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责绝不想再见到李存玉。
但很不幸,在自家床上恢复意识后,陈责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李存玉。李存玉守在边上,溟茫地望着窗外,高悬的玻璃输液瓶将水漪一般的光影漾在他的侧颜上。
“滚出去。”说完陈责又将双眼阖上了。
李存玉坐在床边,讲了很多话。没主动提强奸的事,说他带医生来诊察过,说陈责昏睡时眉头皱得很紧,整晚都在窜汗,又突然说腰上最重那处缝了十来针,说帮陈责擦过了身体。声音哑得厉害,上言不接下语的。陈责连打断都懒得,闭目塞耳,只想能不能再睡一觉。
“其他事你不想听,都没关系,这个你必须看。”
“睁眼,我知道你在装睡。”
“花不了几分钟,今天一定要让你知道。就一眼,看完你爱睡睡,我不打扰你。”
什么东西,纸张触感,抵在陈责脸颊,痒,摩擦声贴着耳朵响,吵得要死。这才不耐烦掀开眼皮,粗率地与李存玉对视,那双栗茶色的眸子倦顿深重,浑沉沉的,像是通宵了。
李存玉手里攥着一摞体检报告单要给陈责。
心想自己就一点外伤,能有什么检查可做,陈责勉强撑身,接过。
第一张是艾滋病抗体筛查阴性,往后翻,越翻越快,淋病耐瑟菌,沙眼衣原体,各种没听说过的性病,被检人李存玉,能查的都查了个遍。李存玉说他今天清早去排的队,有三甲的盖章,保真,他的身体绝对干净、健康,陈责可以完全放心,只是这些理当是要在发生性行为之前就给陈责看的。
“可惜报告只能证明我没病,没办法证明我是第一次……下次,下次我会买好润滑液,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带套,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再试试——”
兹啦兹啦,话说一半,报告单在陈责手中被撕成碎片,满天乱飞。
紧接着,哐啷,玻璃摔碎的脆声,冰冷药液浸上李存玉的脚。是陈责抖着身体,将输液软管连针飙血从静脉里拔出,抓起输液架以仅剩的全部力气砸向李存玉。
陈责让李存玉滚蛋,滚得越远越好。
第二天李存玉带来花束和果篮。烫金木盒里拆出的太阳之子芒果,亲手削块盛给陈责。陈责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静静盯了李存玉快半分钟,最后冷嗤一声,当着李存玉的面将芒果连带花束一起塞进垃圾桶。
第五天李存玉又将医生带来,要给陈责复查。陈责拒绝配合,凶恶得像被人侵犯领地的伤兽:“我不喜欢外人到我家里来,请,离开。”
卧床一周总算能简单活动。浴室镜里,脖颈上仍留着一连串淤紫掐痕。客厅鱼缸又浑又绿,小青艰难游在水面,摆不起浪,郁累病歪,和陈责本人差不多,都是公子哥任性后留下的烂摊子。他不是李存玉,所以忍着创痛洗缸,拿百洁布用力地擦。
明明当司机,需要遵照的事情就俩——老板定的路线,政府定的交规。陈责反思,脱轨和逾界的都是自己,他不应真信自己这样的烂人会被一眼爱上,不应纵容那些不般配的肢体亲密,也不该放任从初春到仲夏,发生在车内的一场场谈话,谈论血亲、死亡与无人能预卜的未来,心与心就这样凑近。可一个人的体内容不下两颗心脏,全挤在胸腔,弱点无处匿藏,才如此精巧准切将他从内至外杀死。九月,开学后,又开始日接夜送,光是每天和李存玉一起关在车内几十分钟时间,便觉得空气都变腥臊,仅被李存玉生茧的指尖无意碰触,就又想起被对方捆缚淫辱的场景。李存玉轻描淡写,说已经接受那场不适时的、过早的性爱,既是恋人,早晚会走到这一步,一边说,一边用那性器官般的眼睛凝来,和爹一样吃人的东西。胃中永续的酸呕感,眼渗着水,陈责时常一个人趴在方向盘上痛苦半晌。
