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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下一次

蓝笼 弱色棱镜 3635 2026-04-07 08:15:30

开车到广场,乘上保姆车的不止李存玉一人。

“哎呀,宝贝儿,我这学弟没参加过比赛,非得见见世面,你就让让他吧……学弟快来给姐姐道个歉,学弟?诶,学弟?”

与李存玉一道坐在后排这崽子陈责不太喜欢,西装长发,上车就翘着腿通电话,满口轻浮佻巧,要放在黑社会,绝对人见人揍。“学弟你快帮我说两句呗。”长发男说着,将手机麦克风递到李存玉嘴边晃荡,被李存玉笑着轻挡开后,又油嘴滑舌向电话那头解释:“抱歉宝贝儿,真的抱歉,下次喝酒我先赔三杯好不好?”

总算等到长发男把电话那头安抚好挂断,李存玉才戏谑开口:“你说谁要见世面?”

“哄女人而已。”他手中刚抽出的烟被李存玉按回。见对方不喜抽烟,又满心期待发问:“你这车冷柜在哪儿,有酒没?”

李存玉摇摇头:“你这不是有比赛的钢伴吗?为什么临时找我来,反而放别人鸽子。”

没蹭到名酒喝的长发男往后座软包上一瘫,无奈摆头:“和Coco昨晚干了通宵,今早起床又被骑,唉,还是要懂得节制,你知道这人的身体……”

陈责闻声皱眉。一来他听到Coco,心想该不会是陈萍,暗骂姐姐怎么越吃越差,这种货色也看得上。二来这烂崽嘴上没个把门,又干又骑的,继续下去,怕带坏李存玉。

“Coco?你们复合了?”不过没等长发男啰嗦完,李存玉便出言打断,“陈责,这事儿你知道吗?”

顺着话,长发男这才注意到李存玉的司机。那人睁大了眼和嘴,失声中,惊呼一句:

“小舅哥?”

见陈责露出“和你不熟”的疑忌表情,长发男掀开自己的斜刘海:“哎,是我呀,我呀,林秦!那个……友朋招待所,三千块!”

说林秦,陈责想不起,但说三千块,陈责便有了点印象,是那个死求白赖的高中生,陈萍的前前前前前任。这是陈责第一次见林秦穿了衣服的模样,加之换发型,根本认不出来。陈责心想都什么跟什么,但林秦这声小舅哥,四舍五入也算没喊错。

是这样的,在被初恋女神Coco玩了仙人跳那出后,林秦便三指朝天立誓再不真心对待世间的任何女人。还有半年不到就高考的他,没太惦记升学,光顾着挽救那惨白而疼痛的青春去了。捧读泡妞指南,仪容仪表大改造,终成正果。如今见到漂亮姐姐,手往墙上一撑,张口就来“你喜欢德彪西吗?有没有人曾经说过,你很像那位亚麻色头发的姑娘……”小众中提琴、长发、沉郁深情的文艺范,这下得吃了,从超市收银台的邻家大姐到离异带两娃的高中女教师,无不为这抹怅惘于解构本我的、颓唐吊诡的灵魂而着迷,做了林秦的缪斯。

这个答应当他钢伴的姐姐是有史以来最难的。对方上道,淡淡一句“不,我更喜欢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格林卡”将林秦拖入未知领域。为把到钢琴姐姐,他投其所好,苦研苏维埃构成主义,写俄语诗告白,还亲自为其创作,谱曲《林·琴》一首,苏俄式自然小调、四度音程,细究下去,还能发现旋律音名中藏了封情书。天道酬勤,终得青睐,目前正如胶似漆,恰好市内有这么个管弦乐比赛,便想着和钢琴姐姐拿个奖,两人名字一起印在证书上,浪漫且拉风。

“之前她邀请我去私人影院看系列电影,我以为会赏赏三级片,两人就水到渠成了。结果竟然放了整晚的塔可夫斯基,从《压路机与小提琴》到《索拉里斯》,她发现我看《镜子》时眼角有泪,握着我的手说终于找到知己——”

林秦深吸口气:“其实那是我打哈欠不小心挤出来的。”

李存玉听着听着就发现不对劲,问:“那Coco呢。”

“是Coco昨天突然找我复合的,我怎么好意思拒绝。”林秦倒不避讳,直言,“她说我现在出息了,要不要再给她尝尝滋味,哇靠,这谁能忍。”

