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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开枪

蓝笼 弱色棱镜 3243 2026-04-07 08:16:35

投案后,黑户陈责被送往公安局做身份核查。他大声嚷唤李存玉的名字,条子正按流程登记立案,被了解收网行动的同事摁住纸笔,摇摇头。于是审讯室内,常规问话还没结束便有新的警察闯进,向陈责严肃发问:“老实交代,你对逮捕聋哥的计划知情多少。”

阴差阳错和收网行动搭上关系,陈责被特批来抓捕现场,聋哥的藏身之处他熟悉,竟就在火车站旧仓库旁的某幢居民楼内。枪响时刻,情况紧急,安抚聋哥情绪、保障人质安全是行动首位。戴手铐的陈责听着警方的行动纲要,一边让身旁的条子给他点根烟,一边说出个名字:“邓竹。”

点烟被义正词严拒绝,但换人质的事邓竹同意了。邓竹有条件:她只信任陈萍的亲弟陈责,与聋哥的所有交涉都必须由陈责带她去进行。

为了让聋哥相信邓竹身份,妆容师用仿真皮肤为邓竹重建了面部烧伤,只是应急处理,近看也许会露馅,但毕竟骨相没变,远距离或昏暗条件下勉强过关。

聋哥指定的人质交换地点在旧仓库,警方也按他要求退至两百米外。特别警戒线拉上,封控完毕,突入队和医疗队随时待命。

旧仓库断电已久,废弃机械轮廓不清,拉杂堆在角落。聋哥挟着李存玉,陈责挟着邓竹,几乎同时走进,回音交踏。

同样的四人,同样的地点。

五年前在这里结下的恩怨,是时候清算了。

旧仓库对警方而言是个棘手的场所,室内可以防狙击,发达的物流路线也方便驱车逃跑。时间上,也恰到最利好嫌犯的一刻,将夜的蓝调,能在可视的情况下换人,也能在换人后漆黑的夜里逃之夭夭。聋哥已经和警方挑明,逃亡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他都会立马将新的人质杀死。

“陈责,记得这里吗,五年前,你就是在这里把我的腿敲断了。”

“不记得。”

“不记得也没关系,你马上会想起来的。”聋哥手枪抵在李存玉脑袋,往前迈了步,“我要的车呢。”

“拿去。”陈责随手一抛,铛的声,钥匙精准落在聋哥脚下。

“站原地别动。”聋哥监视陈责的动作,缓慢佝腰将钥匙拾起。他摁了摁钥匙上的按钮,伴随嘀嘀的解锁声,仓库外黄灯频闪。

聋哥细眯眼睛观察陈责,晌许后,道:“防弹衣脱了。”

“什么意思。”陈责问。

“脱!”聋哥乍然叱令,扣开手枪保险,枪口往李存玉太阳穴狠杵。

陈责急喊声停,“枪拿开,我脱,我脱!”,指尖捺不住抖颤,一粒粒捏开衬衫扣,连带里面警察给的防弹衣,上半身脱了个干净。青龙纹身墨色有些褪旧了,数道疤痕将鳞片割断,龙首在胸膛张口欲噬,顺呼吸起伏。他绷着劲,所以腰线收得极窄,腹肌有型,两条利落人鱼线,带着侵略性的质感延伸进牛仔裤腰。

“过来,别做小动作。”聋哥再次警告。他完全不急,陈责还没进入到射程内。

陈责看眼李存玉,情况糟透了。双臂反绑,遍身干结的污血,高挑修长的身形此刻被强行压低,让聋哥拖拽着往前。陈责远远喊了声李存玉,见灰白干裂的唇张合,没发出声,口型似乎是不担心我。

转而凝视聋哥那柄枪。陈责在缅甸见过真货,所以识得出真货,他在缅甸开过枪,所以看得出聋哥会开枪。现实是,人没办法躲子弹。但子弹射出后只会贯穿他,不会贯穿李存玉,所以陈责吸口气,也缓慢迈步迎上。他决定:为了李存玉的安全,他不会做出任何刺激聋子的行为,直至被射杀在血泊中。

陈责说:“我和条子关系也不好,来这趟,只是想保证李存玉安全,说吧,还想要我做什么,我陈责随便你处置。”

聋哥嘴一撇,答:“你们感情真好啊,救来救去的,找刺激?”

