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天,斜向降雨夜。旧楼天台淹了层浅水,强风刮着,撕破广告灯箱的外膜,里头蛛虫羽蛾失了庇护,一哄而散。
那扇久闭的锈门被踹开,一前抓扯着一后,闯进两个男人。
陈责动了真格,全力将李存玉甩进天台,再以肉身堵住唯一出口。
狂雨几乎瞬间就将二人完全浇透。李存玉朝铁门跨了好几步都被推拦开,质问:“你这是要监禁我。”
“没错。”陈责点头,事情办妥前他不准备放李存玉离开。从怀里摸出荷花准备抽,火机勉强还能打燃,烟却湿到一捏就瘪。尝试好几次,叮叮当当反复开盖合盖,烦躁将烟扔开:“我要你保证,老实跟我回去,乖乖读书,一辈子再不来这种地方,否则我就在这守着,到你答应为止。”
李存玉盯着陈责手里的火机,不回话,转身朝天台边栏走去。白衬衣湿淋折皱贴在身上,袖口下摆指尖,一径径滴沥。迢遥的,商业区的霓虹射光在积水上洇出迷离的红蓝,晃开他清减的影子。
在锈门前原地坐下,陈责就这样披着雨监视李存玉。天台比室内冷好多好多,雨声喧吵,砸响楼下巷道里摩托车的防盗铃,嘀,嘀,嘀,嘀,一直叫,陈责支着条腿,从刚才就在等,等电瓶进水或是主人来挪车,现在铃声总算是停了,雨还没停,噼里啪啦的。
粗糙地组织措辞,陈责开口,语气不算苦口婆心,但比在球室里柔和不少:
“为什么要赌,好玩吗。”
“你又不缺钱,那么多的消遣,哪样不比赌钱好玩了。”
“……因为是你我才说的,我觉得你原本……原本的样子更像你,啧,没有太差,总之比现在好,抽烟喝酒赌钱这些恶习,你不要去染。千万记住,这辈子不要走错了路……”
“李存玉,你听见没?回答。”
“说话啊。你还在计较哪天的事,骂你缺爱还是提你耳朵,我道歉不行吗。”陈责垂头,散焦于淆乱的漪纹,“……小青生病了,很严重。我们在这耗着浪费时间,它单独在家里,黑漆漆的,随时都可能死。你养在我那儿的,你就不管了吗?”
垂死小鱼是陈责的私心挂虑,也是二人最后线连的纽结。陈责多希望李存玉能听进去,但天降的水幕将双方隔开,连相互看清都艰难,字词被无温无情的雨粒逐一砸落。
“……那鱼。”远远传来清寒颤抖的回应,“那鱼你不喜欢,我找个人接回我家就是了。”
正负极,闪电击穿空气,无数的纤细的枝杈,在夜幕激发出鬼雾般幽蓝的辉光。两人陡然被照亮,惨白皮肉,各自独据一半世界,从后景割裂开。
曾经李存玉非要养在他家的鱼,如今却被如此随意地接走,陈责忽生一种怨愤,宁愿将小青带走的是火车也不要是李存玉。所有人,所有人都这样,把他独自抛在老房里等死还是怎么的。无名火发泄不出,踩着水洼上前将李存玉翻过来,强迫对视。
迟来的轰雷声炸响,有回音,但等不到回音结束。
“……你什么意思。”
“接回我家能是什么意思。”李存玉反问,“我是买不起缸,买不起饲料,还是养不来鱼了。”
“你到底听我说了没有,它已经快死了,成天不吃东西,游起来也——”
“那又怎样,和我有关系吗?”
“李存玉,你到底明不明白!”雨中,愤恨的嘶喊也显得细小,“你想一出是一出,养鱼也好雇我当司机也好,两件事都是你的烂摊子!”
“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喜欢鱼。你是有钱,任性做了这些,反正对你也没什么影响,最多不过哪天无聊了,想起来觉得搞笑,但是……但是你前后有哪怕一丁点,一丁点认真想过我和小青的结局吗?”
