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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又见面了

蓝笼 弱色棱镜 4181 2026-04-07 08:15:46

陈责究竟是几时回津渡,几时遇见他,几时开始沉默在他身旁?光是沉默已经足够无耻,但有个猜想,也许陈责还做了另一件比沉默还无耻上百倍的事,他必须要验证。李存玉只感觉没活过几秒的陈责又死了,在他心中成了堆冰冷的尸块。

倒不如说,李存玉完全不敢相信世间有人能卑劣龌龊到这种地步。六年前,他被陈责肤浅的皮囊迷住了心窍,但将一切看清,陈责是个混账,是彻头彻尾的败类,是眼中只认钱的骗子。他胸前那些自残的刀伤不止承载元宵那晚被绑架在三滩的记忆,更承载他对陈责的憎恶。他容许自己忘记有关陈责的一切,但唯独这份想将人千剐万剁的滔天恨意,他至死都不会丢,这边才是他对陈责回忆中最深刻的部分。

“小玉,你在听吗?”

“……噢,怎么了?”

“你看起来精神不怎么好,失血后没完全康复?还有,你眼睛又出什么问题了吗,拿冰袋这样敷着。”

“没……只是有点肿,可能以前手术的后遗症犯了,冷冷就好。”

家属区四楼二户,林秦为李存玉接了杯热水递去:“别太勉强,过几天我给你带点阿胶来,你嫂子产后一直吃着的,补气血得很。”

半小时前,学弟来电说刚从枇杷山庄离开,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当面汇报。林秦没敢怠慢,马不停蹄赶往津钢家属区。但交谈中李存玉已经好几次分神,极其少见,让林秦不得不担心学弟的健康是否出了状况。

“抱歉,想别的事情去了。”李存玉按按太阳穴,“刚才我们说哪儿了?”

“说你在枇杷山庄迷路。”

“嗯,对……那里面太复杂了,以我的能力,根本无法直接判断邓竹还在不在聋哥那儿。”李存玉道,“让我和人聊聊天套点话什么的,勉强搞得定,但要在一百多亩的庄园里找人找东西,你想想,行不太通。”

林秦闻言也沉吟下来。

“……不过不至于完全没辙,没准,我可以试试帮你们制造点混进去的机会。”李存玉又说,“找人也好搜查也罢,你们专业的人自己去。”

“机会?展开说说?”

很快聊完山庄的情况,二人话题转至其他。

李存玉端起水杯,问林秦孩子的姓名决定了没,又问林秦和岳父岳母处得怎样,家长里短中谈起法院门前羊肉馆的三宝也快满月,李存玉小抿口热水,不经意道:“对了,说起法院那边,之前我让你查的亲戚,那个陈青,他是怎么回事,身份确定了吗?”

“陈青?哦哦他呀,我想起来了,法院门口的摄像头像素太低,呃,后来我又申请了路口那边的调取……”林秦嘴上大条,却敏锐地盯向李存玉。他撒了半个谎。像素低这话不假,但陈责那张半死不活的臭脸,画质再差林秦也绝无可能认错。当时差点没把他下巴惊掉,什么情况,学弟这是撞邪了?事实摆在眼前,五年前车祸身亡的陈责不但活着,还活得好好的。林秦本准备偷摸违个纪,想办法私下找陈责问清情况后再做打算,可陪他看录像的同事没给他这个机会,兢兢业业比对,发现是个黑户,立马交材料走程序为陈责把案立上,连提请批准逮捕书都送检察院了,不出七天便可拿证抓人。提供线索的林同志在工作群收获三个大拇指,及“为民除害,罪犯克星”动态表情包一张。林秦不是故意要瞒李存玉,只是考虑学弟刚出院不久,状态欠佳,这档子事儿何时出口、如何出口,是个大问题。

“哎……哎哟哎哟,我想起来了!”遇事不决拖就对了,林秦晃晃手中的塑料袋子,叮当响,“我今天把五金管材带来了,马上帮你把门锁和漏水的橱柜都修修?”

“你可算想起来了。”

敲敲锤锤,花了近半小时解决,但这点时间哪儿够他琢磨清陈责这棘手的茬。从洗碗池下的橱柜里钻出来,里面的泡菜坛子也搬回原位,继续找瞎聊的话题。啧,还能说点什么好呢,东瞧西望间,窗台的小花盆有翻动过的痕迹,出于刑警的直觉,指头刨开表土,竟挖出具薄葬的尸体来!

当然,鱼而已,不构成案件。

林秦皱皱眉:“小玉,你鱼死了就直接埋盆里的?”

