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牢笼,他必须这样卑贱地活下去。
“警官,这个人他不是陈责吗,你们调档案对比对比,指纹也行,你们帮我看看,他肯定就是陈责。”李存玉问。
“他不是。”值班的警察答,“没有你说的那个陈责,你……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没有?可陈责分明还在这里。李存玉转过头,陈责不是还站在他身旁抽烟吗?他看得清清楚楚,陈责手背上有颗很小很浅的痣,明晰的经脉和骨头,烟被夹在食指和中指间,薄唇含着漂亮的湖蓝色的烟嘴。陈责烦厌地瞟他一眼,很快挪开视线。他继续盯着陈责,陈责注意到了,问他看什么看,烟扔在地上踩灭,走了。
李存玉跟着追了出去。
陈责死了,陈责被埋在家里,李存玉依旧在津渡寻找陈责。
全盲后很长段时间他仍在特殊学校授课。“同学们好,李老师来咯。”他挥舞手臂,喊得夸张,工作中表现得充满活力是很有必要的,比起传授技能,他更向小朋友们传授“残障也能积极生活”的态度。李存玉很适合这份工作,连同行都看不出的假的幸福模样令他在学校倍受欢迎。但他被人指控了,陈责,往常总沉默倦怠地靠站在教室后,某天却走近来抓住他弹钢琴伴奏的手,让他别假笑,别装。他当着所有学生面对空气质问陈责为什么还活着,追出教室,闯上天台,他抓住陈责大吼我就知道,你果然连死都在骗我,再亲手将陈责从六层楼推下,他站在高栏边,朝血泊里的陈责喊:“现在你已经死了!滚!”
癔症,以及眼盲后的补偿性幻视,他清醒自己病了,主动辞去工作,卖艺维生。雨后,怀着琴躺在泥泞的花台,落红铺散,他像浮在一条圣美的河流中。“你还在等什么?我不喜欢把我的琴弄湿。”曲终,以旧琴弦,将他唯一的听众陈责,静悄悄勒死。
药物医不好他的病,赶尽杀绝是自创疗法。可那些尸体不会消失,于是陈责淤积起来,两个缢挂在家门,一堆拦住了巷口。他手持盲杖漫步在血洼肉墙、肠粘脏缠的世界,被陈责的头颅绊倒,费尽力气搬到路边,这不是长远之计。他终于有办法,把每具陈责都捡回家中,苦胆囫囵生吃,其余剁成馅,配红酒,实则没有红酒,餐前祷告后食尽。
甘甜的幻视,甘甜的盛宴,李存玉背着二百五十三号陈责的尸骨往回,秃鹫在头顶绕旋。路过公交站,竟看见新的陈责坐在公交车尾扬长而去。那是二百五十四号。他看看手中,又看看车上的,两具就两具吧,咬咬牙便追了上去。
到家,扔下尸体,陈责还是像往常那样躺在摇椅上无所事事。李存玉问今天吃什么,陈责答家里只有泡面,好不要脸。李存玉穿陈责的衣服,睡陈责的棉被和枕头,躺在床上点烟,任由烟雾上扬灰烬散落。“陈责,我说了别在床上抽烟。”他又被惹怒,拿烟头烫自己胸前的疤。陈责冲上来抱住他,他突然不反抗了,开始笑,一直笑,笑到筋疲力尽后裹上被子睡着了。
他一次又一次杀死陈责,陈责一次又一次重生在他跟前,他一次又一次杀死陈责。陈责的概念愈发模糊,肥肿扭曲的断肢,声音像怪物。李存玉仍用手指掰断肋骨挖出搏跳的心脏,反复问同样的问题:“陈责,我错了,再真心对我说句话好不好,真心喜欢也行,真心讨厌也行。”
碧玲珑,囚人的暗屋内,李存玉自叙的声音像坠入深井,戛然断了。
房间里的香薰机已经吐没气了,回音若有若无,荡行在寡淡的花馨后调中。陈责阖着眼,睫毛像被什么轻轻拨动着微颤,呼吸堆在胸口,最后汇成听不见的叹息。他像在犹豫,又像在等某种情感彻底淹没自己。
“喜欢你。”陈责喉头抖了抖,“我喜欢你,真的喜欢。”
这是李存玉五年都没触到过的答案。
陈责拽拢李存玉,吻上李存玉眉心,旋即又触上嘴唇。他有太多喜欢想要灌进去,多到不得不小心翼翼,否则立马会从唇的缝隙间中溢出来。薄唇蹭在李存玉嘴角,顺着唇瓣上浅浅的纹路摩挲,稍微侧头,吻得更紧。陈责虚睁开眼,却发现李存玉眉头很紧,苦闷抗拒的表情。陈责被推了好几下,仍越咬越深,含住李存玉的舌头,不让对方把“松开”说出来。欲求与痛心交织,陈责要被撕裂了。
分开后陈责立马道了歉,李存玉则是擦干净嘴,说以后别再突然亲上来了。
“在感动什么,你是看苦情片会哭的那种吗。”李存玉坐得远了些,“难道你是第一次知道我以前喜欢你喜欢得要死?”
