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和李存玉确实碰瓷到有钱人了,带名牌墨镜的,下车后被李存玉胸口渗血的阵仗吓一大跳。可今非昔比,防诈骗防碰瓷的宣传册公安都更新到第五个版本。墨镜男劝说了哑巴几句,发现这人干哭丧要钱不拨急救,意识到什么,蹲下身掀开李存玉的衣角查看伤势,搞笑,他妈的撞能撞出刀口来,还是缝好的。
“就轻轻碰了你一下,别以为我不知道。”识破骗局,他冲着地上的李存玉冷哼一声,又向哑巴指指驾驶室里的行车记录仪,“看到了吗?看到了就滚,少碍我时间。”
哑巴翻了个白眼,咋办,继续纠缠还是等下一个?没想好,李存玉却比他先动了。
李存玉在地面蠕爬摸寻,手碰到墨镜男的皮鞋,立马顺势而上抱紧对方小腿:“……不能走,我,我不会让你走……五千,医药费,一点……一点都不能少。”
“我是盲人……”他艰难嘶喘,“把我撞成这样你还想跑……你要跑,就告你肇事逃逸,欺负残疾人……我好端端过马路,被你的车撞了,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做错什么了要被你撞……”
哑巴惊呆,妈呀小玉,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不,贪心才是对的,他们本就不剩什么,当然是脸皮越厚吃得越好。哑巴自愧,这钱,他今天帮小弟要定了。
“呜呀呀咿呀呀呀!”
“滚!嚎屁啊嚎!”一只皮鞋狠踹在哑巴的鼻梁,将人踹飞三米。“我管你瞎不瞎!”又扯着李存玉往人行道拖拽,血痕停断在左前车轮旁,是李存玉指尖抠住了轮轴,死活不松开。
“你要跑你就开车,反正我不怕,我这辈子早就完了……你直接开车把我手压断,把我头,头也碾烂……开呀,你跑,我让你跑……”
墨镜男怒了,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种境界。他倒不怕报警,但转念一想,让这两条癞皮狗吃拘留都屈才了,费事还不解气。忽地狞笑,墨镜男当真从皮包里抓出钞票,一沓,全撒砸在李存玉脸上。他想清楚了,钱无所谓,给就给了,干脆咱就这么私了,正好最近心烦,就当买两个人肉沙包,松快松快筋骨。
于是接下来,哑巴和李存玉遭受的暴力,够惨。
哑巴一边被踹屁股一边在地上抓钱数钱。手被踩住,被告知不喊声大爷不松,哑巴咿哇咿哇,叫得像杀猪,听不出是在叫大爷还是在叫操你大爷。
李存玉更可怜,蜷在地上被当球踢。墨镜男踢着踢着才发现这货动作真不太对劲,踢他脑袋时他捂着肚子,踩他肚子时他抱紧脑袋。靠,眼部没畸形,还以为只是闭着眼皮装装样子。但真是瞎的!讨钱那个是残废,挨撞这个也他妈是残废!逐渐的,李存玉受到“照顾”比哑巴多了数倍。“腿!”“脸!”他每次动手前故意喊出要殴打的部位,专看李存玉一次次束手无计等着挨揍,一次次更甚的恐惧畏怯。
“恨吗,恨我就去报警,记得想想怎么解释从我身上讹的钱。”墨镜男笑出声,“哦,你看不见,找到我都成问题。”
墨镜男又开口,问李存玉有没有骨气,要是能站直了,就放过两人。
因为光是暴力与支配不够,他还要李存玉的服从。
李存玉照做,瘸着、崴着、虚喘着,血淋淋地站起。
“这不是没事儿吗,还找我赔什么钱?”墨镜男一拳锤在李存玉脸上,嚣狂大笑,“哎呀忘了告诉你,这次要打脸。”
这样才对嘛,这是完美的下等动物该有的样子,人模样,猫狗般弱小,生存意义只有衬托他人的幸福。墨镜男爽完,一边骂臭瞎子,骂社会蛀虫,一边把两人踢到路边,上车离开。最后甚至不忘摇下窗子,对着地上二个残障人一泡口水。
“这人够狠,老子记住车牌号了,下次喊人弄他。”等人走远后哑巴才握着手机爬起。他将地上的李存玉也颤巍巍扶直:“小玉你没事吧?缺钱也别这样来啊,咱们,咱们这命在他们眼中可不值钱了。”
他一边帮李存玉检查伤口,一边打字安慰没关系,只要不死,以后好日子多了去了,不急的。
“……我想着,咳,多要点钱,这样哑巴哥也能多拿点的……”李存玉捂压着耳朵,勉强扯出一个笑。
他凑到哑巴耳边,要死不活地又喃了几句。
哑巴闻言脸色一变。冷冷扫了眼在十字路口盯哨的王五,又向李存玉确认了好几次刚才那些话,思忖良久,才发微信让王五赶紧滚过来分钱。
地上捡的钱,哑巴先是光明正大从两千三总额里扣走一千揣进兜,这小动作,李存玉看不见,王五看得见却不敢说。
“总共一千三,现在分钱。”
“六成,我算算……七百八,我只拿七百吧。”这数额对李存玉来说不小了,四个月泡面钱,或三季度水电气。他闭目遐想,唇角淤肿里溢出微笑:“真是谢谢哑巴哥了。”
“不,你只拿三百。”冰凉的合成童声无情宣布。
“什么?”