“怎么又闭着嘴装哑巴,我问你呢李存玉,你不是很能说吗。”
“我问你,你有认真想过我和小青的结局吗?”
句句追逼,陈责也不明白自己打心底在渴望什么,是强硬的承诺,是继续沉默,还是一泼冰水将他心中仅存的阴燃全浇灭。天大讽刺,李军的事,姐姐受的威胁,陈责无法开口,所以收因结果,他什么也得不到。水涔涔的凌乱发梢下,李存玉掩在冥晦中、森郁的双眼盯向陈责,对视里,天雨似乎全落在了他废然摧折的眼角,那双灰沉的眸子里,冷映着陈责束手无策后近乎疯魔的绝望。
“放开。”李存玉要抓开陈责,指尖刚摸到手腕就松开,连触碰一下都不愿意,“我们已经分手了,今后不相往来,别再碰我,我不舒服。”
陈责还想着必须带李存玉回去给李军交差,更想着必须把李存玉从污泥烂池里拽出来,可他的焦躁冲动似乎让一切越来越糟。快拿李存玉没辙了,无能无用地攥死了对方的衬衫襟口,直到现在陈责终于意识到李存玉和他一样都是高傲骄慢的人,若光是等,即便在这里等到雨停天明,等到迟秋或再一盛暑,等到末日之后风蚀日晒整栋楼都崩坍而下,李存玉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没力气了,全身冷到麻木,要抓不住,从胳膊一路酸痛到指尖,从未如此疲累过,自己都意识不到,双手已然在李存玉胸膛前慢慢松滑。
突然。
世界死寂到窒息,弥天雨滴也滞悬空中,兀兀闪闪,伸手就能拍散。
陈责有那么一个想法。如此荒谬,荒谬到时间静止,荒谬到雨在助燃。是场赌博,他熟,他的几乎所有筹码都锁在池底,已经没什么可以输的了。陈责觉得自己也快被李存玉搞得脑子不正常,微乎其微的胜算判定,天价赔率。赢了,李存玉乖乖跟他回去,输了,反正也是逃离津渡,可既然要把他赶走,就必须给李存玉也留下些磨灭不了的东西。
陈责攥近李存玉。
吻了,吻在李存玉意识的夹缝间。
闪雷破天,雨粒重新倾盆坠落。
陈责不是不懂吻,但仅用吻作报复也太可笑。所以不像吻,他将李存玉的嘴唇咬裂,想撕下条肉留块深疤做纪念,就像他腰腹上缝的线痕,李存玉必须和他一样,一照镜子就难受,一辈子都难受。
这个戕害人的吻,陈责无一秒沉沦。隐约间记起曾有下次接吻要真心诚意的约定,那晚吹着凉风,是津渡最好的天气。
撤开。扣牌梭哈,买定离手。
像抛硬币,在正反揭露前的一瞬便已知晓心底想要的结果。果然,赌博,陈责还是有一丝想赢的。但胜负只由庄家决定,他不屑地直视,看到李存玉嘴唇上赤红混着雨水一股股淌到下巴,却冷心冷面,决绝的,不带任何变化。
无所谓,陈责只觉得心脏激跳到要脱出胸腔,成瘾的赌博快感,内啡肽与肾上腺素,脑子沸烫。怪不得场子里那些人倾家荡产都赖着不走,他好像学明白了,输又如何,输也是场血淋淋的痛快,漫天筹码如雨散落,他此生缘浅一切都抓不住,所以一切都可以恣意挥霍糟蹋。
“送你,喜欢吗?”他贴着李存玉的耳廓,热气吹进去,以恬不知耻的煽诱作侮辱,“分手?不相往来?那刚才这算什么,怎么还是让我亲到你了……你这种废物,这辈子任何事都不可能做到完美。下一个,下下个?管你多少个,今晚的事你忘得了吗?”