“走好走好。”林秦也算认识小青,双手合十,闭眼,拜了一小拜。

“小玉,你在听吗?”迟迟没得回应,林秦转身,猝然发现李存玉不知何时已经静悄悄站在他身后,光着脚就踩来了,鬼魅般,散着股寒气。这屋里没灯的,林秦被吓得心一抽,靠,每次来这老房子都像进了鬼屋,到底有完没完了。

李存玉寂寂伫了会儿,拨开林秦,指尖拂开黄土。

触到依次是糜软的鱼尸、冰锈的打火机、温润的玉。哪个都是指尖捻过无数次的物件,记忆嵌蚀进指纹里的。

有东西多出来了,像某人私自添了随葬。

小青,小青,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被陈青带走了吗。

李存玉其实一直觉得小青是条烦人的鱼。

五年前陈责逃了,抛下所有,包括他,包括小青。旧的那樽鱼缸在陈责离开的第二天被讨债人砸坏,那时他眼睛还被石灰糊着,去医院前听见地上有拍水挣扎声,忍疼跪在玻璃碎里摸寻,将小青抢救。他只享受过别人伺候,后来却要耐着性子伺候一条看不见抓不着的鱼,他多希望小青不那么傻笨,至少饿了病了饱了开心了能叫一声,省得他时刻牵念。到底开什么世纪玩笑,他明明连自己都快养不活。反刍,这些不怪谁,全是他自取其咎,小青曾经只是用来束缚陈责的工具,陈责忍心割舍全部,他却反过来被牢牢绑死,他觉得烦透了。

林秦对李存玉多珍重这条鱼略知一二,见李存玉抚摩土盆里的物件,他生怕是说错话了,赶忙改口:“抱歉,这鱼我不是故意挖的,我……”

“林秦,你知道吗?有的鱼喜欢吃薄荷。”李存玉突然发问。

“啊?真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真的,小青就是这样,只吃薄荷,其他叶子都不吃,很不可思议吧。”

“那它和你还……还挺有缘的,毕竟你也喜欢薄荷……”

“有缘?你说有缘?到底哪里像是有缘了。”李存玉抓起碎土,磨搓成粉末后任其从指缝间漏出,直至什么都不剩,“我只觉得很恶心。”

他的话音突然停顿了,像是词穷。然后深吸口气,狠狠挤出四个凿确的字:

“恶心至极。”

额角暴起的青筋突突跳动,肩膀也在抖。还不够,李存玉又补一句:“我现在恶心得想吐,真的,我宁愿这辈子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小青喜欢薄荷,这花盆恰好就种过薄荷。简直无聊透顶的细节,整个世界,深潜至海沟地幔高飞到大气圈外,这算不上秘密的秘密,只有,只会有,只可能有。

李存玉知道。

陈责知道。

最多最多还有,李存玉和陈责在幽蓝鱼缸前的无数个错叠的吻。也知道。

他和陈责向来不对付,可葬玉葬鱼,小小土盆中竟像是埋入了默契,横跨五年纵越生死的默契。摸到鱼的瞬刻他听见命理骤响出咔哒一声,是二人曾经强制咬磨到破烂不堪的齿轮,各自风淋雨打空转五年之后,偏巧又一刹精准啮合。

怎么会有如此恶心的事,怎么会有如此恶心的感觉。

陈青是假的,陈责就是陈青。街头卖艺也好,被塞进垃圾桶里也好,自戕也好送医抢救也好,包括那首歌,那首难听跑调的《淡蓝色的星星》,他前天晚上睡不着还去听了原唱,还扒了谱。所有都是陈责,该说意外吗,也许在这个猜设萌蘖的当刻他便潜意识把答案勾划上,所谓确认证实,不过找根稻草把自己彻底压死。

这座敝陋又愚蠢的、为两个大活人埋的衣冠冢也被陈责看见了,这是他的旧情书,早该在陈责活过来的瞬间就亲手撕成碎片。前仇新辱,关进地窖狗笼不够,清明节打断双腿也不够,现在立刻杀了自己杀了陈责,他觉得都便宜这对贱人了。

单单将青玉无事牌取出握进掌心,拳头越捏越紧,打火机和鱼留在原处,他干嘛要这些破烂:“鱼就让他埋在这里吧。”

“我那哑巴哥晚上约我去枇杷山庄,我准备洗个澡就动身,说不定是个获取信赖的机会。”李存玉走出厨房,不动声色向林秦撒了谎,“你呢,还有什么打算吗?”

林秦说没什么事儿了,他也准备回家带娃。

李存玉说行,从林秦手中接过新的家门钥匙测试,开门、反锁,都没问题。林秦自吹自擂说他做事靠谱得很。李存玉也附和说自己看不到,能信赖的人只有林秦,有学长帮忙真是太好了。林秦说小事小事我们都老交情了。

李存玉点头,冷不丁一哼,道:“哦,所以陈责假死、回来津渡、还鬼鬼祟祟跟着我的事,靠谱的学长确实不打算告诉我了?”

他取下手腕上的崖柏珠串,绕裹着玉,一起揣进兜:“林警官,你这样瞒着你的线人,就不怕你的线人也瞒着你什么吗?”

