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津渡市人民医院,住院部301病房外的廊道。
“您好,里面那个盲人……他好像醒了。”陈责唤住名护士,指向门内,“看上去需要帮助。”
护士点头,拿着病患记录册走了进去。
病床上李存玉艰难撑身,看上去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胡乱摸索,臂膀却被输液管牵制。更惶惑了,从窄床悬探出半个身子,在护士的惊呼中咚一声摔下病床,手背吊针被扯掉,针尖带着鲜血晃甩。疼。到处都疼,疼得李存玉眉间皱紧。总算被搀起,绷握的拳在护士的安抚下逐渐松弛,开始配合测压抽血一类的常规检查。陈责抱臂靠在门外,他身上仅有的留给骨灰做法的两三千已全用来为李存玉垫医药费,除此之外,不打算再和对方产生任何交集。
其实昨晚陈责把李存玉背来时比现在要着急多了。
当时,李存玉的脑袋无力吊垂在他肩头,呼吸零零断断在耳旁。脸颊偶尔触上,连蹭过来的血都是凉的,陈责脚下步子又快了些。
他从小没进过这种三甲大医院,挂号缴费领病历,流程一概不知。焦心奔波在空落的医院大厅,东区西院各个窗口,好在没找陈责这个陪护人要身份证明,李存玉的相关证件也是,抢救后补上就行。终于备齐厚摞摞的票据,往急诊老医生桌上冲冲一甩,“东西齐了,快救人!”陈责才得知李存玉已经在抢救中,刚做完交叉配血试验。
“你是他什么人,家属还是朋友?”值班老医师瞄了眼陈责,在电脑上敲病历,“轻度失血性休克。伤口集中在大腿胸膛……这些不是最要紧的。这里,右脚外侧踝动脉割破了,不浅啊,奔着死去的,幸亏送得及时。”
“但是胸前这里最夸张。”老医师拿手比划,从左侧锁骨斜穿整个胸膛,“太多了,新的旧的乱七八糟,看起来是每次愈合没多久,就立马补一刀新的。他有精神病史吗,还是什么特殊的意义?”
李存玉今晚胸前割下的伤近十道,其中七道都深入真皮,笔直,绽进血糊的肌肉。一道最轻,应该是最后失血到脱力时划下,蜿蜒的红色小径歪扭在血壑间,也最长,将近延伸至腰后。愈合的结疤的渗血的遍体交错的伤痕构成了李存玉。除开刀伤,有时间跨度的磕碰伤也不计其数,毕竟看不见,在哪撞上在哪跌倒,全不奇怪。左腿膝盖直接破了,清创不及时,泥灰掺进淡黄色的组织液,右小腿偏外侧,血淤在皮下,积成青黑红三色杂糅的肿块……难怪李存玉大热天也坚持穿长衣长裤,这些伤,让谁见着都不好解释。
陈责在急救室外干守了快两个小时,直到李存玉生命体征稳定,脱离危险。
“你拿这些去住院部办手续,等他醒了,根据恢复情况还要再观察两天……”老医师语重心长,说自己守夜诊,也见过不少看不开的姑娘小伙,但头次见下手这么狠这么惨烈的。陈责作为朋友,要多劝李存玉少做蠢事,若因为身体缺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因为爱情,就告诉他这世上根本不存在所谓“命中注定非她不可”。
陈责牵牵嘴角。
没忍住,陈责又往病房里瞟了眼。
看见护士正轻牵开李存玉捂住耳朵的手,在李存玉右侧说了什么,又转到李存玉左侧说了什么,不多久,借来辆轮椅将行动不便的李存玉推出。陈责以为要做进一步诊检,暗里跟上,竟一路下楼跟出住院部。
跟到了门诊耳科。
李存玉进了诊室,十来分钟后又转至隔壁的电测听室、耳内镜室。
一扇扇冰冷的门开了又阖,从何时起,李存玉唇角的弧度没了。医院喧闹,他孤零零的,撑着轮椅在红字闪烁的数码屏下等护士,紧闭的双眼,纠苦怵颤。穿流的人群碰歪了他,惯性里轮椅撞上墙,一抖,一顿。拿着检查报告单,指尖摸触在纸面,比银镜还光滑,看不见的。揉成团,做出半个撕毁的动作后又停下,将裂了口子的报告单重新捋平叠齐,放回兜里。
陈责呆呆望着李存玉,嘎达嘎达掰手指关节,已经掰不出响了,还逮着食指一直扯。
六年前,李存玉曾站在他面前苦诉听力的先天瑕疵,刑辱折磨,当时对方如此形容。但现在,和曾经仅仅是听不太准音高的耳朵比,又怎样呢?回想昨夜二人字字句句,那些没得到回应的呼喊,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陈责当时以为是李存玉失血过多精神错乱。此刻,此刻他怀疑李存玉不是不回,而是根本没听见。
根本没听见。那苦心劝止的“别动”也是,那声嘶力竭的“李存玉”也是。
聋了还是没聋,严重吗能治吗,到底什么情况。
一个耳聋的瞎子。陈责一身僵冷,完全不敢往坏了想,抬头,看见李存玉正借护士站的座机打电话。
“……抱歉,在人民医院,没大碍,能干活,直接来接我吧。能帮我带身衣服吗,还有——”李存玉话说一半,按着耳朵,低低嘶了口气,“还有盲杖。对了,最近……最近我不拉琴了,换个活,你出主意。”
……
“哑巴哥,没见过您迟到,刚才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还是审奸细呗,我帮聋哥打打下手。”哑巴扶着李存玉往医院外走,每句话依旧是手机播音两遍,“聋哥怀疑内鬼在那几个司机里,一个个盘问。”
