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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写给我

蓝笼 弱色棱镜 4547 2026-04-07 08:15:27

津渡公园一侧的暗巷,一个瞎子与一个哑巴,正蹲在角落偷偷盘算。

“你今天拉的什么狗屁东西,拖后腿的,害得咱生意都做不成了。”

“你今天拉的什么狗屁东西,拖后腿的,害得咱生意都做不成了。”

瘦瘦小小的哑巴,举起手机播放声线稚气的音频,没办法,毕竟李存玉又看不见手语。电子合成人声采样自八年前他的诗朗诵比赛录音,那时他读初中,还没被车祸夺去正常说话的权力。

键入其中的每句话,他都习惯性播放两次,一遍给李存玉听,一遍给自己听。

只可惜其中缺了些情感,所以无论是贬责还是暴怒,蹲在角落的李存玉都听不出来,也看不出来。

李存玉正眯着眼,指尖快速清点今日的赃款。寥寥几张五毛一块很快数完,将手上皱巴巴的钞票啪啪甩响,疲怠中带着痞气,低低骂了声脏话:“操,就这么点儿。”

“这些全给哑巴哥,怪我今天给哥添麻烦了。”他抽出大半钱款往哑巴身前一撂,“妈的,条子都引来了,这么大动静,这下公园好几天都去不了了。”

“不全怪你,那贱人听那么认真,我怎么知道会被发现。”

“不全怪你,那贱人听那么认真,我怎么知道会被发现。”

“要不换个地儿咱们再整票大的?您拿八成,算我赔不是了。”

哑巴没有立即回话,手机哒哒按键好一阵,才放出语音答复李存玉:

“今天就这样,我先走了,有要紧事找聋哥。”

“今天就这样,我先走了,有要紧事找聋哥。”

听闻这句,李存玉手揣进兜里,把玩起一台按键手机:“哥,你走了我哪里去搞钱,就忍心让小弟在路边要饭呗?”

“是什么要紧的?”李存玉又问,“反正我也没事,要不我和你一起去见聋哥?等你们聊完了,咱们再找地方干活?”

“不了,都是些旧恩怨,那时你还没加入。不过你很快也会知道的。”

“不了,都是些旧恩怨,那时你还没加入。不过你很快也会知道的。”

“行,就依哥的。”既被拒绝,李存玉也不过多纠缠,“……哥,之前我拜托您——”

这次哑巴连话都懒得回,塞给李存玉一小袋新鲜薄荷叶。李存玉弯腰笑着接过,背上琴盒,杵着盲杖便离开小巷。

哑巴也向另一头走去,不出两步,手机提示音便叮咚响起,他收到条来自聋哥的回信。

上书:他不是早死邻省了吗?你看清楚了?

敲动键盘,哑巴指尖的每一下都摁得极其用力:“看清楚了,我不可能认错的。他死了之后我也以为咱们的仇没法报了,结果他妈的竟然没死。”

……

无非为了登个报纸拿面锦旗,陈责完全没有想到,行侠仗义的好心人竟然比收钱办事的混混还难缠。这群人举着报纸卷、蒲葵扇和痒痒挠做武器,围追堵截,撵着他的屁股追了整整三条街。他翻上蹦下躲着摄像头,从路边种木棉的,到路边种芒果的,到路边种蓝花楹的,进行一场过敏原大筛查。总算翻进荒废的水泥厂脱身,喉咽、呼吸道、胸肺,全是裂心的疼痛,一条贱命差点搭里面去。

他弓下背,双手撑膝盖,气喘汗流。觉得脖颈痒刺刺的,手一摸,一大片的麻疹子。

也去不了医院输液打针,哪下真猝死都不奇怪。幸好兜里有昨天牛布给的氯雷他定,艰难直身,走进家副食店,打算买瓶水先把药吃了。站在收银台前,却发现过敏和岔气已经将他嗓子毁得说不出话,拿手比划好久,才让沉浸于观看“鸿雁双飞象棋迷局”的老爷子回神,慢慢吞吞从玻璃柜中,帮陈责取出一包绿荷花。

