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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彩虹鸟

蓝笼 弱色棱镜 2196 2026-04-07 08:16:14

因为仇怨,我出现在你的身前。

夏天溽热,那家理发店。空调呼出潮霉的气,洗发床我躺下,热的水冲在我发际。你为我洗头。我开口很小声,问你认不认识Coco姐。漂亮妹妹,我就是你的Coco姐呀,你在笑。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轻巧自在,语气词尾音圆润,和商用香波的味道一道甜腻地飘起。

你问我要不要烫大波浪,这头长发只是剪短实在土气。我委婉提醒你我是视障,天生的视网膜病,你不在乎,抹上臭药,把我头罩热炉里几小时。像植物扎进脑颅生根,痒得我兴奋又难过。你说我会变更漂亮,我是没法拒绝你才答应你,我必须靠近你。

他们说你的戒心很强,尤其对男人,跟踪你的矮瓜被发现,被你刚上警校的毛头男友揍了。所以由我和你接触,将你约到不被打扰的地方慢慢折磨。我一开始就知道要报复你,报复你就是报复陈责。

可你不仅给我烫了大波浪,还把它染成了金色,金色的大波浪。金色是昂贵太阳暖热。理发椅上你拨动我的头发,捻起小束,在手指上绕圈又松开,你让我看看镜子中的自己有多漂亮呀,我再次强调我看不见,你仍不觉冒犯,嬉笑的语气说你帮我看。我感觉到你的视线,感觉到排梳又在我鬓角上捋了几下,你说我真的很漂亮,就算我看不见,所有人也都能看见我的漂亮,我是个漂亮的妹妹。

小小兰的童声,起初我没分清男女。她做作业总分神,这次是盯着我们,也许只在盯着你吧。她夸我们都漂亮,在镜子里,真像对姐妹,她顿了顿,又说但Coco姐多一双流光的眼睛。原来你也漂亮吗?那为什么还夸我,是炫耀还是嘲笑。我对你滋生名为嫉妒的情感。很多人夸过我漂亮,他们最常夸的就是我这双恬静永闭的眼睛。

我回去问聋哥,邓竹和陈萍谁更漂亮,聋哥说当然是邓竹。聋哥又夸我漂亮了,那夜为我找来更多的客人。

我当然比你更漂亮,压在我身上这群男人就是证据。他们如此狂暴,扯我的头发,揉我的乳房,我的身体四分五裂。他们花钱买我的漂亮,我是骚货,荡妇,不知耻的淫女。他们在看赤身裸体的我,视线,每颗痣都被说成助兴,视线,每次扭动都是在勾引他们,胸部大是漂亮,刮掉阴毛也漂亮,而今天我又多了头漂亮的金发,只能用来给他们观赏的金发。

我哭,哭没有用,他们说我连哭都漂亮极了。

我一边哭一边受着恩宠,一边哭一边暗骂你这个可恶的女人,为什么给我染了金发,为什么让我更漂亮了。我那时意识到金发不适合我。

我第二次去理发店不是找你,是想把你给我的金发全剪掉。我说这金发我不喜欢,别人说漂亮,我说我真不喜欢,晓兰阿姨都急了,劝说这头长发实在很好看。我不喜欢有错吗,你们喜欢漂亮,我不喜欢漂亮,漂亮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它不是细嚼慢咽有甜味的热腾腾的大米饭,不是进嘴里的是进眼睛里的,我指着我的眼睛。这时你到了,将我一口气摁在旋转椅上,向我道歉。对不起,你不喜欢,我现在就帮你处理吧。你嚼着奶茶的珍珠,金色波浪又被你亲手剪短染黑,剪成你口中的锅盖头。你送我珍珠奶茶作赔礼,说是香芋味,我尝起来觉得不像。你说淡紫色的,所以是香芋味。我,是,视,障!

为了帮聋哥复仇,我还要更接近你才行。按你的排班到晓兰理发店,你不在,晓兰姐说你总是想来来想走走,排班对你来说形同虚设。只好坐理发店等你,我不讨厌理发店,发胶和染头膏,香味盘刺,光闻就知道我在哪儿身边哪些人。我从未在聋哥以外的地方待这么久,听说这么多事情。晓兰姐独身盘店十年了,没打算再婚。洗头的倩倩刚来津渡,她住不了多久,等存够钱出发前往下座城。正读五年级的小小兰,上周二在学校把同学揍了顿,罚做三天清洁。我问大家关于你的事,所有人不约而同笑着:“陈萍嘛,她啊——”

呵呵,原来所有人都喜欢你,谈起你,店内声音也变轻快,晓兰笑你给男友整个大光头,倩倩说她衣服背后的大蝴蝶结你系得最好,小小兰也偷偷告诉,她喜欢你带她泡网吧玩游戏。来理发店找你也不只有我,你太多男朋友女朋友,有人抢先带走你,有人从我面前带走你,她是谁,她的故事你给我讲半小时,我的故事你给她讲多久。

可我们关系还是越变越好,在女人街隔壁店我们做美甲,你亲手为我涂指甲油,我想起我们曾经手碰手吗,好像有过,好像没有过,但现在肯定有过了。我闻到些不舒服的味道,你说是花,我说花不是这个味道,你说图案是花。摸到个小小的突起,你说这叫镶钻,是特意为我做的花蕾。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向你埋怨男人臭又恶心,却仍耻于描述那根根清晰的抽动与搐缩。你说怎么会呢,男人好啊,男人给你钱花,你这辈子都离不了男人。我又鼓起这辈子第二大的勇气,说确实还是有好男人的,只有他从不和我做恶心的事,却说会照顾我一辈子,你又说不行不行,说这种话的男人最没指望,赶紧换下家,找到更贴心更有钱的就把现在那个甩了。

你竟敢说聋哥坏话。

我那天鼓起这辈子第三大的勇气和你吵了架。从没对人大吼大叫,我意识到我会好多脏话,我骂你婊子荡妇,骂你天天吃鸡巴,我用我做的事骂你,你没声我才停下。你呢,你竟突然贴我耳后,问我在骂谁,骂空气还是什么,还说爆粗不好,别学些坏东西。那刻我们是世上最合不来的人,如果不是为了给聋哥报仇,我真想那个时候就和你绝交。可惜我们没有绝交,第二天你若无其事带着你的随身听和磁带。这是什么歌。户川纯,朋克蛹化的女人。我们都一个字不懂。

一直觉得我们没有任何共同点,但后来,我们共同养了只鸟。鸟从树上掉下来,伤了翅膀,关笼子养着。我抚她细碎柔软的雏羽,问是什么品种,你说你不认识,我又问它颜色,你说身体是彩虹色的,喙是宝石雕的,你又逗我玩。你说真的真的,据说孤独的鸟有五项特征,其中第四,它没有特定的颜色。为什么孤独。因为不孤独就不会飞翔。你说你很喜欢鸟,问我知不知道鸟落在地上时,有些是跑着前进的,有些是跳着前进的,让我猜猜你是怎样的鸟。你是什么样的鸟,我不知道。你一下凑上来,满口酒气呼在我脸上,骂骂咧咧喊:“我是不会落地的鸟,哈哈哈哈,猜,猜到了吗?呕,呕呕呕……”你这吐我一身胡言乱语的死酒鬼。

另外,这只鸟最后有了名字,像是相互赌气,我叫它Coco,你叫它邓竹,这只鸟肯定想不到自己有两个名字。晓兰姐问这鸟今后怎么办,难道要一直关笼子,赖在她这狭窄的理发店。

我想,也许哪天你将邓竹带走,也许哪天我将Coco带走。究竟怎么办,我们当时尚未商量好。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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