“现在呢。”陈责问。
“现在只想操你,但不想得到你。我承认这么多年只有你能提起我的性欲,这是生理反应,其他没了。李存玉放慢了语速,“把原委全告诉你,只是因为我已经无所谓了,相信今后也不会再和你纠葛。”
“……我知道。我本来五年前就以为我们不会有纠葛,但还是碰面了,而且我就是喜欢你。”
“你喜欢我是因为同情吗,是因为我曾经喜欢过你吗?我明白我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值得被爱的地方。”李存玉露出酸苦的神色,“你知道我喜欢完美的东西,我们不是。”
陈责不再反驳,他的手一直悬在李存玉眼前想抚摸对方的脸颊,现下终于在李存玉尚未察觉时悄然放下。他开口:“我说我喜欢你,只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别的事我没想过。如果你不想知道,忘了就行,我也不会再说。”
“那别说了。”
话被聊死,两人陷入压抑的沉默。
直到门外小弟喊陈哥去孟爷的茶室,陈责才草草穿好衣服出门,临走前不忘甩李存玉句别乱动。
茶室内一径漫着股老丛水仙的沁香味,孟援朝搁下压手杯,眼睛眯成条细缝:“……陈责,你这是什么表情,不会在打退堂鼓吧。”
“别啰嗦,我听说杀聋子的事你已经安排好了。”
孟援朝点头,撂给陈责把绑着纸条的虎纹短匕:“明天在修车厂,聋子会带着他的‘诚意’过来要货,你到时候藏第二辆锰矿货车里,听我暗号。记得用这柄刀来杀,特意为你准备的。纸条上是你去越南的车牌,黑色桑坦纳,司机是光头,就在厂外百米处的国道候着,坐错车可别怪你孟爷。”
“特意准备?”陈责拾起匕首,刀锋在手背轻轻一划,一条细红的血口。
“孟家人替天行道的老规矩了。”孟援朝道,“这传统得从八十年前,津渡那个草菅人命的地主说起……”
陈责说他对这些狗屁不感兴趣,动手前他需要十分钟时间和聋子独处,有些话他必须问。孟援朝却已经沉浸孟家掌舵的黄金时代,他点燃支香举在关公像前拜了拜,突然又想起什么,将准备离开的陈责叫回,多说了几句。
陈责离开房间前后不过二十分钟,见李存玉还乖乖在床上,便挪了张椅子在李存玉跟前,面对面坐下:“……五年前,绑架你那晚。”
“怎么?”李存玉问,“突然说这个。”
“我也把我的事从头到尾告诉你。”陈责垂下眼,“你爸当时让我背了黑债,几百万,我无论如何都还不起,所以逃的,用石灰对付你的那批流氓,上门就是为了讨那笔钱。”
“没那笔债,你就不会离开我吗。”
“我还是会。”
陈责说在缅甸的五年他过得不算差,如果没债务压身,他走时应该会准备得更齐全。
说起缅甸生活,寡言的陈责开了话匣,他问李存玉怕不怕蛇,怕蛇去不得缅甸,大清早起来床底就藏着根。他又说泼水节算好玩,每年只有那些天,缅甸人手上拿的不是真枪而是水枪。李存玉问谈这些有什么用,陈责答只是想分享给李存玉而已,对方不愿听也可以说点别的。
李存玉起初不理不睬,可能是被陈责的坦率触动了吧,也逐渐配合,聊着聊着,两个人竟像成了分别多年、相见如故的好友。他们争执起最后那局网球到底谁输谁赢,陈责说决胜局李存玉发球出界,李存玉却说明明是自己大比分获胜,有个屁的决胜局。陈责捏着烟和火机,指缝间蹇滞地转了几圈,将蓝荷花递了支给李存玉。李存玉含嘴里才发现烟已经点上了,吸了口,继续叙旧。说陈责总把浴室当避难所,说李存玉打的耳骨钉,说陈责开车技术确实有点东西,说李存玉高中练大提喜欢光脚踩地。
“都是林秦的错。”
“哈哈哈哈哈,确实,那时他就不该在友朋招待所打电话找我借钱,这样我们根本不会认识,下次碰见他我真要抱怨,这属于交友不慎。”
但他们的故事很短,短到连支烟都撑不住,到最后无话可说,黑静中只剩两点忽明忽暗的火星子在闪烁,像深空宇宙中两颗遥远的红巨星共处燃烧终年。
“结束了吗?”前几秒还在笑的李存玉突然变回冷僻的表情,他点明,“你要走了。”
“对,明天,越南。情况和以前差不多,不然我会被孟援朝杀或者被警察抓。”
“所以刚才那些算是在向我道别?”
陈责没回话,李存玉已经知道答案,他说:“祝你一路顺风。”
“还有件事。”陈责将烟杵灭,“……你爸执行了,孟援朝刚才告诉我的,还说因为没人收尸,警察已经将遗体依法处理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