至于他自己,装饰用的耳蜗,一张假证,以及悬河泻水的嘴,他曾利用这些骗过众多残障,简单说句“我也是残障,怎么会不懂你呢”便轻松钻入这群人的心缝。一面歧视残障,一面施舍怜爱悲悯,委身做圣,他成为高尚的存在。

可他没能骗过邓竹,假装听障的事,在某个同床共枕的夜晚被道破了。

不,他很快发现不是他没骗过邓竹,而是邓竹被他骗得最深、最无药可救。

秘密被发现后,他极力鼓吹他的大义,他做的所有包括欺瞒,不过想让大家生活更好。他是残障迈向幸福的垫脚石,是背负千古骂名也在所不惜的牺牲者,他让邓竹站他这边,替他证明这条雍容华贵的苦行路绝对没有错。

哪想,邓竹听他语气失措,只温柔答:“既然聋哥不想让人知道,那我就当不知道吧。”

这刻他终于从圣人蜕成神明,养那么多张吃白饭的嘴,只有邓竹能看到他背后神圣的光轮。

见陈责老实,聋哥分了些注意力在邓竹身上。在场有逼急的猢狲、残毁的尘玉、护主的豺狗,邓竹是四人中唯一光鲜亮丽的存在,站旧仓库里,让空气都焕新了。邓竹是他所有信徒中最完美的,他将邓竹圈养起来,逢人便炫耀,娇艳的笼雀,数年后羽色仍不改。寥寥昏光落在邓竹脸上,轮廓干净秀丽,连紧张都显得克制体面。那双永阖的盲眼,像天生与尘世隔层玻璃,橱窗中,被好好陈列,远远欣赏。

他想不明白这份杰作为什么要打碎玻璃逃了。

越来越近了,他的目光逐渐由冷静审视转为惋惜垂怜,他注意到邓竹精致的衣冠下,细节简直难堪,指腹能看到薄茧,膝盖有摔痕,以及最无法接受的,邓竹没有依凭在陈责肩上。

见到邓竹那刻他就在想了,消失这些年为了活命,她究竟为多少人鸣唱炫羽。他从不碰邓竹身体,将邓竹送去卖身,也只为在交易对象品尝后,以饲主身份享受赞誉。所以如今,他才巴不得邓竹娇依在陈责的胸口,让陈责这个死对头,用最下作最不堪入目的那些手段,夸夸他打造的圣娼。

邓竹却站得很直,不需要任何人支撑。

只要挟着李存玉,陈责便不敢轻举妄动。聋哥打算双方靠近,在必中的距离先射穿陈责一条腿,毁掉对方行动能力后,再瞄准那张不顺眼的脸,求饶好听就只打一枪,难听就射到解气。这是最稳健的计划,没有失手的可能。

聋哥提声骂:“邓竹,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我身边来。又去卖身了吗,你更喜欢当脏女人吗?”

陈责已经进入聋哥的射程范围,但不确保命中。还有三步。

“你嗓子怎么回事,不是教过你怎么保养怎么说话,才能发出动听的声音吗?”

扳机上的指节微微蜷曲。还有两步。

“我的秘密他们都知道了,我相信,不会是你说出去的。”聋哥露出心疼的神情,“瞧瞧,你活成什么鬼样子,以前我把你养那么漂亮,如今尝到苦了,才懂要回我身边,唉。”

