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壮汉扶着李存玉进公厕,到哑巴到门口等二人,再到壮汉满头大汗飞跑着离开,陈责眼睁睁看李存玉挨墨镜男打、挨哑巴打,挨足各种打。他气都快喘不过来,却始终保持足够疏远的距离,未曾靠近。至今仍想不通,仍无法接受,那个矜贵高傲的李存玉会为生计去做偷窃碰瓷这些下三滥。哑巴和李存玉招了辆出租车,像是回医院方向。为李存玉垫付医药费的陈责身无分文,只能小跑返回。
陈责气吁吁到医院时,哑巴已不见人影,李存玉也没待病房,而是换了身干净病号服,轮椅驻在楼道的自动贩卖机旁。他手中捏着柄玩具电子琴,塑料材质,院门口地摊上值二三十块。身旁还围了好几个打吊瓶的小朋友。
“下一个是我,下一个是我!这是我的琴!该我来说弹什么了!”
“明明是我先排着队的,你赖皮!”
“哥哥他骗你的,他刚刚上厕所去了,不算数的!”
“没有,我都等了,等了……”
“谁能把手借哥哥一下,帮个小忙?”李存玉含笑摊开手,做出个任由抓握的动作。手指轻轻蜷裹住伸来的那只肥嘟小爪,悉心引至琴键上,“……不要紧张,来,坐哥哥身边。”
李存玉牵近小孩,柔慢捏松对方紧张打颤的指节。一贯的温煦声线,悠悠飘泛,听来是应季的春日质感:“按顺序摁这几个键。哆,咪,嗦,咪。哆咪嗦咪。别太快,哥哥会追不上的,可以吗?”
以孩童生疏的C调分解和弦为伴,李存玉右手指尖也在玩具琴上起跳。这哪儿是玩具。再廉价,琴也是琴,堪堪两个八度在李存玉手里已经足够玩出花。大概李存玉自己都不知道,他手上的琴不仅发声,还发光的,每个键下有彩灯,七个音名,恰好凑齐象征希望和幸运的虹色。小朋友越弹越起劲,哩哩啦啦哼唱起来。未曾设想李存玉会哄小孩子,还乐于此事,因为李存玉在笑,笑得松懒涣然,没有戒备,自然纯粹地流溢着欣愉。
内心话,见李存玉老实回来医院,陈责绝对是松了口气的。但他不敢挨近,靠墙望着对方,伤口还疼吗,饭吃了吗,接下来还输不输液,陈责内心清楚这些担心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完全是多余,却依旧挂虑。
耳旁,孩子的家长们一边闲聊,一边提心吊胆地盯防着李存玉。八卦的婷婷妈轩轩爸从护士那儿打探来李存玉的身体状况,一级残障,双目全盲,路都走不稳的。他们担心小孩淘气碰摔了瞎子,摊上责任,更担心和残疾人接触给孩子带来过多负面情绪。再往深想就更危险了,谁能甘心做异类,十有八九瞎子正嫉妒着他们幸福的孩子,憎恨着他们幸福的孩子。
但又实在懒得哄小孩,扎个针简直闹得人头疼,最后就折衷成这副模样,卫兵似的守在王子公主附近待命。
哐哒,一声杂音,乐律和彩虹同时中断。
电子琴陡然从李存玉手里脱摔到地上。
李存玉愣住,没弯身拾取,孩童为他捡起玩具递回手中。没接,只一下下敲打轮椅,嘴唇张合,低念着什么。谢谢?抱歉?都不是,只有小孩离得近,听得最清楚,是无意义的重复:喂。喂。喂。喂。
被吓得退步的小孩,想起动画片里坏掉的机器人。
家长们如惊弓之鸟,叫护士的,叫保安的,齐刷刷将李存玉围拢,却没人敢伸手碰他。李存玉也是过了些时间才发现自己被困护得严严实实,开始反过来低头道歉,说自己没事,真的没事,不需要帮忙,不给大家添麻烦,却推拒不开潮涌来的俯瞰目光。他还撑持着笑容,是他仅剩的选择,因为笑是无差别回避善意与恶意的基本礼节。
人都聚过来,陈责却挪远更了些。但他最先看明白,刚才李存玉在试耳朵。
试什么,是听到杂音了,听不清了,还是听不见了。怎么办。陈责能想出最好的办法居然是上前一个拥抱。可他只捏紧了手,这事儿其实谁干都好,就他不好。
过道里兴师动众,比起医师,一抹招眼的黄色先从楼梯间窜了出来,是个身着“使命必达”外卖骑手服的男人,头顶板寸,短得能给气球扎爆,还癞一块好一块的。见到这边情况,立马扒开人堆挤到轮椅旁,轻拍李存玉肩膀,俯下身在耳边讲了几句。
似在空无中找到了依靠,李存玉顺势抓住外卖员的手臂,眉间紧拧的苦楚也淡了,最终点点头。得了允许,板寸男推着轮椅撇开喧杂就往外走:“让开,让让让,这是我的客户,都散,都散!”
