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你放开胆,我和二蛋把陈责压稳了的,这货绝对起不了势。”三麻子笑着。
“三麻子,可别大意,到时候牙被磕了也有你好受,说话都关不住风!”二蛋接了嘴。
形影相随的二三组合是枇杷山庄的保安,打架比不过臭名远扬的小青龙,但实实在在的蛮力气不是说着玩。两人将陈责拖出笼,摁死在地面。陈责此刻才明白哪儿有什么松香丢没丢的,李存玉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估计打牌输钱也是故意,聚集帮手、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谢两位哥。”简短客气一句,李存玉伸来鞋尖将陈责的下颌挑起,碰碰侧颊,似是在示意陈责别动。
然后第一下就溅血了。
极其直接,脚拳砸在陈责脸上,砸在陈责身上任何部位,硬的骨,实的肉,李存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痛殴,纯粹为了毁坏,沉重又歹毒的恶意,抡出声声巨响。拽着头发将陈责耷垂的脑袋提起,怼着人中鼻梁,最脆弱的位置乱打。拳头揍腻了,换脚踢,踢累了,换回拳头揍,简单且毫无动摇地执行。
李存玉忽然顿了下,以为能歇停会儿,结果只是悠悠卷起长袖袖口,而后挥来更凌厉的拳头。陈责好几次被揍得濒近失忆断片,回恍后霎时间,仿佛从坟底被拽回来,觉得自己兴许撑不过下一拳。这是在对他下死手,陈责能感觉到,李存玉现下每举每动,都是奔着要立马杀掉他去的。
帮忙压人的二三组合被这汹汹杀气吓愣,胳膊一松,害李存玉踢歪了脚。李存玉完全没怪罪,笑着提醒二三再抓紧些,鞋底践踩在陈责脸上将其重新摆回正中继续施暴。
逞凶肆虐,直到李存玉自己的手都淤肿破皮才停,坐回酒桶上,舐着指节的血迹。
他跷起一条腿,轻飘飘命令:“嘴给松开,问问他这五年藏哪儿去了。”
陈责嘴上的胶带被嘶啦一声扯开,七荤八素咳呛着,将臭抹布吐了出去。
二蛋:“狗玩意儿,说,你他妈之前藏哪儿去了?”
陈责:“……滚。”
三麻子:“还没吃够教训?信不信老子——”
“我都困了。”陈责嘴角一咧,咧出声不羁冷谑。狂言妄语让他又挨了几下,依旧没招供,只蠕蠕诺诺吐出口稠血,“想知道,让他亲自来问。”
“你来问,也许我会说呢。”这次是直接对李存玉说的,“前提是先给我道歉,刚才我被你打得很疼。”
李存玉没回答。
接下来无论二三和哑巴如何逼供,陈责都不理睬,当其他人不存在似的,所有话都只朝着李存玉一个人说:“瞎子,怎么回事,你那口气咽下去了?”
实在没辙,众人将目光投向李存玉。
“……也许会说?”李存玉这才开口,“这种事什么时候由你决定了。”
他再度靠近,在陈责身前蹲下,不紧不慢从裤兜摸出个东西,亮显在陈责眼前。
无事牌,淡青如水,温润如初。陈责心脏一缩,李存玉却不急着问话,只闭眼面对陈责,一言不发将沉默拉长。
陈责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卸了力。
“现在,我问,你就答。”李存玉等完全听不见陈责的呼吸声后才将玉收回,“叫什么名字?”
“陈责。”
“有亲戚吗?”
“没有。”
“原来没有亲戚啊。”李存玉耐人寻味的尾音拖了老远,“这五年逃哪儿去了?”
“缅甸。”
“怎么逃的。”
“……车祸是我伪造的,尸体也是假的,殡仪馆买的。”
“谁该道歉?”