“蠢货,露了破绽让咱们挨打,有钱就不错了。”
“哑巴哥,你……你明明答应过我今天能赚很多的,开始不是说好的六成吗?”
哑巴都懒输字回答。
“是我要太多了吗?那六百……不,五百就够了。我要——”
李存玉话音未落便毫无防备吃了哑巴迎面一拳。霸凌弱者这种事,又不是健全人的专长。
哑巴揪着李存玉的头发,怒得快要把播音手机塞进李存玉耳里:“老子心情差,别惹我。不服你去找聋哥。”接着用手摸数堪堪两张钞票强塞给李存玉,比三百还少。
矛盾最后以李存玉的妥协结束。他捂着腰咬牙切齿收下钱款,嘴中嗫嚅,似乎在悄悄骂脏。
“你再骂。还要怎么,苦头没吃够?”
李存玉又噤了声。枉屈,苦闷,将一切都埋回心脏:“……我去上个厕所。”
“事儿多,赶紧的。”哑巴头都没抬,盯着手机算账,这笔钱还有好部分要上缴。
“王五,麻烦扶我程。”李存玉怯怯伸手。刚被王五牵着袖子没走几步,身体又不支地歪倒。他突然急了,撕破喉咙怒骂:“你和我一样是瞎的吗,什么都看不到吗?我是让你扶我!扶我!”
王五听来,这声不像骂人,更像乞援。
公共厕所不远。顺利带至入口,刚脱手,李存玉立马被门坎绊了个趔趄,跌跌撞撞,起身后走的是女厕方向。
“反了。”王五无奈,抓回李存玉继续牵引,直至守着人安全跨进隔间,门反锁。
王五在门外守着。可怜的瞎子进去就没声音了,连滴水声都没有,任何动静都没有,安静得不自然。等了蛮久,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但王五没有催促。他不缺这点时间和耐心,他明白李存玉有太多问题需要靠独处解决。
隔间里传出的第一声,是什么砸在墙壁上的响动,而后越来越急躁,轻的,重的。像是拳头,听声音,连握都握不太紧了。里头那堵坚壁对眼盲的人来说是如此牢不可摧,以至于几近绝望。
“……王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终于,李存玉轻声开口,“帮我个忙。”
“现在报警,叫人来……来把我抓了。”隔间内,虚残的声音断断续续,“……让我进监狱,一辈子……一辈子都在在里面。”
“为什么。”
“有吃有睡……对谁都公平,哪里还能比监狱里更好?”
“说什么胡话,你知道王哥我坐过牢的,实话告诉你,外面……外面比监狱好太多了。”可想起李存玉碰瓷挨打受欺的场景,王五不得不把这些没有说服力的话咽下,换了种劝法,“……总之那里是关罪犯的地方,不是你该待的。”
“不该?明明你看着我讹人钱的。”
“是……”
“那为什么不报警抓我,是我做得还不够坏吗?”李存玉自诉着,“……我告诉你,我,我偷东西,我还砸车,这些够了吗……上周,他们说车里有钱,让我拿U型锁把窗户砸了。我砸了。我看不到,但车肯定坏了,声音又脆又亮。他们从里面拿了钱,分了一百多给我。”
“这些都不算大事。”
“……我明白了。那我把你杀了,把你杀了是不是就可以坐牢了……”李存玉猛不丁拉开隔门,伸着胳膊要去掐王五。可他光是找到王五的脖子都困难,终于摸到,无力的手指松钳着咽喉,“说啊,你说啊……”
李存玉快哭出来了,却只因为王五咽了抹唾液,喉结一滚,吓得他又赶紧松手。
“我……我不想做,我真的不想做的……对不起……”李存玉的声音越来越小,“真的对……对不起,明明之前你还请我吃粉……但是,但是……”
含混的幽泣一声声割解着王五。无法再置之事外,松垂的双手终究握成硬拳。
“……李存玉,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些事。”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王五又问了一遍,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你不是可以靠拉琴吗,上周还邀请我去公园听呢。那时我没空,但我一直都记得,就等个好机会。”
“没钱……当然是没钱。只是拉琴要饭,上缴的指标根本达不到。”
“没钱不算问题,好解决啊。没钱你可以找正经工作,可以去领补助,你的家人呢?可以靠你的家人——”
“你根本不懂,别说了。”李存玉打断王五,“不要怪我没提醒你,在聋哥手下,有些话是说不得的……我和王哥你关系好,不会告密给聋哥的,但这种话你千万不能对帮派里其他人说,我怕王哥你——”
王五无视了警告:“别在聋哥手下混了。”
李存玉一楞:“什么意思,你……是要我逃?”
