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玉初来乍到,为博聋哥信任,他只经瞬刻思考便出手,硬拼着将闯来的人拦下。
不过在怀抱住的瞬间,李存玉就发现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大错特错,怀里的人不可能是邓竹。皮肤质感、四肢粗细、肌肉结构,都不符合女性特征。不是邓竹,那能是谁?激烈对抗中,李存玉陷入种熟悉又怪诞的情绪,泥沼般,越要摆脱就越陷得潜沉,浊浊的很难描述,类似于既视感。
李存玉被冲在最前头的罗光耀扶起,听得出越来越多的小弟步履纷繁地赶到。
“做得好,小玉,聋哥欠了你个大人情。”聋哥拄着拐,悠悠走近,刚才李存玉卖命的样子他全看在眼里。他将李存玉拉到身边,拍手肃静:“所有人,也都来认识认识。小玉他看不见,以后路上遇着了,记得主动打声招呼,都给我客气些。”
说着,发现李存玉衣裤被弄得脏兮兮,立马嘱咐有空买些新衣服穿,多少都行,账单全部他来付。
故意用平起平坐的口吻,明着赏罚,就是要昭示众人:只要为帮派出生入死,绝不会被亏待。
说完,聋哥又命罗光耀赶紧带李存玉去验验伤,找个房间休息阵子。
李存玉确实站不太稳,被哑巴搀过。刚转身没几步,听见身后传来砰!砰!砰!三声踢沙袋样的闷响。对下属还算宽厚的聋哥从不和外人讲客气,手里的金属拐在空中挥出夸张的劲风声,砸在人肉上铿铿的,地板都在震颤。地上那家伙不喊不叫,但喉中喘鸣不会骗人,逐渐孱弱,每下挨打都伴随痛不欲生的苦哼。
李存玉筋骨里还泛着疼,秀逸的眉眼却笑弯了。他说感恩聋哥,他几年都没买过新衣服了,明天就让光耀哥陪他去百货大楼帮他挑挑颜色。又说他恨死这狗日的混蛋,是畜生吗,力气比牛大,腿蹄子跟个驴似的对他又踢又踹。
“这蠢货活该被揍,清明那天要把他腿敲断是吧?我真想在最近的位置听他惨叫,行吗耀哥。”李存玉戏谑。
哑巴爽快答应,说都是小事。李存玉又笑,说这畜生不识抬举,自作自受。二人嘻嘻哈哈中,听闻身后传来聋哥毒骂:
“……小青龙是吧?我操你妈的小青龙,敢跑,信不信老子把你这层皮扒下来做沙发!”
这话当然不是在骂李存玉,却牵得他眼皮骤然抽跳了下。步子慢下来,犹犹豫豫,忽地脚就迈不出去了,顿停在原地。直到罗光耀稍微扯了扯他的衣角。
“小玉,怎么了,是脚上受伤了吗。”罗光耀问。
“……谢谢耀哥关心……没事,我能走。”他摆出平和的微笑,稍显勉强。
“没事就好。瞧不出来你可真行,连陈责都能压住。”
罗光耀拍拍李存玉后背,力道不重,没想到一下把李存玉整个人都拍歪了。
霎时间,世界仿佛只由这句话构成。
李存玉突然就忘记了之前听到的所有,包括宴会厅内多喧闹,包括聋哥揍人多凶残,全忘了。连笑也忘了,一贯自若的笑容彻底僵住,唇角生硬停在半途,只留下空壳般的表情,虚虚挂在脸上。
惟有揉揉耳朵。耳病在恶化,产生幻听也不稀奇。
“没事就好。瞧不出来你可真行,连陈责都能压住。”
偏偏罗光耀播音习惯播两遍,二字发音精确无误。
陈责。他确实又听见了,听得很清楚。
那只能是梦了。梦也能解释当前的情况,曾经确有段时间他分不清现实、臆想或梦。他讨厌梦,尤其是现在这样的,虚诞,还像是在凿凿有据地嘲讽他潜意识还对那个死人有什么留恋似的。手指掐拧大腿,往死里掐,痛,痛到没知觉了,就换个地方继续掐继续痛。
为什么呢,他已经意识到这是梦了,在意识到那刻起就该醒来才对。
他几乎是要不受控制地倒下,腿脚失了筋和骨头,一下踉跄,靠本能摸索到身旁某把红酸枝餐椅稳住重心,躯壳却还抖索不停,像被狂风卷上高天的曲谱,每张每页都断奏在不和谐的音节。
醒不来的,那就不是梦。
李存玉缓慢转回身去,眼睛睁开的。
“陈责是……谁?”