“对不起。”陈责说,“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那三声对不起,听来苍白无力,却是陈责掏空肺腑的话,此情此境,他只能做到这样。
“对不起?……这话现在你真有脸说啊。”李存玉默念这三个字,很久,他摇着头问,“哑巴哥,二蛋三麻子,他做的那些事你们能原谅他吗?”
其余三人被气氛吓得噤声,无妨,李存玉自己接了话:“我不能。本来只想把你当条路边捡来的野狗,玩一玩,玩完就扔掉。但看你这么无耻,我改主意了。”
“我要一点点折磨你,换着法子虐待你。直到你后悔,亲口把你的对不起,你的道歉,这些一文不值的话,全部,全部收回去为止。”
令人窒息的静,窜过的老鼠撞倒空酒瓶,哐当碎裂。
李存玉摸出盒香烟。蓝荷花,一盒五十,烟嘴是极漂亮的湖蓝色。抽出烟支,衔在骨感的指间递过来,轻戳在陈责脸上:“听说你很爱抽烟,陪我简单玩个游戏吧。”
陈责不反抗,狗一般用嘴衔过。
李存玉亲自给陈责点烟,火机红橙色的焰光,摇曳在陈责瞳孔。高温慢慢灼近,烤焦发丝,陈责没辙,翘头歪嘴,以极其扭曲又可笑地姿势一面避着火光,一面主动去接火。李存玉闻着烟味,给自己也点上一根,第一口吸得又浅又快,吐出后的第二口起开始慢尝,连带神色也松缓下来。
两人似乎有着相同的习惯,点烟之前弹两下,吸起来时不太爱说话,于是好奇怪的,李存玉和陈责沉默地含着烟抽,满脸疑惑的二三和哑巴在旁边看,地窖就这样稀里糊涂安静下来了。两缕青白的烟气,在阴晦灯光下漠悄悄攀升,攀升,弯弯绕绕不可预测的路径,不算平行,也尚未相交。
李存玉嘴唇动了:“规则是,烟灰不能断。你每掉一次灰,我就在你身上烫个疤。”
“好。”
“没在征求你的意见。”
“嗯。”
命令,以及畅达干脆的服从,无情无绪的服从,两人的关系像又回到五年前元宵那晚之前。李存玉埋头,让将自己浸漫在上行的烟气中,问陈责还喜不喜欢钱,喜不喜欢八百万,陈责答不想要,又问陈责逃去缅甸后不后悔,陈责说他情愿留在津渡一辈子。李存玉陡然怒了,管刚才立的什么规矩,摘了烟便往陈责身上杵。阴火烫烙陈责在脖颈右侧,留下块灼疮,兹拉兹拉,肉焦糊的味道,陈责只是哑着声哼了两嘴。
“说话,这么快就死了吗?”
“没有。”
“烟还叼在嘴里?”
“在,我咬得紧。”
“在我身边装乖,装听话,很好玩是吗?觉得我好骗?觉得我会信你那些鬼话?”
“不是,不好玩。”
“不好玩就给我吱声,给我叫唤。让我来问话,你就只有这些要和我说?”