敢情林秦是被陈萍截胡才放了钢琴姐姐鸽子,不得已找李存玉帮忙伴奏。中提组就两名选手,赛程被安排在最后。等到几十个小提结束,晚上十一点,观众都走得七七八八时才轮到林秦上场。李存玉好久没碰过钢琴,不算专业,但帮林秦击败退休大爷夺金,还算绰绰有余。

士别三日,陈责唏嘘,当初那个纯情少男林秦已被他和他姐联手送葬,如今活着的,只有风流人世的长发花花公子。

“小舅哥,你和学弟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当上司机了?”说完自己的事,林秦好奇问起二人的关系来,“难不成是之前欠了学弟那一万块钱,要工作来赔?”

对啊,莫名其妙就当这么久司机了。陈责还想问呢。

“因为要赔的不只有钱。”李存玉帮答了话,问陈责,“对吧?”

陈责直接无视李存玉:“他爸雇的我。”

林秦对男人的事提不起兴趣,很快便不打扰开车的陈责,和李存玉闲聊起来:“学弟……那个,能再帮我个忙吗?你……缺不缺钢伴?还是那个钢琴姐姐的事,她技术也不差的……别想多,我说弹琴技术,要不我把她介绍给你,你们搞个二重奏?”

“你是腻了,准备把她推给我,免得她找你麻烦。”李存玉一语点破。

“怎么能叫腻了呢,我是觉得啊,灵魂终究还是自由的好。”学弟不上当,林秦又拐弯抹角地乞托,“况且她学音乐,和你一样走专业的那种,蛮懂的,难搞,问我是不是小提拉得不行才被指挥安排去中提,我能承认?这我直接给她升级个大提琴,说不准你们还能一起去读柴院呢。”

“我已经不拉琴了。”

“真的假的?”林秦讶然。

“的确不拉了。而且……”李存玉顿停下来,预见般,等对向炸街的摩托机车轰着引擎,近来又远去,所有杂音都消失后,才继续道,“而且我有对象了,元宵节刚确定的关系。”

“啊?!你?还谈恋爱?”林秦失措大呼,忽又噤声,意识到什么似的,以一种担忧的眼神看向驾驶座。

“放心,当司机的,嘴都很严实,不会向我爸告状的。”李存玉语速悠悠慢慢,“很多事情他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狭仄的空间,陈责不想听这些话都难。他稍稍抬眼望向内后视镜,恰好发现李存玉也正笑眯眯地,透过内后视镜观察他的表情。

一丛徐缓的暗流,镜中将两人目光牵起。

啧嘴一声,陈责重新凝视前方,红灯转绿,车辆直行。

林秦做思考状:“谁啊?先别说,让我猜猜,嘶……”

“哦!我知道了。”林秦手一拍,“是不是那个竖琴?我就感觉她对你有点意思,坐这么大老远,干嘛没事总找你过谱子。而且仔细一想,绝对是你的菜吧,又温柔,又优雅,而且家境也不简单,和你般配。哎哟这么好的妹——”

“不是。”

“你别骗我,元宵前排练节目,你是为了偷偷和竖琴亲热才没让司机来接吧……而且演出当晚,离场时你一直东张西望,在找什么人,难道不是在找她?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本来坚决不参加的,怎么突然又跟咱们合上了,后来争取的那个独奏,晚祷,哟,看不出你小子玩得大啊,这么隆重的场子敢拿音乐调情。”

“那人你认识,但你不熟,今后有机会我再介绍。”李存玉再次否认林秦的猜测,自然将话题引向了另一处,“不过学长,你经验丰富,我有些恋爱上的问题想请教你。”

“那你算是找对人了。”林秦摆出副前辈架势,“说。”

“元宵那晚,我用了些小手段……类似于让对方闭眼后突然亲上去的手段,我和他第一次接吻了。”李存玉的语气,像是在同林秦分享甜蜜时刻,更像是在同某人回忆甜蜜时刻,“那时他也没拒绝,我们就这样确立了关系,可是——”

嘀嘀,嘀嘀!