乘电梯下楼,经过无障碍坡道,李存玉吩咐身后的外卖员小心点推,抖着不舒服。速度慢下来后,逐渐能听清穿流的风声,庭院的鸟鸣,以及忽然感到股从高处泻下的暖意,握不住,但又很真切,应该是从住院楼的阴影闯进了阳光里。
原来今天是明媚的好天气。李存玉直到现在才知道。
“……最近被理发店坑大发了,我现在头发像刚出狱,真的,每到这种时候我都谢谢你看不到。”外卖员边推轮椅边调侃,语气里充斥老友间的戏谑,“刚才是头疼吗,要不带你做个检查?”
“……上午做过了。”
“没什么问题吧,我去过你家了,这次搞得有够夸张的……”板寸男尽可能让语气听来随和惬意,“压力太大?过几天清明,学长带你出去散心踏青怎么样,你啊,就是——”
“林秦。”李存玉打断,“明明进我家被那些痕迹吓傻了,装什么镇定。我猜你当时手机都没拿稳,吓出尿来,结果一看我家厕所全是血,都不敢借着方便。”
林秦干笑,看李存玉嘴还那么毒他就放心了。
“嫂子最近怎么样。”李存玉随口问。
“上周刚生,女儿,最近想名字想得头都爆了。大师说五行缺金,我说那干脆就叫鑫鑫得了。你嫂子不答应,说她爸算出来明明缺土,要叫垚垚……唉,我们都烦好几天了,你有文化,也出出主意呗。”
“钍,周期表上第九十号,还是放射性的,你要用吗?”
“啥?”林秦没太听懂,将李存玉推至庭院东南角一棵花树下,将李存玉锁在家中浴室保险箱里的两只手机,一部触屏智能机,一部按键机,都递来,“还有我炖的虫草鸡汤,你嫂子坐月子喝的,给你也盛了碗,过会儿放到病床边,记得让护士热给你喝。里面加了薄荷,你绝对喜欢。”
李存玉点头,只接过日常用的智能机。
薄荷,是周边安全的暗号。
于是他开门见山:“那个王五——”
“王五的事你太也冒进了。”林秦骤然变脸,“为什么不商量,插个健全人进去有多——”
“既然进去那么困难,他不忙着搞线报,反倒一个个救人?救瓜二傻也是,救我也是,到底搞不搞得清状况?”李存玉也沉下脸,“里面这么多人,聋哥不倒,他真觉得自己一个人救得过来?”
“救就算了,我们之前又不是没救过人,哪会像他搞这么大阵仗,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瓜二傻失踪的事你们警察知道闹多大吗?所有人都在乱传,刚开始我以为那傻子看到什么不得了的,聋哥灭了他的口,但就是想不明白灭口为什么要闹到人尽皆知,所以我就顺着这条线往深处摸。”李存玉冷哼一声,“我就一瞎子,裤子都能穿反,有什么能耐,居然去揣测一个傻子的行为逻辑。有人告诉我瓜二傻失踪前把裤衩穿在头上让王五猜他屁股在哪,那人说着说着就笑,操,我也只有跟着笑,光听语气,我怎么分得清真事还是逗我玩?……好不容易摸到王五身上,和他关系搞好了些,结果,结果是个同行。”
“浪费时间不说,聋哥已经查到王五身上了,再不脱钩,下一个被审的就是我……王五他真该谢谢我昨晚没死成,醒了还能救他一把。现在聋哥最忍不得的就是内鬼,他那副样子能藏几天?到时候也尝尝当一级残障是什么感觉?”
林秦无奈:“我会向我师傅传达清楚的,那老东西才批了我一顿呢……王五插进去这事儿我们都不是故意瞒你,这是规定,为保证安全和情报真实,线人之间必须相互独立。”
李存玉叹口气,语气缓下来一些:“王五他……还是太善良了,天天盯着里面那些脏事烂事,心软了,暴露是迟早的……不像我,没眼睛,正好省得这麻烦。”
“你那边呢?”