含住李存玉的耳廓,舌尖舔了舔,牙扯着耳骨钉猛拽下来,吐了。和李存玉本人一样,他看不顺眼,理由就这么简单。
李存玉终于疼得吭出一声,而后的缄默中,只听见雨打在栏杆、打在水洼、打在人肩膀上,声音都是不同的。陈责最后看一眼,看见李存玉脸红到耳根,眼睛再持守不住生冷,凶得要吃人,像被他气的。彻底快意,懒得再纠缠,转身就走,他决定今晚就离开津渡,先去找陈萍,然后改头换姓往市外躲。
“你还想去哪儿。”
话音未落,一只手抓钳上肩膀,巨力将陈责扯拽回去,哐当一声背脊震在铁锈护栏上。
他被反摁,脸被两只大手捧稳,往上托仰,而后冷唇强硬地覆来,是一个珍重呵护却占有欲十足的动作。
这是个连雨水都无法插渗进去深吻,比刚才还激重百倍。没有耐性,舌头揉挤进唇齿,带着雪耻与示威凌压上陈责的舌心。软的,滑湿柔腻的,还极烫。这是陈责第一次被舌吻,初感受是恶厌,不知从何防抗,艰难伸翘起舌尖,舔到李存玉的舌筋,想直接合牙,轻触到软韧后却疏地松开,误成暧昧隐晦的挑逗。齿与齿咯得当当响,令人作呕的舌间缠舐声,连雨音都听不清了。
到底要亲成什么样才肯罢休,手掌压进肉,快揉碎眉弓颌骨。被冰冷的指尖绞握,陈责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有多烫,嗅着李存玉呼出的热气,黏稠涎水在舌根积蓄,拦不住地滑进喉咙,呛得急咳,浑身颤搐着蜷挛,吭哧的气流也被闷堵在嘴中。陈责吃不消了,仰瘫在矮栏上眯着眼吁喘,背后悬空,足以粉身碎骨的高度,强烈的虚坠感,他反射性搂住李存玉的腰,两人唇贴着唇往后一仰,被李存玉迅速用手托住后脑勺。
“……想过,我都想过。”听不出情感的、岸然的声音。雨水从缝隙砸进嘴,清凉得发苦。
凌压着陈责狠亲,滂沛的雨在李存玉肩背溅成濛雾。浸透的上衣,胸膛带着温度顶来,硬碰硬,更炽烈刚性的对抗。疟疾般冷雨热心,赌博摇荡起的吊桥效应,爱与欲的秩序在此瞬刻被扰乱,错谬轨迹,错谬的心的怔忡,在绝无可能与绝不应该的时间点,陈责濒近于爱上李存玉,违犯常理的,他这个烂人不该喜欢另一个烂人。于是真实存在过的爱雾立即消散不可复现。炎夏午间,竹摇椅上迷幻淡梦,烟的最后一口,漂亮石头换一串水漂,弧线行迹上波的叠加,沉没以后。
“我都想过……见你的第一面我就想过了,选好鱼的第一秒我就想过了。”李存玉还是松嘴让陈责换气,额头与额头湿湿抵着,“……那时我就决定过了,养着小青直到六年老死善终,和你恩爱直到一起埋进坟墓。”
好冷,回到家还这么冷。进门李存玉就用嘴扯开陈责的衣扣,皮带长裤,水漉漉一堆,扔在门口玄关。光裸着,陈责通体都被李存玉尝遍了,轻则吮吻在手腕大腿,重则锁骨上啃出轮乌青淤疤,给喜欢的物件留下隶属印记,只有孩童和野兽才会做的事。
李存玉一路顶在裤裆里的龟头终于顶上陈责那张脸,抽打面颊,像火棍,将陈责烫坏。跪着被李存玉俯瞰,不情愿,刚埋下的头又让大手抓仰起。
“自己握住。”那根烧得高翘的阴茎骑进视野。
逼不得已握紧阳棒,被李存玉抓着手一起套撸,李存玉的阴茎本身颜色很淡,充血后却深红发紫,粗大得瘆人,过不了多久陈责又会被这根东西破开。筋络一鼓一跳,顶端吐不尽的黏汁,掌心被前列腺液糊得晶亮滑腻,好几次都扼不住滑脱开。鼻尖不小心蹭到龟头,闻到沐浴液味,而后才是浅淡的腥骚。李存玉警告陈责要是敢躲,精液没射脸上,漏多少滴就要扇陈责几个耳光。陈责尽量将挺勃的阳具压下,虚眯着眼,对准自己脸部正中,迎接射精。