陈责摁响喇叭打断了李存玉。

他解释说“有人横穿马路”,声音听起来没有一点情感。

“哦,没事儿,慢点开,注意安全。”李存玉笑。

陈责这算是提醒还是警告?李存玉才不管,再次通过内后视镜和陈责对上眼,绝对是确定好陈责正听着自己讲话,才为难地继续:“可是我还想和他再接吻,却不知道这第二次该怎么做,总怕他不愿意。”

“那还不容易。”林秦直起身,“你们都啵过一次了,之后就算拒绝那也只能是害羞呗。找个机会坐在一起,趁松懈的时候,眉毛啊眼睛啊,鼻梁啊耳垂啊,哪儿都行,先突然亲上去,就一瞬间,解释说‘实在太喜欢了没忍住’。如果你那位没反抗,再乘胜追击,猛亲嘴巴,嗯……就这样。”

“这么简单行吗?”

“这么简单没问题。”

“不会惹得对方讨厌吗?”

“绝对不会的,相信我,我都试过好几次了。”

“我是真心想和他发展长期关系的。”

“那就更需要你去主动了呀。”

李存玉盯着陈责,将内心忧虑一句句问出。

可惜所有回答都是林秦给的。陈责只默默听着,没有再说话。

埃尔法停在新城区一处洋房小区的门闸前。李存玉下车送林秦,背伫在明粲粲的车灯前好久,高瘦挺拔的身形踩着拉长的影,光下的裂隙,蛾虫飞入便匿隐。直到林秦走远,慢悠悠回车上。

这次,他自然而然,坐上前排副驾。

林秦一走,车内安宁不少,正要挂挡出发的陈责,发现仪表盘上安全带的指示灯在闪。

“安全带。”陈责低声提醒。

李存玉假寐着,没动。

“啧,安全带。”

陈责抬声又说一遍,对方仍无应答,刚想伸手帮李存玉系上,却一下顿住。

成心搞鬼的李存玉,令陈责想起林秦刚才那个臭点子。当着陈责的面听来,学了立马用,陈责心头大骂一声无耻。

但他似乎没什么办法,既不能由着李存玉不系安全带,也不能弃车逃跑,局促的铁盒子里,陈责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又被逼进死路了。

叹口气,做足了避闪的准备,陈责探身过去,左手抓住李存玉右侧的锁扣往下拉。安全带扯不快的,手由李存玉右肩起始,紧贴胸口,数着肋骨肌节向左下腰腹伸延,陈责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李存玉脸上,那双浅色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的弧度,不像在笑,像雪晶埋住晚香玉。

二人在此刻面对面离得极近,李存玉却只呼出淡息,静静辐射体热,神色没有丁点变化。

陡然间触碰到了。是陈责拉保险带的手陡然在此刻被李存玉抓住,视野与意识之外的肌肤相亲,吓得陈责突兀地一哆嗦。

但这股温度只一瞬,李存玉转而捻住陈责手里的锁扣,自己系好,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行为。陈责蜷蜷手指,被碰过的地方什么残迹都没留下,比其他地方甚至还要更凉更空落些。

“吓什么吓,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李存玉歪歪头,“……就算我想亲你,反应有必要这么大?”

“我确实很想。”李存玉将吞咽动作藏得很深,“现在可以吗?”

“……不行。”陈责驶上了正路。

“我猜也是,所以算了。不过你刚才想象过那种场景,我很知足了。”开玩笑的语气到一半就结束了,李存玉又正经八百,“我觉得林秦说得不对,我不喜欢。”

他望向车窗,上面映着他和陈责的脸,路灯一盏盏扑来又晃散,映得两人都朔晦不定。纵深背景是缄默的群山与星夜。

理顺安全带下被压皱衬衫襟口,他恬淡开口:“元宵节那样的投机取巧一次就够了,多了不好。”

“否则长久下来,我们肯定会闹矛盾。不着急的,其实我很享受和你慢慢发展关系的感觉,我等得起,多久都等得起。所以,你不用自作主张迎合我的喜恶,我会做让你不舒服的事,但你告诉我,我就会停。”

“我想你应该也不喜欢两个人接吻还总在算计。”李存玉将窗玻璃放下,吹进阵凉风,“所以我有个提议。”

“上次,你记住我真心亲你的感觉,等你慢慢接受了适应了,下一次,你来主动亲我,那时我会记住你真心亲我的感觉,记一辈子。这样,以后每次接吻时我们都一定是两相情愿、互不隐瞒的了。我们约好。”

陈责不回一个字,却未意识到自己出了神,脚下油门都有些松了。怠速的车子越驶越慢,连坡都快攀不上。这才反应过来,猛踩一脚加速,暗色里,凤凰山道,初春绿尘卷扬。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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