他不想干了,司机也是混黑也是。混黑一旦入行再难抽身,但至少接送李存玉这事,找个老总高兴的好时机,没准还有得商量,钒矿场剪彩开挖那天,或者提新迈巴赫那天。
“陈责,你最近都不说话,正在想什么?”副驾的李存玉温柔启口,“我有错,那天的事,我还是该向你道歉。”
这是李存玉强奸陈责后第一次主动认错,太迟了,陈责不予回应,视线草草掠过副驾英挺的鼻梁看右后视镜,打转向灯变道,半周方向盘再回正,点刹车,挂个空挡,等待剩下的红灯五十八秒。
“那天我不应该骗你,骗你说我能忍,能等,说我们可以慢慢发展,直到你完全接受……那些话其实都不是我真正的想法……”
骗?他在说什么?到底为哪件事道歉?陈责握紧方向盘,双手隐隐发抖。
“……我完全高估自己了,没有想到忍住不去碰喜欢的人会是这么难的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你的脸有多勾人,我有时候恨不得拿个头套给你罩住,不想让其他人看……我们打网球,那套短衣短裤太衬你身材了,每次在淋浴间,我真的都要冲好久凉水才冷静得下来。”
“晚上回去睡觉,上床闭眼,想起你,下面又胀得发疼,只能去厨房咬冰块……你知道吗,元宵节后我再也没自慰过,七个月,我不能背着你发泄,那算是出轨……我希望做梦对象只能是你,有几次不知道为什么梦见了别人,像做噩梦一样吓醒,全身都是冷汗,我就掐自己大腿,掐到意识清晰,把没有你的梦全部忘记,再重新想着你睡。”
“你不理我的样子,我也喜欢。”李存玉盯向陈责,“就现在你开车,没表情的侧脸……手背这个针眼是之前拔输液管留下的?当时碎玻璃也溅到了我身上,你看,现在还有痕迹。”
李存玉将裤腿撩起,骨感的脚踝往上一寸,横着条淡痂。陈责没看,李存玉邀请陈责亲自摸摸,被陈责一把打开。
“我那天没办法忍,多少次都没办法的……我后来反复想过那个场景,就算知道我们会闹矛盾,这样的基础上,一想到你也有伤得站不起来的时候,想到你满身是血向我求助的样子,还是会兴奋得忍不了。哪怕就是现在,亲眼看到你对我这么冷漠这么嫌恶,我回忆起,都只后悔当时没给你灌春药——”
“李存玉,学校到了。”陈责打断,下车绕到副驾外,称职而绅士地为李存玉拉开车门,“校门口停不久的。”
艰难熬到周末,陈责一大早就起床,打算躲去李存玉找不到的地方。照顾完鱼正要出门,往楼下一窥,竟看到这小子不知何时已经守在单元门口。津渡这天气,还不到七点,就热得人心脏都鼓惴不安,空气里什么东西被炙焦的味道,又浓又闷,李存玉穿件水蓝色的短袖,被太阳狠狠晒着,影子都不晃。陈责挑眉,庆幸李存玉今天学乖,没直接闯进他家。于是轻手轻脚阖门,钻进二楼一间弃屋,翻窗顺着空调架和水管攀跃而下,从单元楼背侧离开。
到赌场,清早就有人闹事。
“陈哥您今天来得早啊!哎哟小问题,用不着您出手,我们马上摆平。就那个赵,赵老狗,算上这月的新账,一共欠了……陈哥等等,陈哥,陈哥!”
撞开人群,陈责汹汹一拳甩过去,小弟们叫得比赵老狗还大声。小青龙揍赌徒一向不留情,但当下这架势,根本就是不留命。不知道陈哥最近哪儿来这么大火气,一言不吭,指着心窝人中,把赵老狗揍得吐沫子。
先前还磨刀霍霍的小弟,如今全员倒戈,跪在陈责面前帮赵老狗求情:
“就只欠了三十万。陈哥,你饶他一命吧!”
“是我们没做好才让他欠这么多,陈哥您消气,您消气。”
“剁手,对了剁手!赵老狗,蠢货!还不快把手伸出来给我们陈哥剁!”