浓厚白浊吐溅,鸡巴贲张激搐差点没握稳,几滴溅进头发,一股流在嘴角。陈责骨相生得立体,皮相又薄,脸沾男精的样子美得心颤。李存玉伸手,一掌扇在侧脸,把手都弄脏。俯身又怜惜地吻了唇角,说不是惩罚,是对陈责长得漂亮的褒奖:“这次原谅你,以后长点记性,再犯错,就用这张脸来讨好试试。”从背面顶入,想试试这次能不能全塞进去,不到一半便听见陈责加剧的喘声,李存玉停下,抓着头发拧过来不耐烦地骂:“还这么紧,要是痛,刚才润滑的时候怎么不叫。”
陈责明白了,欺骗喜欢自己的人确实简单,也不是什么拉不下脸去做的事,点点头,应应声,一个吻,李存玉便又信了他,允他继续在身边。如今两人的面目同等滑稽可笑,正因如此才必须清醒决绝。他所利用的名为感情的东西,江边的沙堡都要更笃固,隐忍保身,下一手该是什么。
于是悖着心哼出“小玉轻点”的引逗,伸手主动勾搂,李存玉还穿着湿透的衬衫,滑的,没能抓住肩背,转而去摸对方又硬又烫的胸膛。陈责还不太懂得做这些事,糙劣生涩的诱惑,但成效显著,被更粗暴地架开双腿。腰肢蜷折,被操得歪扭簸晃维不住平衡,一条腿松松盘上李存玉的腰梁。
润滑油浇淋柱身,由性器亲自带进腔穴,整整半瓶,肉壁越搅越糊,黏汁满到溢出来。痛不减,但清晰感受到微凉的稠糊止不住向外漏泄,被操得流水的错觉只令陈责觉得屈辱。忽地大腿根几掐烈痛,激沸深吻,头顶一下下往床靠上强撞,射精时李存玉顶到前所未有的深,开膛破肚的深。整晚都在被内射,肉穴濡得滑溜溜,李存玉反嫌不够刺激了,拔出阴茎,命令陈责自己用手把多余的精液抠出来。陈责照做,腿根岔开,敞出操得烂软的后穴,已经肿大了一圈,白精玷染在红肉,色情得鲜亮靡艳。一手歪掰开臀瓣,指尖点触鼓翻缩张的褶瓣,有犹豫,不多,咬唇阖了眼,插入的粗实两指与汗汇流在穴口,抠挖的姿势像条骚狗当着面用屁眼自慰。人怎么能淫贱成这副模样,李存玉光是看着就受不了,鸡巴越等越疼,更不允许自身以外的事物在奸犯,拔出陈责的手指再次压着干进。
“……小玉,轻点。”陈责还是只会这句,“我不会逃。”
“谁让你又来招惹我的,逃?你还敢说?”“继续叫啊,骂我啊,管教我啊,先前那么多话,现在怎么学乖了?”牙齿咬烂嚼碎,嘴唇亲肿,雨水和汗和精液浸乱的床单。李存玉终于累了,侧躺在陈责身后搂住这具同样疲顿的胴体,一寸寸摸那些伤疤,遗恨的痛心的绝美。他在思考为什么陈责也一样,破坏起来焚毁起来更加令人着迷,他好不舍。无意中手指扫到乳尖,掐着搓了两下,竟很快硬挺,比陈责的鸡巴敏感多了。抱紧精实的脊背又挤撑进去:“好希望你哪儿也去不了,死就死在我怀里,我想看你断气那瞬间是什么样子,只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
空洞单调的雨声,除雨以外什么都不再被听见。
这场彻夜暴雨,将枯涸的土地滋润透彻后还一直下、一直下。窗户被拍得哐当乱响,行道树上,青涩的芒果摇摇晃晃,楼阶挂上帘瀑,涨水的津江淹了岸边石滩,淹了铁道,淹上家属区四楼,情事埋入更深更暗的河床泥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