李存玉混乱了,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出的声,不知道在问谁。双眼睁开,也不知道该往哪看。但罗光耀、聋哥、小弟们、陈责,全被抖颤的声音吸引去目光,望向惊悸中的李存玉。众人齐刷刷盯住那双总藏在眼皮下的失焦盲眼,连罗光耀都没太见过的,蒙尘的玻璃珠子,淡栗茶色瞳仁静悄悄地浮嵌在中央,倒映不出光影。
“……小青龙是谁?陈责……又是谁?”李存玉又问了一次。
一片怪异的沉默里,屈伏在地的陈责奋力扬头望向李存玉,还没看足三秒立马被人重新摁回地板。聋哥皱皱眉,脚底踩上小青龙不老实的脑袋碾了几转:“小玉,你不认识陈责?”
这是李存玉的失态,作为线人的失态,更是作为那个习惯于伪饰的李存玉的失态。终于惊悟,他阖上无用的眼,以为已经通过深呼吸冷静下来,开口时,却不自禁还带些结巴:“不……不认识,我,我……从没听说过,所以,所以才……”
“不认识没关系。”聋哥朝哑巴扬扬下巴,“小玉也不是外人了,光耀,你有时间多给人讲讲。”
哑巴乐了,得意洋洋向聋哥做手语,又急匆匆打字给李存玉:“小玉你是忘性大还是没听见,刚才在酒窖里我就介绍过了呀。我说这人叫陈责,小青龙,就我们几天前在公园遇上的那个贱货……所有人都以为他五年前就死了,结果根本没死,骗人的,五年来都躲……”
罗光耀说这些,本意是想在老大面前表现表现,却没料到笑眯眯的聋哥听一半,煞地沉下脸来:“光耀你说什么?陈责跑前你去过酒窖?”
这下弄巧成拙百口莫辩,嘴长不长都没差了,哑巴反过来连连低头。好在人抓住了没酿成大祸,聋哥只罚罗光耀清明前这两天住酒窖里,必须寸步不离盯住陈责。时候不早了,他吩咐人将陈责押回狗笼里,挂锁绳子换新,吃喝都别给。
但这些后头的话李存玉都不在意了。
陈责还活着。
李存玉只剩一个想法,刚刚,就在几分钟前,他抱住的人是陈责。
尖的利的、刺刀般的、在心中横捅直撞的念头,差点令他在陈责活过来的瞬间荒唐地死过去。
双臂上虚虚麻麻的,似乎还留着那份触感。搂抱陈责竟是这种感觉吗。他也梦过,悉心竭力抱上那具焦黑残腐的骸骨,全搞错了。真货是血在流的心在跳的,劲瘦紧绷的腰,指尖只浅浅掐进去,便能感受到潜藏的爆发力,两团软东西在他大腿根磨来磨去的,原来是陈责的屁股。凌乱扭缠中,他的嘴唇不小心在蹭在陈责脖颈的筋肋,尝到些许淡咸滋味。最特别也最重要的,陈责不情愿,极力拧挣,又想从他身边逃走,确实,确实必须有这种感觉才对。李存玉懊悔刚才太保守,没去撕开陈责腰上的长疤,没咬下口肉吞进肚,没将手指插进喉管里去感受那潮潞潞热滚滚的活的呼吸。
他曾将陈责淡忘。
李存玉是后天失明的,和生来就活在这边的先天盲人不同,他因丧失身份被排离出原本的世界,又因迟迟无法接受新身份而被这边的世界拒之门外。于是,在两界之间,在生死海的罅隙,在这片无边无垠的大淆乱里,他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一次次被绞割肢解,再一次次拾回断骨碎肉将自我拼凑。终于成功了,望着悉心铸型的陌生塑像,他又幻灭了。不对,都不对,这不是他,少了钢铁的心、少了宝石的意志、少了陈责,多了妥协、多了卑怯窝囊、多了副听天由命的狗熊样。他一点不喜欢,亲手拿铁锤对着头颅砸、对着躯干砸、砸烂、全砸烂。没法就这样涉渡,他执意滞留在生死海,四处寻觅打捞那些溺没于幽冥黑水的的碎块,寻不得,反倒在摧枯拉朽的涛响中遗失了更多。无休止的循环奈落。他终于开始往外逃,趁他勉强还是李存玉的最后关头往外逃,狼狈地、弃兵卸甲地逃。不然他的躯体与魂魄总有一个会死的。一身傲骨太重了,忘了它,上大街拉琴卖艺。复明的奢望太重了,忘了它,从此阖上眼睛,这辈子都阖上眼睛。扔弃太多,扔到最后两手空空,而后才看到彼岸。
还要回头吗,他知道陈责还沉忘在身后那片乌淤的海中。小青游进去了,是去找陈责了吗?他也尝试游进去,却被陈青,那个素未谋面的人,从浊流中捞出。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踏上彼岸必然意味着与海及海中的一切告别。他迟了好几年,终于抵达,支离破碎地跨入新世界。