刷刷护住满脸血的赵老狗,将他的左手强行架出,“按陈哥您的规矩,您之前定的规矩!一根手指十万,五根再额外优惠十万!”
赵老狗的左手被压在木椅的一条腿下,小弟们拉住陈责,请大哥上座。
剁手有什么用,就算双手双脚全给他剁了,剁成人棍,只剩一根舌头都还能拿去摸牌。陈责在挣颤的木椅上心烦,一边翻账本,一边吩咐最近公安局领导换届,天气不好,办事低调点。
这个赵老狗,嘴都在地上磨破了,还哭着说自己家里有两个小孩要养,绝不能失了干活的手。干活?全是笑话,陈责又不是不认识他,典型小城拆一代,钱多见识少,前年被澳门抠客中介盯上,花十来万请吃饭喝酒,再每种肤色洋妞安排一个,立马中套,被带去玩了些刺激的。钱输完,回本地小场子继续贷继续赌,还骂津渡服务不如澳门,没免费自助酒水,也没人妖跳艳舞。
谎言与偏执构成了赌徒。所以陈责最讨厌赌徒。
赌场里又黑又窄,牌桌的瘸腿由两本故事会垫着,被赌客锤得直晃,烟和汗臭味充塞进叫牌脏话,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陈责在这里坚持了将近两天,直到周天傍晚,抓起自己衣领嗅嗅,皱眉,是时候回家洗澡换衣服了,多一刻钟都难受。反正这两天李存玉也没给他打过电话,看来冷处理有效果,好兆头。
“陈责?陈责,陈责!”
“……晓兰阿姨?”刚到家属区巷口,陈责就碰见了熟人。
晓兰是兰兰理发店的掌柜,四十八岁离异,靠手艺养活家里小学五年级的女娃,算陈萍半个老板。
“陈责,头发这么长这么乱,不像你啊,多久没理发了?哎,脖子怎么了,又和人打架了是不是,给阿姨看看……”
“没。”陈责推却晓兰阿姨的热情关怀,“怎么到这儿来了。”
“买了羊肉。”晓兰拎拎手上的塑料袋,“顺路找小Coco,她上周说想学怎么烫发,正好晚上张阿姨约着要做,我就想叫她去看,结果人不知道跑去哪了,打电话也打不通……”
这事儿陈萍给陈责抱怨过,因为晓兰阿姨总打电话让帮忙接小孩,所以陈萍给人拉黑名单了。
“她很久没回这边了。”
“啊呀,要急死你晓兰阿姨……她给男朋友染发,中途接个电话就和前任唱歌去,只给人头顶整成黄毛,最后没办法,全剃光光……烫发如果还不认真学,陈责你说,下次谁遭殃?”
确实是他姐干得出的事。
听到关于家人,疲闷那么多天,陈责总算松出一弯浅笑。柔熙目光,藏笑的嘴角,像冻湖融释出漪澜,矮簇的星花绽在高纬苔原。
“那我打电话帮你问问,提醒提醒她。”
确实好长时间没和姐联系了。一边给陈萍去电话,一边继续往五十八栋走,才拨号三个数,一通电话杀进来,竟是李存玉。拒接,继续拨,又被李存玉的来电打断。陈责啧嘴,心想这人安分两天怎么又开始发羊癫。总算埋着头在接连不断的来电轰炸中把陈萍的破靓号输完,黄昏的幽色中没注意看前方,顿然和谁撞上,额头磕在对方肩膀。
“不好意思。”陈责抬头致歉,来得及收脚,却没法把话也一并收回去,或是换成“别挡路”。
因为他撞上的是就李存玉。
“你就是用这种表情挂我电话的?”李存玉晃晃手机,“八通,无所谓到不耐烦,从我看到你开始。”
矛盾的,李存玉的仪表并不如语气那般自若。暗橘色的斜晖闷蒸蒸围裹,那件水蓝短袖,襟口都被汗狼狈浸湿,隐显出肌体轮廓,嘴唇焦涸枯干,不像样,真怕一用力就皴裂开:“我发现我很喜欢你笑的样子。”
“你这两天去哪里了?”李存玉一手钳住陈责的脸,“也对我笑一笑好不好,像你刚才那样。”
“现在,笑给我看。”他再次要求。
“凭什么。”
“凭我是你男友。我接受你对我冷暴力,放任你对我冷暴力,是因为你对所有人都这样。笑呢,我还以为你是不会笑的,结果只是在我面前藏起来了,不准藏,否则你这辈子也别对其他人笑了。”李存玉将陈责拉近端详,“你身上还剩多少东西没给我看,为什么,是我的全部不值你的全部吗?”