出了店门吸上两口,叼着烟剥开铝箔药板,陈责意识到刚才光顾着选烟,完全忘记买水这茬。啧声嘴,反正也没蓝荷花,陈责懒得再回去,直接将药扔进嘴里,干巴巴卡在肿痛的喉咙,强咽下去,陈责以为自己吞的是刀片衣针。

真该赶紧离开这晦气地方了。

还好刚才没逃反方向,摸摸兜里的做法费,快步往津钢家属区方向。回家抱走骨灰,顺利葬下,最迟明天便能启程。最迟中最迟,如果说还有什么可能绊住他的事,陈责沉思半晌,向牛布发去条讯息:“昨晚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本来是查得到就查,查不到就算了的随便心态,没想到牛布直接杀了通电话过来。

“喂,层哥?听得到吗?”

“……说。”陈责张嘴,忍着疼发声。

“那个事,我让彝族的朋友们去帮忙问了,他们消息灵,有了我第一时间给你电话。”说到这里,牛布停顿下来,说起话开始含含糊糊,“陈哥,那个,昨天晚上我就想问……就是说那个李李李……是叫李存玉是吧,他瞎了,关陈哥你什么事,你要知道原因做什么……”

陈责突然被这话问住了。噤声良久,喑哑回复:“哪儿来,咳,这么多废话。”

“我就问一问,毕竟他是李军的儿子……”牛布支支吾吾,“陈哥你知道的,我对李军他……”

陈责一怔,才想起牛布当年离开彝村到津渡来混,便是因为,李军名下的矿场非法征用村中耕地不说,还牵扯了命案。这事过去太多年,牛布只刚入行时提过,陈责怕小弟对李存玉心有偏颇,便想解释“爸爸做的事情,儿子都不知道”,可张嘴合嘴几次叫了牛布好几次爸爸,这话都没能讲清楚。

于是挂断通话,边走路边发短信和牛布交流。走上一径凤凰花开得靡艳的斜道,这里上去是津钢职教中心,穿过学校背后的小路,途径法院门口,再爬几段石头步道便能抵达家属区。这条路陈责五年前就常走,因为能路过他最喜欢的羊肉馆,他常在那里打包原汤给李存玉煮粉吃。

“他爸确实该死,但那些和——”,走到职教边的丁字口,抬头看道时不经意一瞥,一顿,输一半的话又迅速回删,重新发出条“我现在有急事,有空去市场当面找你”,便揣了手机,快步钻进学校背后的小道。

因为他好像又碰见李存玉了。

“……你根本就是骗子吧,就电视上那种装瞎的,专骗别人爱心,对不对?人真瞎子都在家里躲着,谁会一个人出门?要不,大爷我送你副墨镜,让你装得更像点?”僻静小道中,三个高中年纪的小青年,把玩着抢来的琴盒盲杖,正围簇一个蓝色大型垃圾箱,对着铁皮外壳又踢又踹,嬉弄嘲谑:“我们没有故意为难你,老实承认,给我们道歉,就让你出来,好不好啊?”

说罢,不等箱中人回答,领头的黄毛掀开垃圾盖,手上喝掉一半的啤酒往里倾灌,倒光,又将空铝罐揉成一团,狠砸进去,能听见击中硬物的声响。

“垃圾就该和垃圾呆在一起,收废品的来了,收走易拉罐都不会要你!”

伴随一阵肆意癫笑,黄毛话抓着李存玉的盲杖往垃圾箱上猛抡,哐哐两下就把盲杖敲折,无趣,扔到一边,又颠来倒去打开琴盒,一沓乐谱滑出来,张张飞散,撒得满地都是。

一张飘至陈责脚步前,陈责跨了过去。他清楚这正是机会,没准垃圾桶里的李存玉本也在往家走,所以趁现在,他一定能赶在李存玉之前就回去盗走骨灰。况且他刚见识了津渡条子现今的出警效率,当前不明不白的黑户身份,随意出手帮人,只会多惹麻烦。

所以还是走吧,就当是没看到,之后肯定会有其他人来帮李存玉的。

步子不停,视而不见。在陈责做保镖的时候,李存玉实则从不遭受任何欺侮,钱和保护和爱,总是不断涌向根本不匮缺的人,这场迟来的霸凌,挑上李存玉落魄后不名一文的时候,绝非是巧合。越过垃圾箱和小流氓,没走出十米,陈责又听到一句“你这什么破烂琴啊”,忍不住回头,看到黄毛那只还沾着啤酒的脏手就要摸上李存玉的大提琴。