“顺便就演了场抓王五的戏。托他的福,我那哑巴哥更信我了,估计真有机会能去枇杷山——”
话音未落,李存玉无征兆地抬手扶住耳朵,痛苦地嘶气,眼皮也阖得更死,过了好一阵才缓开,而后是许久的沉默。
“刚才我接你的时候也是,你……你身体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啧。”
“如果有隐瞒,我们有权撤销你做警方线人的资格。”林秦严正起来。
李存玉刚要开口,又噤闭,竟显出犹疑。双手抓扶着推椅的轮轴,深呼吸好几次都没能把话说出。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语言会如此难组织,烦躁啧嘴后,索性从兜里掏出检查报告甩给林秦:“自己看。”
林秦预感不妙,匆匆接过病案:“……耳科?……噪声性耳聋?眼睛出问题之后你音感不是变好了吗?还是我陪你去测的,音高音程正确率都是百分百,怎么又——”
噪声性耳聋,说白了就是天天接触高分贝声音导致的,大提琴奏乐算,贴耳听的手机无障碍播报也算,他对听觉太依赖了。之前就有些苗头,但只是轻微耳鸣,睡一觉就好。李存玉说昨天小青死了,他实在忍不了,也想死,翻来覆去地想死,最后倒真搞笑死,人还活着,耳朵却急剧恶化了。今天一天耳鸣频频爆响,像有轰炸机在里面开,刚才弹琴时最夸张,一阵尖疼,突然失聪了好几分钟。
“这半吊子不上不下的,纯折磨我呢,不如干脆点被黑社会弄死算了。”李存玉平铺直叙,“医生建议我养两周再去复查,现在全身缺血,可能没测准。”
林秦抽抽嘴皮子,几乎是下意识在李存玉面前强撑起笑容,哪怕根本没必要:“哎,多大点事儿,大音乐家都有的职业病,你这是要当贝多芬还是斯美塔那?说起斯美塔那,我还记得我们高中在乐团排伏尔塔瓦的时候——”
“高中还好些。”李存玉打断,“那时候,音感再差也能听出你拉走调,以后不行了,听都听不见你在拉什么。”
“这好治,真的,少练会儿就恢复了。你早上练晚上练的,就你那天赋还差这点时间?我上次半夜去你家,凌晨两点了,哥,你说你米亚斯科夫的大协剩半个乐章,拉完就睡。骗谁,那晚我没走,就在楼下守着,你拉完明明又补了曲完整的埃尔加,从头到尾三十分钟。大爷的,你拉得好啊,跟鳏夫哭丧一样,听得老子都难受了。”
李存玉又笑,他随口摆了个关于勤苦练琴的笑话,又戏说林秦的女儿以后千万别学音乐,学音乐也别学中提。接回病案,认真折叠后,塞藏进最深最深的衣兜。他说以后要真又瞎又聋,估计只能去卖春了,客人男的女的都只有搞完才知道,他还说他得亲自选选聋之前最后听点什么,难选,况且他从前珍藏的黑胶和唱片机都已经和凤凰山的别墅一起卖掉了。自嘲中,落崖般哑然,拳握紧了,青白的骨节棱棱突出。
他突然说瘾犯了,让林秦去买包烟来。他就在这里等着。
等林秦脚步声远了,他才双手捂住脸,整个人蜷在轮椅上,微微抽动。太阳是最平等的东西,为什么连他这样的人,也还要把脆薄的佝背暴露在这股俯察而下的暖热中。眼睛愈发酸胀,但他不会哭的,因为不知道身旁有没有过路人,他必须时刻提防这副狼狈丑态被看见。
林秦回来时,李存玉已经坐端正了。
李存玉接过烟又没点,叼在唇上,手指弹着玩:“继续说,枇杷山庄……我是不是可以坐地开价了呢?你知道我最近才买了房,手头紧得很。”
“聋哥的场子就那里不好摸,去了有你忙的。而且,上个月你提的失踪,以前总跟在聋哥身边的那个女人,已经确认身份了。本名邓竹,还活着的话今年应该是33岁,先天全盲,但残障补助一直在被冒领,上次明确记录在案的露面还是三年前,卖淫被拘了五天。”
“死了?……或者监禁。”李存玉颔首,“所以我之前猜得没错,她很有可能犯了什么招惹聋哥的事情。”
李存玉曾旁敲侧击问过哑巴有关聋哥女人的事。那天哑巴狠狠打了他的嘴,警告李存玉无论这事儿谁告诉他的,绝不能再提。消失的枕边情人,大本营枇杷山庄理应有些线索:“人在不在里面,我早想去探探了。”
“那就不废话了。”对接时间有限,林秦的记录笔几乎没停下,“邓竹她,不管是死是活,对我们定罪聋子都很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