林秦被李存玉的口吻惊得背脊发麻。李存玉又摆摆手,满不在乎:“没有,没有,开玩笑的。陈责那事儿本来和我也没关系,你们警察该怎么抓怎么抓,该怎么判怎么判,抓到了,通知我声就行。我如果再有他什么行踪,全都会汇报给你们的,保证。”

陈责伪装陈青,如此显而易见的谎言,李存玉反思为何会轻易上当受骗。是他看不见,是他以为陈责已死,还是他把心思全放在线人工作上了?全是借口。析毫剖厘后,他竟然仅能想出一个合情的理由:

“因为,欺骗喜欢你的人,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

越喜欢,越简单。

陈责不过是用相同的手法,五年前五年后,骗他一次,骗他两次,骗他无数次。

李存玉一个人坐在黑沉沉的客厅里拉了曲《死岛》,到一半就停了,手腕绷得太紧,琴音嘎拉嘎拉的,换了首拍子更快的肖斯塔科维奇,也是半途而废。连音阶都拉不准,他勃然摔开琴弓,老琴都不收回盒子就匆匆出门了。

新约中说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永不止息。这是神给的定义,那就让神自己遵守去,他才懒得管。

夜深了,李存玉没提前通知,在枇杷山庄入口咚咚砸门把守哨的吵醒。见来者是白天被聋哥指名嘉奖的大红人,守哨的只好放行,正要睡回笼觉,又被李存玉掐着肩膀命令“带我去酒窖。”踏下阶梯,哑巴看到李存玉,问来做什么。李存玉答中午拉琴时,自己擦弓的松香不知道掉哪了,回来找找,那东西贵得很。

罗光耀看李存玉脸黑得跟什么似的,心想那松香得有多贵,立马答应通知几个兄弟去找。

若还是以前惯用的那款松香,藏品级的,也难怪小玉步子这么急、脸色这么差。不远处狗笼里的陈责如此想着,却爱莫能助,毕竟他手脚都被麻绳捆得牢牢的,嘴也堵着,三层胶带封死的口腔里还含着半张擦地的烂毛布。看李存玉坐橡木桶上和哑巴闲聊,不一会儿又来两个壮汉,二蛋和三麻子,他们被哑巴打电话叫醒帮忙找松香,似乎没找着,李存玉提议二人留下来一道守夜,四个人有伴好消遣。

二三组合拿出副扑克玩斗牛,牌都发好了,才发现李存玉摸在手上光溜溜的,那玩个鸡毛!没关系没关系,哑巴比划几下,二三组合又声势浩大搬来台麻将机,四人哐哒哐哒开始搓。陈责无语,一是李存玉啥时候学会玩麻将的,二是这伙人到底让不让人睡觉了,他不怎么喜欢机麻转洗的声音,以前在赌档里天天听,现在响起,又让他想起那小黑屋里的汗臭味道。

众人把陈责搁着,很快李存玉就和新来的二三组合混熟了,且玩得挺开心。摸牌,喊牌五饼自摸。二蛋乐了,说小玉你摸错了,你这是大饼。李存玉惊讶,一饼,糟了,那怎么办。二蛋笑说拿来吧你,我这边正好胡一饼呢。一圈人嗷嗷快活,后来李存玉又主动提出赌钱,可来来回回,自个儿却输多赢少。二三组合笑嘻嘻收下李存玉递上的十元五元钞票,大呼过瘾,谈笑风生中又胡小玉一手杠上花。

陈责没辙,正要闭上眼睛养神,听见麻将桌那边传来话音:

“轮到你了小玉,怎么了?是累了吗?”

“耀哥,我想了想,果然……我还是咽不下白天那口气。”李存玉把牌扣上,站起,“就因为陈责,你们都看到了的,陈责当时对我一点不留情,揍得我身上到处淤青,手腕都脱臼了,现在还疼……”

陈责瞪大了眼。李存玉揉揉手腕,一边说陈责多混蛋,一边慢条斯理走近。“陈责,你是在这边吗?倒是出个声呀。”陈责不会出声也出不了声,但李存玉敲着盲杖越逼越拢,尖端扫到狗笼的铁栏,当一声脆响,震得陈责身上发麻。

陈责今天总在仰视李存玉,酒窖昏黄灯光,将李存玉高挑的身形和束束铁栅一并压影在陈责的躯干上。李存玉站定,蹲下来,探了只手进笼子摸寻,揉到陈责头顶,摩挲摩挲,再往下抚,拍拍陈责的脸颊,很轻,几乎没触感。

“聋哥准我们揍他吗?”李存玉问。

罗光耀和二三组合会意,也靠近来,他们五年前没少受小青龙照顾,此刻此处,谁还不是陈责的仇家呢:“聋哥说的,腿给他留着就行。不过小玉你可小心,陈责这人贼得很,几小时前有个兄弟被他绊了脚,牙都在墙上被磕掉了。”

“放心放心,乱咬人的野狗而已,我对付得来。”李存玉指节钳到下颌,乍然发力,将陈责的脸扭拧来正对自己。松手,陈责却呆愣着忘了转回头,任由李存玉食指勾挑起他的下巴。记得笑起来的小玉更惹眼,陈责凝目望去,李存玉语气中有笑意,脸上却没有笑容:

“贱货,还记得我吗?我们又见面了。”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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