陈责也不清楚李存玉想要他说什么,仰头,发现李存玉已经靠这么近了,紊乱的呼吸直往他脸上扑。李存玉还在生气,怒不可遏,是因为绑架的事、眼瞎的事还是装陈青的事?陈责有很多想解释,但他偏头看看二三组合和哑巴,咬咬唇。
“对不起。”这是陈责说的第四声了。
“老子果然不该和你废话。”李存玉挥挥手,示意二三组合将陈责架起来。
“你不是想道歉吗?好,现在随便你说,你放心大胆地说,骂我,骗我,任何话都可以,我都会好好听。但唯独对不起这三个字,我不想听,你每说一次,我就揍你一次。”
“……对不起。”
凌烈破穿空气的一脚,应约踹上陈责的小腹。
陈责被这脚踢得内脏翻江倒海,吐出酸水,是咬碎了牙才没发出惨叫。稍歇几秒能喘过气了,缓缓抬起头,看着李存玉的眼睛,才重新开口:“对……对不起。”
随后又是咚的一击,轰在了陈责侧腰。踢得太重,二三组合臂膀一颤,差点没把人抓稳。
对不起。咚。对不起。咚。
李存玉是看不到的,每脚踹的位置不同,但力道接连更甚。根本不管是什么要害,脸也好胸也好,踹到哪里是哪里,踹到哪,就在哪留下片可怖的乌青。很快陈责连直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尸体般垂着,躯体完全由二三的力道架起。充血的双眼几近睁不开,薄唇肿胀,勉强还能看到在微微搐动: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
不……
陈责的声音越来越弱,从最开始能听到些许回声,接着几乎只留下孱弱的气流。最后气也像断了似的,断了。骤然就断了。李存玉汗涔涔喘着,又沉寂等了好几分钟,是真的什么都没了,于是得胜般轻蔑一笑,身后,传来哑巴的播音:“小玉,他好像被你踹昏了,要不要拿盆水来泼他……”
实则哑巴心底想的是今晚就这样算了,毕竟再放任下去,都用不着聋哥动手,不可一世的小青龙怕是要提前命陨于此,那可没法交差。遂又赶紧圆场道:“现在太晚了,小玉要不先去休息休息,就睡我在枇杷山庄的房间,反正我必须在地窖守着,也没工夫回房睡觉。想报仇,咱明天接着来。”说罢使使眼神,让二蛋三麻子也帮忙劝劝,接连嘱咐二三扶李存玉去房间。
“明天来,是要我又多等个几小时的意思吗?”李存玉愤然回驳,一顿,语气又百八十度反转,谦顺下来,“好,好……抱歉光耀哥,我,我明天再……”
二三搀着李存玉离开,快过转角了,李存玉回头朝酒窖里又说了声“谢谢光耀哥”,听起来有气无力,疲惫得很。
李存玉已经很久没睡过陈责以外的人的床了。
回房间的路上李存玉还处于某种恍惚,不小心被楼阶绊得趔趄,二三组合立刻将李存玉搀稳,多次提醒抓紧扶手,李存玉点点头,却没照做。
直至躺下,李存玉才明白自己累透了,真是累透了。掌心的麻痹还未退散,指骨阵阵发痛,瘫在软垫上的腿胫也没了力气,全身没力气,翻身都没力气。唯独心脏还有力气,砰砰砰,烦躁地吵,吵得根本没法睡。
将枕头薄被理平整,深呼吸,努力将心境从暴戾中拔出。
又辗转反侧好久,错的呼吸节律,错的手的位置,总之就是有什么不对劲,恍然意识到他正为失律的脉搏计拍,李存玉明白自己被清醒彻底缠上了,不可能入眠的。
他不是能将自己闲下来的人,今夜尤其。可身边什么都没有,琴也不在。倒不是一点儿事都找不到,非要说,白天录的线报他还没处理。但这里是聋哥的地儿,没必要急着冒险。
算了,再试试睡吧。
李存玉不再改变姿势,石塑般躺在床上不动了。
静悄悄,静悄悄,噪鹃求偶,夜鸮觅食。李存玉猛地扯起被子,整个人捂进去,拿出那部录音的按键手机,声音切到最小。今天也没录下什么重要玩意儿,听听打发时间而已,被发现就想办法糊弄过去得了,不成问题。确保安全后开始高倍速播放,从正午宴会上拉的洛可可,到和哑巴在山庄里的散步闲聊,听着听着,李存玉按下暂停键,手腕微微颤抖,止不住。
回溯五秒,切成原速重播:
“……是我,小玉,我是陈责。”
“还有陈青,根本没有什么陈青,全是,全是我在骗你……我不该的,不该对你隐瞒,再也不会了,对不起……”
“对不起……”
枇杷山庄,夜虫清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