哑巴笑着抱怨审讯这种事带上他有什么用,他又说不了话,只怕多添了麻烦,聋哥好糊涂。李存玉说聋哥哪儿糊涂,分明就是信赖哑巴哥,端茶倒水伺候聋哥这事,除哑巴哥外根本没有第二人选。哑巴听完咿咿呀呀欢快出声,勾着李存玉的肩指天画地又谈自己的老资历:别看他穷酸,那是他不稀罕金钱地位,他只稀罕自己早早就跟了聋哥,稀罕帮派里那种大同互济的氛围。
五年前李军垮台,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津渡道上彻底乱成一锅炖。聋哥擅长钻空子,正是在那时乘上风势东山再起,发展至今实业众多,买下李总的枇杷山庄当大本营,还能和老不死的孟援朝掰掰手腕。
但做大做强也不全是好事。帮派起步时,成员里无家可归的残障居多,聚抱着取暖,关系比亲人还亲,哪儿能有什么细作。现在不同了,日子好起来,兄弟们总该享享福,要些健全人来伺候伺候吧?开车守门干架,想招些手脚麻利的来打杂,闭锁牢靠的组织刚露出这丁点儿缝,就被苍蝇给瞄上了。
就前几天的事,竟逮着守门的保安给孟援朝通风报信,聋哥在啥地办啥事穿啥颜色裤衩子,全被透出去。操,绑起来公开处刑,拿热铁烙人屁股。人是处理干净了,可聋哥疑病重,心里的钉子始终处理不干净。再加上接连出了好几个叛逃的飞仔,里头居然还有个是傻的,要不是有内鬼帮,这他妈能跑得掉?查,一轮接一轮往死里查,不知道何时是尽头。在和孟援朝龙争虎斗的关键时刻,聋哥真正信赖的只有六年前和他立业的心腹们,哑巴就是其中之一,专负责“老带新规培”。至于李存玉,进来也有半年了,是哑巴看他灵光,才留在身边做亲信的。
“以前不是你要拉琴的吗,怎么现在又不干了。”
李存玉沉默许久,答:“……穷,手里一分钱没有。一直拉琴……也不是办法。”
哑巴年龄比李存玉小,却总以哥自称。他忧心询问李存玉是不是缺钱治病,捞开衣摆,见着密集的自残伤,哑巴心疼起来,说干脆今天别干了,每日上缴的“营业额”他可以先帮李存玉先垫着。李存玉拒绝,说钱的事绝不麻烦哑巴哥。
“那碰瓷你做不做?有伤也正好,到时候你把口子挣开,流点血出来。只要对自己够狠,随便一讹都上千,之前有个兄弟靠这手起家,现在都娶上老婆了。”
“不过也可能被弄得残上加残。”哑巴补充,“你要嫌不体面,咱也不强求,再想别的路子。”
“我做。”李存玉毫不犹豫。
两人挤过医院门口闹哄哄卖盒饭小摊,等周边安静些了,李存玉才继续说话:“有哑巴哥助力,审奸细的事应该解决了吧?”
“还没呢,不过多审几遍,迟早逮出来。”哑巴手搓下巴,突然想到些什么,“对了小玉,有件事我帮聋哥问问。那几个司机里面,你和王五的关系是不是还挺好的,之前我几次看见你们聊天,大概都聊些什么?”
“王五?”李存玉一顿,似是努力回忆着,“是……是那个……声音很粗的?真巧……我还正想问哑巴哥能不能让王五来给我们望风呢。”
“望风?”
“最近不是条子多吗,之前在公园也是,咱差点都被警察逮了。”李存玉笑笑,“王五他啊,对我真心不错,前几天请我吃羊肉粉,还说可以免费载我回家,问我住哪儿。所以发财想带他一个,互不相欠……我听他说话挺老实的,也不至于分走太多钱,哑巴哥不介意吧?”
“他可是健全人,这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哑巴观察起李存玉那双紧闭的眼,稍作思考后答,“算了,也有道理,就他吧。”
李存玉碰瓷,哑巴哭坟,王五望风,六三一分成,临时拼凑的犯罪团伙很快集结,作案地点选在碧玲珑。
这个地儿哑巴不是随便挑的。李军倒后此处由孟援朝接手,在封矿闭厂经济萧条的大背景下,孟爷破旧立新,将曾经均消五位数的高端商K翻修成又土又俗的洗浴会所,非节假日三十八泡澡加自助餐,会员生日月仅需八十就能打发空枪。改造大获成功,走量的碧玲珑夜夜笙歌,成为孟爷手里最大销金窟。哪怕现下聋哥和孟爷关系如此紧张,哑巴还是偷着来光顾过几次。
一码归一码,今天哑巴是来办正事的,带小弟搞钱,顺带给孟爷捣点小乱。
陈责远躲在街对面,听不见三个人悉悉索索计划什么,傻盯了会儿碧玲珑新招牌上的霓虹唇印。总算看到有行动,陌生的大汉走远,李存玉杵着盲杖立在街边不动,那个矮哑巴看上去最奸猾,来回晃悠,东张西望,在寻觅什么。
直到一辆黑色玛莎拉蒂朝碧玲珑高速驶来。
车前的三叉戟标志像一下刺进哑巴眼中,刺得放出金光。他指尖戳戳李存玉的肩膀,在李存玉背后,一下推搡。
是碰瓷。陈责恍悟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操,这群畜生!”
陈责来不及思考,刚跨出三步却被飞驰的出租车拦在街边。而后是辆又长又慢的货车,深蓝色集装箱彻底挡住陈责视线,货车轮毂的轰震中,街对面几乎同时传来喇叭声和刹车片的锐响。
货车驶离,展开路的对面。
只看到李存玉蜷躺在三叉戟前,被贯穿般一搐一搐,红色的血,又从胸前渗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