可似是潮起的月夜,高堤再拦不住记忆洪流,他偏在这时发现水中竟有好多没忘的。刚才扭打中他扯落了陈责一枚扣子,陈责是忍不了这般邋遢的,换做以往,估计当天就给缝上。他想起陈责撑着长柄伞为他拉开车门的样子,他有意坐在副驾不动,看陈责一脸不耐,却将伞凑更近,哪怕暴雨湿透半边肩膀。陈责说好了带他去老城区的苍蝇馆子尝尝,落座两秒便抓起他手腕,拿湿巾将袖口下油腻的木桌擦了又擦,问他习不习惯这里的用餐环境,不喜欢也可以买菜回家、亲手煮饭吃。还有一个暮秋深夜,在家属区寄住时,他伏在餐桌写题,陈责躺客厅摇椅上无所事事。就是如此平和的那晚,他的笔突然停在最后一小问,因为发现两人都不说话,氛围反有种微妙的融洽,竟像是要白头偕老的幸福势头,只要不写完答案,他便将时间终结,将二人宿缘全部执控在手里。可这场静谧的对峙他居然输了,他没沉住气,冲到陈责面前把人从摇椅拽下,掐着脖子问陈责为什么既不靠近他也不远离他,为什么就只是坐在这里?难道能接受两人永远保持这般不亲不疏的境况?是这样吗?
全都像,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不知道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就是想起了,止不住翻来覆去地想,仿佛他们的相遇、纠葛与分别,所有的所有,全都原封不动压缩进狭狭一秒,然后轰地在脑内炸开来。
时隔五年,李存玉总算确信自己曾拥有过陈责,而不是拥有过某处虚无迷离的幻影。
他再次尝试,仍想象不到陈责以前,以及五年之后现在的长相。算了,没空。陈责的逃跑机会是不是偏巧被他坏了,但这也无所谓。还有什么线人工作,聋哥也好邓竹也好,全都太碍事,烦死了。
只剩一件事,陈责被拖去酒窖了。酒窖,他记得那里,记得那里。
身体动了。李存玉撇开手边的餐椅,刚踏出没几步就撞上桌角,又撞上传餐车,撞上宴会厅半掩的门。跌跌跄跄往前迈,膝盖磕在无限延展的冷墙。疼,但墙是好东西。他借指尖磨在墙面的感觉寻路,脚步越来越快,不是避让障碍,而是直冲冲撞开空气的前进的感觉,这般纵身狂奔,眼盲后从未尝试,发现无止尽的黑暗也可以被摇撼。
直走,木板廊道踏着咚咚响,鱼池中水车舀泼起风铃般水花,都有印象的。第二处路口左拐,再右拐,接下来是小段向上的阶梯,他抬迈步子,却踩空了,向上实则什么都没有。这是处深渊,他在往意识外的地方下坠,从脚跟到发梢,全身心地跌落。
石阶棱角围着他旋转,脚踝屡次被也许是铁的护栏卡绊,弓着背,最后砰一声,重重砸在某处地面。
嘴里有锈腥味,不知这次身上又会淤青几处。歪歪倒倒撑起,这里也有些冷,但不是酒窖。他立在空阔平坦的中央,凭感觉走了十几步,什么都没碰触到。楼梯不在这边吗?回头,却在侧身瞬时磕到了柜脚还是什么,才发觉先前冲得太急,连视作生命的盲杖都没带。
迷路了,不知什么时候岔了道,更别提现在身处何地。
陈责绝对已经距他足够近了,五年来前所未有的近,不是生死相隔,而是短短几百米或是几十米。他却踏不出任何一步了,东南西北,酒窖到底在哪里,陈责到底在哪里,方位感在脑中全碎成玻璃渣。双臂朝前伸出摸索,碰墙上,碰柜上,抓不住任何,竟已经是他鼓足勇气做出的笑死人的动作。空空握拳,又松开,垂下胳膊,寂阔静谧的闲房内,只晦晦响着水珠子滴坠的声音。
啪嗒。间隔时间很长。啪嗒。
啪嗒。
声音从脚边传来。
这才发现异常。指尖抚上被磕伤的侧颊,果然,是破皮了,摸到些湿湿的血。破皮能有这么多血吗?似乎不是血,绵绵续续,比血寡淡,从双眼径流至下巴,啪嗒,溅落在地。
啪嗒。
他似乎是哭了。
他怎么会哭了。反应过来的刹那,一声悲吭猛地自胸腔内翻腾而出,紧接着,紊乱破碎的抽吸、搐动的唇角、以及更多泪。止不住溃决,双手揩拭眼眶,发了狠地暴虐地,睫毛揉得东倒西歪,还是擦不干净,怎么都擦不干净,越擦越多,成股成股顺着面颊磕碜地往下淌。