不会射歪。一步。

零。

砰。火光,炸亮了墨蓝笼罩的旧仓库。

子弹出膛,咫尺距离,陈责这桩活靶竟安然无恙。为什么,陈责来不及想,起势朝聋哥冲去。

这枪偏了,但不是聋哥射偏的。

聋哥表情狰狞地转向李存玉,因为在枪口挪开李存玉太阳穴的刹那,这个安分已久的死瞎子便行动了。

双手反绑的李存玉顺聋哥勒他的力道,肩膀巧劲压顶,破坏对方躯干的平衡。哪怕只有瞬刻,准星在开枪时被顶向了正上方。

聋哥从未对李存玉掉以轻心,哪怕用枪抵着李存玉时,他也几乎用了最大力气勒紧对方喉咙。但包括聋哥在内,所有人都误判了两件事:一是李存玉是个特别差劲的人质,根本没有活命的觉悟,二是连陈责都会忘记李存玉曾精通合气道,即使看不见,但贴近身时,视力有无某种意义上来说没太大区别。

李存玉接着使了记勾腿,同时整个人贴身前送,是要拿命往枪口上堵。

眼睁睁看陈责扑来,聋哥痛骂“死瞎子滚开!”,踢飞李存玉,再次朝陈责开枪。这枪仓促,撕裂陈责左腿外侧大块皮肉贯穿而出,陈责痛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还是没倒。这是他人生第二次中枪,操,好痛。

第三枪,聋哥枪口直抵陈责脑门。食指发力,发力,怎么都扣不下去!因为小青龙的手指已经卡进扳机。他再次将视线从手枪移回到陈责脸上,正好与陈责凛峻的双目相对。

陈责比聋哥更熟悉枪支,反压枪身,膝撞袭踢顺势夺枪,将聋哥踹翻在地。

电光石火的交锋,从头到尾前后也不过五秒。

陈责居高临下,瞄准聋哥的心脏,局面逆转,生杀大权落在了陈责手里。

杀。

还是不杀。

“不要……不要杀我,陈责,你不能杀我……”聋哥瘫地上求饶,“我投降,我投降,我已经没有反抗了,你现在杀我算防卫过当,算故意杀人!你你你你也想被判死刑吗,杀了我,你也得死!”

陈责不是第一次开枪杀人,真没什么好怕的。

最后看眼李存玉,陈责缓缓抬手,朝聋哥开枪,开枪,开枪!连绝的枪响,似痛的悲鸣,似宣泄,似终焉。颤抖的枪口,却始终被某种力量带开,子弹倾泻在聋哥耳边、双腿间、腋下,轰砸出弹孔。每颗都偏离得极为精准,每次射击,他都决定下枪将聋子毙命。但报仇之后呢,他会罪加一等吗,和条子约定的立功减刑还算数吗。

果决如他,竟在贪恋有朝一日与李存玉过上安定生活的一丝可能。

刹那柔情闪过,绝命的眼眸恢复些颜色。左腿却猝不及防往下一垮,到极限了,身躯轰然坍倒,挣了两下没能起身,他看到自己的左腿皮肉翻卷,血汩汩地从焦糊创洞往外涌,已经没知觉了。

糟糕,刚才不该犹豫的。

陈责正在丧失意识,聋哥却重新站起来。

聋哥扑向陈责夺枪,此刻谁能握枪谁就是胜者。两只手交错抓握在冷硬的枪柄撕扯拼抢,走火的枪弹无序射出,击在仓库钢架横梁上火星乱跳。陈责手指实在持枪太紧,聋哥便将暴力转向陈责的面颊、胸膛,所见之处挥拳狂殴。“松手,给我松!”他边揍边骂,混乱中捡到柄废螺丝刀,举起就往陈责手臂里插。

陈责精实的臂膀被凿开几个血洞,痛得连连咳喊。陡然抬起手枪,聋哥被气势震慑,却见深黑的枪管对准他,咔哒咔哒哑响了几下——弹匣已经空了。

趁聋哥发愣这会儿,陈责发力将人从身上踹开。但他手中再无威胁,手枪没有子弹,便与废铁无异。

聋哥狂妄大笑,握着滴血的螺丝刀步步逼近:“陈责,你,哈哈哈哈哈哈,懦夫,软蛋,窝囊啊,哈哈哈哈哈哈!我赢了,是我赢了,最后还是我赢了!”

旧仓库内,重回扑朔,已经快天黑了。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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