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要带我离开津渡时我吓坏了,从未想过离开聋哥我还能去什么地方。散心?散心也不行。但你说你去过一次,轻车熟路,渡船上有好吃的自助餐,省会能买到很多漂亮衣服,你会好好照顾我这个妹妹。我动心了,和聋哥说去旅行是为和你搞好关系,聋哥答应了,提醒我注意安全。你伸手把我的脸上下扯左右扯,说我终于肯放下心事。你完全不懂我。
但我不自禁想,你要是懂我的全部,仍愿意这样待我吗?陈萍姐姐。
我从未旅行。
我十九岁,你二十七岁,牵你手登船。我问你是不是快到省会了,你说船还没出发呢。我绷紧了心等待,直到缆绳解开时那根心弦都断了,汽笛长鸣,我漂浮在失重感里。
你为我打扮为我别上发卡,你吃了自助餐,我吃了你助餐,好好笑。我们在娱乐室玩,乒乓球是你赢,游戏机是你赢,欺负盲人算什么本事。你赢得不耐烦了,我们就去看表演。
哈哈哈哈哈扔三个球也算杂技吗?欸我给你描述,就是把三个球,左手抛,右手接,右手再扔给左手,丢丢丢丢丢……
什么?
歌舞总能听见些吧,她们穿绿纱裙,然后劈叉,特别整齐那种。
嗯……
现在变魔术,来来来,咱们心里也想张扑克牌……你想的红心还是方片?
红心方片是什么,我出神,突然觉得你口中的红心是个美妙的词,我尝试在心中默念几次,红心,红心,红心,都没能像你讲得那样动人,只有用你的声音,红心才有魅力。糟糕,我是不是该说句话比较好,距离你上句话已经过去多久了,我,可是我……
可能是因为我的沉默,你才说表演太吵了,我一定不喜欢,现在带我去安静的地方玩。我其实无所谓的,但你抢说跟你去就对啦,握紧我飞奔。慢点,我要摔了,不,似乎也可以再快点,更快点,我不讨厌在你手中踉跄的感觉。人越来越少,空气越来越凉,就像是从哪里破开了壳,砰的声响,门被踹开了。
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头顶是广阔的天空。
我好开心,但我好害怕。
我们站在甲板上,吹着江风。你问我有没有在津渡待腻,想不想换地方生活。我回答不出。因为我有家人,我有好多好多家人,我还有聋哥,独一无二的聋哥,养我衣食顾我起居,我离不开他的,离开他我是活不了的。风凉快吗,你说你和我一样,其实看不到风。
看不到,你不怕它吗。风一阵比一阵凉,有些冷,我小心翼翼牵着你,想和你回船舱去。
但我们回不去。
聋哥出现时我才恍悟任务已经完成,我们在这无人打扰的地方。你护住我让我拨船警电话,我第一反应却是摘下发卡揣进兜。这场强奸不会太久,聋哥很谨慎,也许不会让小弟们过火,只留下视频记录就结束。我的一切谎你都知道了,果然你立刻换了声音骂我,你说我喜欢当婊子但你不会跟着我当婊子,你说我逼都是臭的隔几里路都闻得到,你话骂一半,听见挣扎和撕扯的声音。我原地瘫下,只要咬咬牙等收场,再等聋哥带我回他身边,这样就好。我在听,我在等你哭,就像我刚染上金发那晚漂亮地哭。我却比你先哭,我站起来,听声音摇摇晃晃冲到你身边。我求聋哥走,不要,不要。我求你也跟我一起跪下求情,你扇了我两巴掌,让我滚。推搡了谁,拉扯了谁,我摔向空中,没有地面,而是在空中飞起来了?因为飞起来了,所以迅速下坠,下坠。下坠后是下沉,对我试图飞翔的惩罚,水不停从漆黑里冒出灌进我所剩无几的感官。
我还活着,醒来只有聋哥在身边。说我落水了,他根本无心再复仇,他舍身下水救我,我的生死前一切都不重要。而你,你扔下句婊子活该去死便离开甲板。这是我们既定的结局,你理所应当讨厌我,我如愿以偿被你讨厌。我欠聋哥太多条命,所以依旧忍着那些情色的手,忍着阴户的撕痛,忍着男人们刺向我我却无法回击的视线。手心冰凉,那枚发卡,为何仍被我死攥,我该何时还它给你?