泪一颗颗,砸在最紧绷的那根弦上,波扰出聒耳的杂噪。
轻而易举,钢的弦被水的泪砸断。
脸上的面具终于喀拉裂开,就在这里彻底崩溃,撕开喉咙,狂哮恸哭出声。李存玉不想这样,跪下身埋低头颅,试图捂住嘴,试图牙齿咬住拳头,嚎啕声却带着倒刺从他体内被硬生生地扯拽出来,整个房间充斥着他难听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不堪的哭声以及哭声的回声。怎么会有人会这么失能,这么残次,活着就是在自取其辱。他和陈责,陈责和他,他们就是距离这么近了,这么近了。但他距离陈责真的好远,好远,好远。咫尺却触不到的远,比幽明永隔的远还要更远。李存玉还伏跪着哀号,凄怆乞怜的丧家犬般的姿态,摇摇颤颤,四条腿都是跛的。世界上最没用的两个东西:流泪,和这双只能用来流泪的眼睛。
悲鸣着,哭到极处竟没了声音,只张开嘴吐出大团大团蔫哑的绝望。
呼吸如针扎,肌痉挛,涕泗哽噎,心跳要将体腔捣烂了,维持生命的机能全在背叛他,几近于休克。他抗不下,卑劣地窜逃,只要感受不到身体,就不会那么疼了。突然连自己在做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于是他走得远远的再往回瞧,瞧到,有个瞎子跪在地上惨苦号啕吵得要死,有个疯子又叫又闹演场感人的戏码不知道想给谁看,他觉得这些事情都好滑稽,他要不要去落井下石讥嘲几句。
没有意义,都不是办法。后来他懒得站起来了,就近爬去个可以倚靠的角落待着。
李存玉觉得身旁有虫,在头顶或正前方,总之肯定是有,暗影中悉悉索索瘙爬。一股子水霉味,找不到源头。泪也离开他,通通干涸,他听清喘息,然后听清喘息渐趋稳静。慢慢冷下来,感情退潮之后,李存玉的身体只留下些许空乏,心脏不紧不慢继续义务工作。
其实吧,事情没那么复杂。陈责,不过是导演了场虚假的死亡,而他,不过是平等又普通地成为了被骗的所有人中的一员。他舒出口气,孤坐着,缄默着,等汗把体温也带走。规规矩矩整理好仪容,拿手机给罗光耀打了个电话。他说他迷路了,会用最大音量播放手机铃声,拜托耀哥帮忙找找。
“小玉,怎么了。”罗光耀带着盲杖迟迟循声而来,说小玉怎么随意乱闯,掉进清洁间搞得满身是臭——
“耀哥。”李存玉从未如此干脆地打断罗光耀,“你之前说我们在公园做生意那天就碰见陈责了,是这样吗?”
罗光耀说是的。提到陈责,又骂起来,边走边骂,还问李存玉要不要和他一起去酒窖再见识见识活的小青龙,他顺带还可以给李存玉讲讲前辈们和黑老板李军周旋的故——
李存玉面无表情开口:“谢谢,我不去。”这是今天他第二次打断耀哥了。
罗光耀说别客气,李存玉却强调一定要谢。没摸清小弟在谢什么,反正罗光耀将李存玉送到山庄门口叫了个车,匆匆回了酒窖。
李存玉记得日子,三月末,恰好是小青死的那天,陈责就已经躲在黑色虚无里将他眼盲的模样通体看了个遍。看他在公园门口怀着大提卖艺,看他用写着“我是盲人,谢谢”的硬纸板博人同情,陈责那天的选择是不出声,是踏着花台从他身边逃走。
那就是最早的或者唯一的时刻了吗,往前、往后,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捋。
“麻烦开慢点,山路颠着我不太舒服。”李存玉向司机礼貌招呼了声,因为他不赶时间,陈责被关在山庄酒窖,不可能再从聋哥手里逃跑第二次。
到底该从哪里开始清算呢。出租车上的收音电台里主持人报导本地新闻,木棉的飞絮季就快结束,清明将至,谨记文明踏青绿色祭祖,以及哔的清脆提示音响起。
“津渡交通广播现在为您报时。
十九点整。
现在是,晚上,十九点整。”
沉山的夕阳在长空留下片灰蓝,树林渐渐变为剪影,伸展成枝桠状的裂纹。神秘冷调的蓝釉镀在李存玉身上,晦暗晕染开,修长手指,捻着盲杖的握把旋转,极为安静地,一圈又一圈。
陈责还活着,陈青又是谁。
陈青。
李存玉攥紧了那只陈青写过字的左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