本能比思考快,反应过来的时候,陈责的手已经将其截停。

“别随便,咳咳,碰人东西……”陈责扯着嗓子,说话根本没法让人听清。

“你他妈谁啊?说什么呢,找茬?”被攥住手臂的黄毛挣了几下没挣开,不露惧色,另只手径直从兜里摸出把开刃的匕首指向陈责,其余二人也上前,将陈责团围住。

陈责瞟眼小刀,说:“收起来。”

可他声音嘶哑怪异,这番威慑反倒被当成了认怂,黄毛愈发嚣张:“大哥你怕刀子,还来装什么逼啊。小青龙知道不?就哥几个弄死的,现在从这里到津钢,整条街都是老子的地盘!”

手持利器,黄毛上得意洋洋前一步,刃尖也逼上陈责。

陈责根本不闪躲,反倒向前顶上,任刀尖戳破衬衫,抵入胸膛,不出几秒,鲜血顺着锋刃淌出,染红黄毛握刀的虎口。

“?!”本只是唬唬人,对方却自个儿顶上来挨刀子,黄毛吓傻了,匕首都一下没拿稳,哐当落地。

“傻吊你怎么真捅了!要是他去报警你他妈赔得起吗?!”一同伙大骂。

黄毛嗫嗫嚅嚅:“他,是他自己碰瓷的……”

三人这才重新打量起陈责。这大哥虽不算壮,但被杵一刀,竟只是极轻微地皱皱眉,便恢复那副索莫厌世的、让小朋友“别玩了”的表情。同伙生怕赔钱,或真踢到什么铁板,扯扯黄毛袖口:“老大,我们走了吧……”

黄毛仍不服,一条胳膊被陈责扼着,哆哆嗦嗦弯下腰,还想去捡刀。陈责睨着黄毛这般外行动作,松手一扫腿便将人撂倒,而后顺脚踢开小刀。

“咳……咳,滚。”陈责稍提音量,感觉喉咙都要裂开了。

爬起身的黄毛和陈责对视半晌,自知不是对手,磨磨牙,小声嘀咕一句操你妈后,一边大骂走着瞧,一边带着跟班离开。

赶走小流氓,陈责走到垃圾箱跟前,听见困在其中的人正规律地敲打铁皮。抓开顶盖,一股酸败恶臭扑面,蚊蝇蜎飞,李存玉蹲在其中,头被两层蓝色垃圾袋罩栓住,一身西装沾满了泔水油啤酒渍。似是听见外面的动静,他仰起头来,礼貌端庄地开口:“谢谢你,谢谢。他们是不是伤到你了?”

声音被捂在垃圾袋里,闷闷的。

陈责没回话,径直探进脏污的箱内,拍拍肩膀示意,搭了手方便李存玉从垃圾箱中翻出。扶着站稳,蹲下将对方散开的鞋带系紧,同时理齐裤脚,捻走粘上的口香糖,重新站起,面对面拂去李存玉上身的泥污秽渍。

李存玉忽然拉住陈责的手臂,率先开口:“你……是不是昨天讨债那个?”

陈责沉默。半响开口:“你怎么……知……咳咳,咳咳咳!”

“你身上烟味很重,闻得出来。”李存玉又指指自己的耳朵,笑了一下,“而且我只是看不到,又不聋,你声音,昨天就够哑了,今天还要严重,感冒了?还是做什么手术了?”

陈责抿着唇,不再回话,只静默拾回一地的琴谱。张张空寥的白纸,其中好几份拓上了鞋印,捏在手里,才触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凹凸盲点。齐好,放入琴盒递给对方,又捡起那根弯折的盲杖,明显没法用了。

背上琴包,抚摸报废的盲杖,李存玉笑着点点头:“谢谢,这些对我真的很重要。”

“好巧,没想到还能遇到……昨天那场误会,对你发火,真是很抱歉。”李存玉再次抓住陈责的手臂,生怕放跑帮了自己的大善人,“我叫李存玉,你呢?你姓陈是吧,叫陈什么?”