聋哥生意有转机,我们是有钱人啦。住进枇杷山庄,每日无所事事。头发蓄长,聋哥带我染回金发。满院子种了金桂,只为我能闻香,聋哥说这种小小但味浓的花最适合。他和所有人介绍我是他最爱的妻子,将我当小鸟照顾,因为声音好听,羽毛丰满美丽,他捋我的细发,而且最娇贵、最怜人。他依旧不舍得侵犯我,睡觉时衣裤齐整将衣裤齐整的我搂紧,他说我是他的,永远都是他的,不会再变。
现在换你该嫉妒我啦,或许你还在晓兰理发店给人洗头吧。你曾稀罕自助餐上的牛排,省会才能买到的昂贵品牌,我张张嘴就拥有。夜夜我想你看我现在穿珠戴宝的模样,夜夜我想起更漂亮的你,想起你喝醉时胡言乱语,你张开双臂,学鸟一样挥动翅膀。我不愁吃穿,终于熬穿所有苦日子,不离开聋哥我便应有尽有。那晚房里只有我。我坐床上,想象有面理发镜在我前,你在后拿吹风机嗡嗡为我吹头发。我扯烂了长发,我将电水壶烧的滚烫的水浇在我的脸上,一遍又一遍。
我不是鸟,我不会飞,所以疯狂地奔跑。我逃离这个恒温且清香的居所。
不希望再被任何人找到,不希望再被任何过去找到,也不希望被你找到。但我可耻借了你的名字。
Coco,可可。Coco,可可。
是我想成为鸟吗,是我想成为你吗。
不再是你口中的漂亮妹妹,我如今做推拿,学养活自己。我逐渐明白鸟为什么要飞,因为不飞就找不够食物,哪怕一餐吃够多,很快又会因飞翔变饿。鸟可以饥饿,可以忙碌无为,可以恐惧于过于广阔的天空,但不可以不飞。
你如何做到身轻如燕?你现在哪里过什么样生活,还飞吗,落地了吗。最好不要记得我,我怕你只记得厌我,骂我。五年后我仍然想象不出当面向你道歉的字句,但这句问好,“你好吗”,我想问你好吗,我关心你,终于有机会带给你。
带哪儿去,才能带给她。
陈责盯着邓竹手里的发夹,眉头阴影交叠,咬肌在皮下阵阵抽搐着。不知何时推拿店的老板已经开了门市,在店里唤了声可可,问她还有多久,要不要把上钟的牌挂出。
“……对……对不起……Coco姐她,她还在……还在津渡吗……”邓竹问。
陈责的耐心在邓竹断续陈述时就耗尽,从牙缝里挤出了句“你还有脸问。”不知邓竹是没听懂还是没听清,反问陈责说了什么,彻底将陈责点爆。他掐住脖子将邓竹拎悬到半空,颤抖的右臂用力太猛,血管快被鼓爆。几乎悬了半分钟,挣扎的邓竹,连面色都开始发青了。
“她五年前就死了,救你的时候溺死了!”陈责松了力气,将人扔在地上。
“……救我?咳咳,什么时候,救我的是……”
“你还不明白吗!”陈责双眼血红,扯着嗓子吼,“溺死了!她已经溺死了!五年前就死了,我还要说多少遍你才满意!下水救你的是陈萍,救起你,然后她自己就——”
陈责哽咽了,脑海中拼齐真相。姐姐并不是被侮辱折磨死的,邓竹落水后,包括聋哥的所有人都慌了,如果邓竹溺死,牵连起来谁也逃不掉。只有陈萍,一边脱高跟鞋一边朝聋哥大喊“操你妈的赶紧叫船员打急救”,翻过围栏扎进了水中,咚咚前后两次落水声。立刻找帮手救人也许还来得及,但救起陈萍的话强奸未遂就落实了,所以聋哥选择逃跑,带一帮脱掉半边裤衩的男人逃跑了。也许是打算提前处理尸体,下个渡口离船后聋哥便沿津江往上游搜,却只捡到岸边奄奄一息的邓竹,他在邓竹面前顶替了施救的人。几天后小道消息传来陈萍的死讯,再让警察继续查下去一定会逮到他。于是他聪明地让黄小天去自首,在警察面前顶替了被救的人。最巧见义勇为是法医学事实,警方民众,全在为陈萍这份牺牲感动,没人再往刑案上考虑。在陈责听信黄小天签下字的刹那,真相便淹入绿意泛滥的津江水里,整整五年。
