灰墙,陈责脚下全是烟头,他昨晚就站在这里,吸完了一整盒绿荷花。

头顶楼道中,一阵规律的哒哒声,越来越近。李存玉背着琴盒,手中盲杖来回敲着台阶,一步步下楼,必然地,与单元门口的陈责沉默擦肩,左拐,向着巷外走去。

陈责回头,望向空落落的单元楼道,又望向即将消失在巷路尽头的李存玉的背影。

他当前有两个选择。

一,上楼处理骨灰,今日之内便能离开津渡,奔往越南。他活这么大还没见过海。

二,跟上李存玉,不知道会跟多久,也不知道会跟到哪儿去。

将手中的空烟盒捏成一团,扔进废弃自行车的前篓中,陈责快步往前,朝李存玉追了过去。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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