“那我打人,你也挨打?”
“挨。”
话音刚落,一记不收力道的勾拳挥来,泄愤般殴中李存玉侧腹。佝身捂住,李存玉手掌感受着胃内翻搅搐缩,哀惨到一句话都说不出。这是从小到大不曾遭受的新鲜刺激,出自陈责,光这点就够了。
不可控的眼眶潮润中,李存玉艰窘地挑起唇角,得偿所愿的表情:“打已经挨了,笑呢?”
陈责火了,又下令:“跪下,磕头。”
没作任何犹豫,李存玉一米八的个子,直直就往下屈膝。没能跪下,被陈责一脚踹直膝盖,逮着手腕拎起。
陈责骂:“你有病?”
“谁要笑了,笑你脑子不正常,还是笑你没妈养没爹管,你是从小没人关心在意的那种吗,就这么缺爱?……李存玉我告诉你,没人愿意发自内心对你笑的,更别指望我。”
陈责说完就觉得有些过火了,毕竟他自小也爹妈不问的。
他一下又心软,任性也好,自我也罢,李存玉没擅自闯门,也不电话骚扰,应是种诚意。多可怜,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盐晶都凝积起来,像根本没回过家。暑热无风星夜,摇坠的家属区,蚊蠓,老鼠,野狗,还有杵在单元门口等人的李存玉。陈责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回家太晚了。
刚生恻隐,他却立马警悟将这份情绪扼杀。
元宵那晚也是这样的,有别墅不回,有外套不穿,故意作贱给人看,以脆弱作饵料将他勾引绞杀。陈责冷下来,看戏般凝视李存玉隐约濡红的眼底。人哪儿这么容易流泪,他记得他上次哭是妈死那天,多少年前了,他酸酸鼻子挤出几滴,之后再无此般邋遢可笑的生理反应。
“演,你又想怎么演?”陈责扯着手臂将李存玉整个人砸按在墙上,“装哭?那你干脆点,直接哭出来得了。”
现在只有热,热得空气都无序绞缠,大片大片胶结在一起,闪灼地扭颤着。高温,亡殁绿植的同时也枯竭着人类的耐心。像被内里的什么东西也一并炙烤透了,豆大汗粒滚过眼角,盐匝匝渗进去,掌心那只手腕,两个人的体热捂在一起,汗更是像血一样沿着臂膀淋漓地流。
“谁信你这些假惺惺?”陈责继续破骂,“你知道我芒果过敏吗,知道小青没人换水吗,知道我就是不想看到你才不回家的吗。要了解我的全部?关于我,你唯一知道的就是我那天想让你搭把手,让你停下,让你不要射在里面!结果呢,结果呢!”
提及“射在里面”这个关键词,陈责又一阵挣扎窒息,差点当着李存玉的面呕出来。
“那天,哪怕一点退让,一点尊严,你全没给我。我是什么东西?我被你当成什么东西?”
“……哦,对的,我想起来了,从头到尾你都自顾自把我当成你的男友你的情人,到底是装疯卖傻还是真傻?这样,还真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我真有那种错觉,还好被你亲自毁掉,叫醒我了……”
陈责骂累了,越说越疲哑,到最后失了声,只剩喉结还乏力地扯动。强压胸痛将嘶喘咽入肺,言尽,早在这之前他就该放开李存玉的手腕了。
于是他放开了,平平淡淡地总结:
“李存玉,我确实差点喜欢上你,但绝不会有第二次了,绝对,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坦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