陈责指甲已经抠进手心肉里。
五年前拿到姐姐的保险,陈责去路虎店里,销售亲切地贴上来,问大哥要什么车型,有什么需求。糟糕,没来得及问清。她会喜欢更小巧的短款吗,会喜欢更女士的酒红色吗,这股真皮味如何呢,踏板轻重合适吗。坐上试驾车握住挡把,陈责发现他连她姐有没有驾照,驾照是手动挡还是自动挡都不知道。也许他辛苦这么久,最后却买了辆他姐根本不满意的车。付款时,车也不能登记给死人,只能写陈责的名字。
零零散散的故事拼凑在对姐姐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就像陈萍额外多活了几小时。邓竹还坐在地上,花了很久才将认知矫正为真相,不断抚摩水晶发卡,阳光透过棱镜切面,在她伤毁的面庞散出七彩,像舒展开偏光的羽翼。
她是陈萍舍命救的朋友,陈责将邓竹拽起,努力平复声线:“……对了,你抽不抽烟,香草味碧思梦,是我姐喜欢的。”
“……店内不准抽烟。但……我……我可以试试。”
陈责将发卡留给了邓竹,转身就走。
“你要去找聋哥吗?”邓竹叫住陈责,“聋哥他……有个秘密……我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在推拿房花的时间比预期要长,陈责瞄了眼手机,估计赶不及回碧玲珑了,他打算直奔修车厂按计划埋伏,直到杀了聋子。杀了聋子,脑中只剩这四个字。新的琴弓暂且带着,打电话给牛布让把李存玉放了,可惜牛布联系不上。陈责又给孟爷打电话,对方占线。焦烦地摁手机,狗日的,怎么关键时刻全掉链子。
此时通知栏,未知号码,弹出条短信来。
短信上写:“我们扯平了,拜拜。”
谁啊,莫名其妙的。陈责随手拦了辆出租车往修车厂方向,又给牛布去了两通电话,还是没接。算了,帮聋哥砸场这段时间他手机里有不少和小弟们的通话记录,陈责决定让他们带话。
第一个花名土豆的圆球,没打通。
第二个想学陈责打架功夫,也没打通。
第三个,没打通……
不对劲。陈责心开始狂跳,一通通给可能在碧玲珑的伙计拨电话,轮到先前那个坑他的混账主管,打通了。
“陈责?怎么是你,逃出来了吗?”主管在那头气嘶嘶的,“你不在?操,是聋哥,聋哥的人,闯进来扔燃烧瓶!他妈的,碧玲珑起火了,现在还没灭!但是消防……”
“去碧玲珑。”
“欸,那个……修车厂……”司机偷瞄了眼这位脸色惨白的乘客。
“碧玲珑!快!”
陈责挂了主管,立刻回拨那个发来短信的未知号码。李存玉,快给我接,还活着就赶紧接!
无人接听。
他离开时李存玉被关在最深处的黑屋,一个路都摸不清的瞎子,火灾混乱中不可能独自逃出碧玲珑。失声往靠椅上一瘫,整个人呆滞,窗外光景疾驰,计价表上跳动的时间。终于看见碧玲珑方向滚滚浓烟窜天,还隔好远。
陈责反应过来扯平是什么意思了。
他又害了李存玉。这是笔再无可能偿清的人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