“对。”
“你觉得我没逃过吗。”李存玉自嘲地笑,一把扯开领口,袒出胸膛的狰狞刀伤,“你看吧,看,我逃过,就是昨天……刚到火车站就有人把我叫住,说能走后门,车票半价还不用身份证件。我才知道买车票是要证件的,我们的证件全在聋哥手里。我跟他走了,那人没带我上火车,带我上了汽车。终于能离开了,车椅是软的,坐着好舒服,他车上在放《挪威的森林》,我听过,我好开心就跟着唱,他夸我唱得好听,我就唱更大声了。”
“……他是聋哥插在火车站的眼线。”李存玉胸前的刀伤复裂着。盲人的其他感官多少都会灵敏些,痛觉,苦难的躯体化,同样更甚。指尖触拂过伤疤,一道道的线缝,李存玉咬着嘴唇,像实体的刀正重新剜过皮肤:“昨天他们抓我回去,连绑我都不用,只说让我不要动……这些全是他们割的,疼得我想死,我不想死,我就跑,就跑,每次都撞在墙上,我找不到门……”
“还逃……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呢?我这种瞎子,到哪里,到哪里都一片黑……”
王五攥住李存玉的手,紧固地,温度脉脉传流着。他说:“不用逃太远的。我有办法……”
他像下定了决心:“我……我认识警察。”
“……把你的住址给我。我可以帮到你,我和火车站的眼线不一样,相信王哥。”王五急迫盯着李存玉犹豫又微动的嘴唇,怕对方还有顾虑,继续劝告,“相信我,最近不是有好几个人逃了吗……瓜二傻,对,你认识他,那天你还找我问过他的事呢。他们都是被我送出去的,现在,现在你也——”
“现在什么?”
最后这句不是李存玉说的,而是手机里播放出的冰冷合成音,从男厕门口传来。
王五转身,看见哑巴正站在男厕入口。再回头,发现李存玉已经把衣襟合上,慢悠悠整理着。下意识王五还想保护李存玉,刚伸出手,竟被李存玉脸上诡谲的微笑吓得一怔。
李存玉飘游不透的声音飞掠过王五:“哑巴哥,您再耐心点呀,让他溜了怎么办。正好等他说完,说不准还能把瓜二傻他们找到,抓回来呢。”
“王哥,我提醒过你的,别说了。”李存玉朝着王五的方向摊摊手。
王五还是溜了,不仅是从公共厕所,更是从津渡溜了,连夜跑到远疆去。他服完刑没多久,出狱被警察联系上做有偿线人。如今让二人设计拆穿,聋哥又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比起警察庇护,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两条腿。
“小玉,你之前就知道他有问题?”哑巴将胳膊递给李存玉,一个最标准的牵引盲人的动作。
“不,我要是知道,肯定第一时间报给哑巴哥。”李存玉抓扶上去,“只是觉得他最近对我太好了,哪个健全人没事会来照顾一个无亲无故的瞎子,肯定另有所图……”
李存玉轻蔑一哼,继续道:“聋哥不是怀疑司机吗,我就猜不会恰好是他吧,于是想帮帮忙。一开始我也没考虑清楚怎么试他,挨了刚才那顿打,我想干脆将计就计一口气吃亏吃个够,让王五好好同情同情,看看这种伪善的人会有什么反应……没想到,直接就把这杂种钓出来,揭穿了。抱歉,王五的事我还是该提前报给哑巴哥的,也许早审出来了。”
“小事小事,能帮到聋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哑巴又播放了一遍,“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感叹号,感叹号。”
电子合成音没有感情,他将喜悦的感叹号以文字讲出。哑巴将今天挣来的两千都强塞给李存玉,他本就是这样打算,那场分赃争执不过是演戏。塞完钱,又喋喋不休起来。
“小玉,你之前不是好几次说想见识枇杷山庄的温泉吗。你把琴带上,我向聋哥推荐你,让你去那里拉两曲。”
“今天这是你的功劳,我不会抢的,我给聋哥说清来龙去脉,聋哥肯定想见你。到时候,再让他给你安排个挂靠,挂靠名额紧张得很,聋哥打折扣卖给咱内部人员都要收好几万呢。”
挂靠中介也是聋哥的老生意了。企业想找有证的残障,不要求工作,只用以挂名减税。残障也想拿点工资保底,不求多高,有就天好地好。双赢,双边需求,中介如聋哥也闻着味儿来了,垄断信息,收高价介绍。
哑巴注意到李存玉襟口的衣扣错位了,伸手帮忙整理。刚解开两颗,又见着小弟胸前的刀口,不忍看,但仍认真凝视,因为是家人,他又是大哥,就必须当小玉的眼睛:“以后你也别做傻事了,和我们一起,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本来大家都默契了,兄弟间不准谈这些丧气话。”哑巴捞起自己的袖口,引着李存玉抚摸他手腕,那里同样卧着一横横丑陋的割疤,“我以前也和你一样,你摸摸这道,喉咙出问题之后家里没一个人要我,那晚是我自己去的医院……不过这都是我跟聋哥之前的事了,瞧你哑哥现在多享受,没事儿的,一切都没事儿的。”
“谢谢。”李存玉抚摩着那裂刀伤,和自己身上那些太相似的触感,所以他懂,这是哑巴毫无保留给予他的真心诚意。他并非故意学哑巴重复播音,而是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回了句真心话:“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