陈责。我是陈责。

不答话,是因为陈责在考虑是否就在此处坦明身份。

“你嗓子,不用勉强开口,我有个哑巴朋友,所以也习惯和不能说话的人交流。”李存玉摊出左手掌心,笑着道,“写给我吧,别让我看不见恩人的长相,还连恩人的名字也都不知道。”

听闻“哑巴朋友”,陈责苦笑,合伙扒窃的事竟是如他猜测。他看向李存玉的左手,长直的手指,骨节明凸,指尖生着茧。这西装是为陈责量身做的,所以衣袖对李存玉来说稍短了些,手摊着的时候,腕上一串崖柏子便露了出来,陈责眨眨眼,稍有愕异,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新买的,毕竟曾经那串早被他亲手在河边扯散。细珠松松缠了三圈,上边什么也没挂,却让陈责想起那块水绿精润的和田无事牌,现在应还永沉在三滩水库下游,津江江底。

陈责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轻轻点触在李存玉的干燥的掌心,开始划动。

长横。短横。竖。长横。“责”字的上半部分很快成形。

真的,陈责骗不下去了。卖艺求乞,违法行窃,任人欺辱,这是他以前日夜照料过的人。如今阖眼,依旧能看见曾经的小玉,外表近乎无瑕的,谷中白花一般,端方坐在琴凳上练习,或是从三中门口与同学说笑着走出,乘上保姆车的副驾。却这样,被毁掉不可限量的未来,毁掉高洁,毁掉恪守的信念,百痍千创摆在陈责身前。

他们有不堪的过去,嘴中坦白实在困难,但也许顺应情势写出来,会更加容易、干脆、畅快些。

竖,横折。这是下半的“贝”。

还有两画,不过一秒,一次呼吸间,陈责这个死人,就将从冥暗中走出,磊落站在李存玉身前。

可是,曾经被强吻、被强奸、被捆缚起来作为性欲发泄对象,也都是真的。为了捆牢陈责,金鱼,陈萍,音乐会,任何都能为李存玉所用,成为威逼人的筹码。李存玉可怜的样子陈责见过,不止一次,作秀伪装,亦真亦假,产生同情愧疚就是被生吞活剥的第一步。最重要是,陈责注定要逃的,就算不是在明天,也迟早要离开。桩桩事件警醒他,被盗窃只能吃闷亏,起争执只能当怂货,今天折腾那么久还没被捉拿纯属运气好。以后呢?监控探头,指纹人脸,公安的手段太多,他躲不长的,总有一招会将他送进监狱。

迁思回虑,最后才想通,昨天初次见面时,李存玉那句带着深重恨意的话竟然就是最正确的。

陈责他就该死。

可名字写到一半,已经无法收回。

意识到可能已经犯下无法挽回的大错,陈责背脊渗出一阵冷汗,不该有人把名字随便写错,更不该有人恰好和“远房表哥”同名同姓。陈责心脏鼓得好快,敲得胸腔都发痛了,半生中见过的所有字眼,无用的胡来的,疯狂挤进他脑中。他一下醒了。

于是,在李存玉手心,横折到末尾,自然接了一个上提勾,又相当顺畅地,续写两道短横。

写完。

陈责呼出一口气,抬头凝视李存玉的反应,对方表情相当平和,令陈责想起骤雨降下前,低闷死沉的安宁,或是深静夜里,悄悄发生着的月光,从陈责动指开始,这般平和没有改变过。隔两秒,露出一个爽朗无邪的笑容:

“青?”

“我说对了吗,你叫陈青?单字?”李存玉没有任何疑忌,闭着眼向陈责确认,薄唇张合,又将陈青这个名字默读好几次。

陈责也阖上眼,五味杂陈,难以亲口说出“是的”,所以在李存玉手心划上沉重的对勾。

李存玉似乎还有话想说,喉结滚动两下,又收敛下去,像生怕再多言,便会对跟前刚认识的好心人有所冒犯。

“很好听的字。”李存玉点头,收回身侧的左手虚虚握成拳,像是想将对方指尖的温度留在掌中。犹豫半晌,又轻轻补充,“我喜欢。”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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