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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诀别

蓝笼 弱色棱镜 3477 2026-04-07 08:16:29

罗光耀,男,二十岁。因涉嫌故意纵火被依法抓获,案件正进一步侦办中。

林秦说罗光耀纵火致多人伤亡,罪名板上钉钉,但背后有没有聋哥教唆,案件量刑不同。如果老实招供还有减刑可能,但哑巴态度恶劣不肯供认,坚持陈述纵火行为从策划至实施,均是个人所为,与聋哥无关。

“减刑?拿这种话忽悠,他哪儿会供。”李存玉叹气,“又不是法盲,故意纵火致重大伤亡,招不招,他都逃不掉死刑吧。”

林秦尴尬地打几声哈哈,见瞒不过,便实话交代:“……火灾损害实在太大,他作为实行犯,无论如何也……唉……但如果他到死都不悔改,我们这些当警察的……”

“大致明白了。”李存玉颔首,“我和他单独聊聊,麻烦安排下。”

讯问室内有股尖凉的金属味道,刚踏进门,李存玉就听见对面发出不一般的动静,咔哒咔哒镣锁的响声混杂咿呀谩骂。手语翻译员盯紧了罗光耀的比划,过好久,才支支吾吾对李存玉解释:“他……他在骂你。”

“他想说的可不是‘我在骂你’。”李存玉冷冷地扬头,“把他的手机还他,我们向来是这样沟通的。毕竟想表答的意思被随便省略或者曲解,这对一个语言障碍人士来说……”

李存玉走向罗光耀,隔近了,才继续道:“……实在很憋屈吧。”

获批后,罗光耀拿到他的手机,迅速敲起键盘。

“李存玉。”

“你这个混账叛徒健全人的走狗老子看错你了去死这都烧不死你我出狱我把你杀了我杀你全家把你头砍下来你个狗屎鸡巴玩意儿我操你祖坟别以为能逃你这个贱人不要脸的臭东西十八二十代都他妈不得好死没屁眼猪晦气贱货败类。”

手机里几乎播放出李存玉这辈子听过的所有低劣恶俗的字眼。敲摁键盘的同时,罗光耀嘴里也从未停歇,嘶吼和辱骂通过录音装置传进监控室内,错杂噪声,肆无忌惮抒发暴怒。

“滚!”

大篇大篇缺乏标点的激情咒骂,以言简意赅的单字结束。

声音戛然而止,只余沉怒的粗喘。

“你要说的是,你这个混账叛徒健全人的走狗老子看错你了去死这都烧不死你我出狱我把你杀了我杀你全家把你头砍下来你个狗屎鸡巴玩意儿我操你祖坟别以为能逃你这个贱人不要脸的臭东西十八二十代都他妈不得好死没屁眼猪晦气贱货败类。”李存玉将哑巴的播音逐字不差复述了遍,“……我没听漏吧。说完了吗?现在,该轮到你听我说了。”

“我先告诉你,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李存玉慢悠悠解释,“首先我确实是瞎的,全盲,这件事是真。除此以外的所有,全是假。我没在孤儿院呆过,大提琴是在专业指导下学的,以及我……我确实是陈责的同伙、孟援朝的手下。”

虚实皆被带过,李存玉细听罗光耀呼吸的变化,继续说明:“陈责当初也是我放走的,在你成天吹嘘聋哥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找到他的把柄,让他垮台,让孟爷获利。我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待你身边,待了半年。”

刚说完,李存玉额头就遭到沉痛的冲击,是罗光耀把手机扔来,砸中他的头。

“……当然,和你称兄道弟也是假的。无所图还和你交好,我是有病吗?两个人话都说不清,完全是自找麻烦。”李存玉捂着砸破的脑袋,不恼不怒,只蹲下身寻找那部手机。在地上摸索好久,捡起,递回罗光耀手上。

“怎么样,就算残障,也有我这样坏到不行的吧?哑巴哥,别看人是残疾,就无条件地信任啊。我也是,聋哥也是,你会吃亏的。”

“火就是我放的,我自愿放的。”罗光耀说,从黄小天那儿得知李存玉是陈责的同伙后,他每天都在想如何弥补过失,“一开始我找不到你,也想不到你能藏哪儿去。直到有人提醒我,那天掳走你的蒙面人身形和陈责几乎相同,如果真是陈责,你会不会是躲进了碧玲珑不出来。正好孟狗也是该死的畜生,要烧,干脆就全烧了。燃烧瓶是我亲手做的,放火时机是我亲自挑的,你怎么没死啊,怎么没死啊。”

“有人提醒你?那人就是聋哥吧。”

“不记得谁说的,是我自己想到的。”罗光耀不再继续谈论纵火的事情,又开始打字骂李存玉,“叛徒,去死,叛徒,去死……”

“那我再告诉你个秘密吧。”李存玉凑到罗光耀耳边,嘴唇微动,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这是盲女邓竹亲口告诉陈责,又由陈责转述给李存玉的,聋哥鲜为人知的秘密。

骤不及防,罗光耀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镣铐当啷当啷细碎声响,是双手在颤抖,听见敲字的声音,罗光耀输入了很久,哒哒哒哒哒不停摁键,最后却只播出短短三个字:

“你说谎。”

“邓竹告诉我的,她还活着,你觉得邓竹和你谁更了解聋哥?”李存玉按住罗光耀挣扎的手,摇头,“你可以当我说谎。但无论如何,这事还拜托你帮我保密啊,如果你也想报复聋哥。”

“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

监控室里的警察发现嫌犯精神状态不对,半张的嘴巴急促抽气,像看见了某种极为可怖的东西。“请远离嫌犯,李存玉,再次警告,请立即远离嫌犯!”闯入审讯室的警察强制将李存玉架开,李存玉满脸无所谓,只远远朝罗光耀喊:“纵火的事也谢谢你,非常感谢你,把锁死我的执念全烧干净了。再见,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

本来是说完了的。

罗光耀喜欢摆前辈架子,不问年龄便以哥自居,所以半年来,李存玉总在罗光耀面前扮演“需要照顾的冒失小弟”。故意搞砸扒窃生意,罗光耀夺过沉重的提琴,拽扯李存玉躲避城管追捕,故意吃饭打翻汤碗,罗光耀赖生的手机都浇湿断电,还咿呀骂咧为李存玉擦拭油污。眼盲后他特怕添麻烦,走路上说最多的话是“对不起”,习惯后,发现同类罗光耀可以除外。那段时日,有人问罗光耀做老带新,带瞎子容易不容易,罗光耀答比脑瘫还难带呢,惹提问人哈哈大笑。李存玉听了,又奉承上去说离了哥他真活不了,被罗光耀纠正:“我们是家人,怎么会分开呢?”

如今分别确实到来了,是永远的。李存玉想起除开警察的协力者,他在此处还有个难以启齿的身份。

临门,他唐突地扭身,努力面朝罗光耀比划双手。

指自己,掌心向下画个小弧圈。双手竖大拇指握拳轻轻相碰一下。竖大拇指。食指直立,转动手腕向上移动,伸拇指小指,直立后转腕。双手掌心相对向中靠拢。

我们。兄弟。好。生死。一起。

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这是在枇杷山庄泡温泉时,罗光耀教给他的第一句手语。

李存玉失音唤了声“哥”,最后补了个动作:作行军礼状,发颤的小指,向心口重重点了几下。

对不起。

只是眼盲的李存玉,再也不会知道哑巴罗光耀想回答什么了。

讯问室的门紧紧阖上。

“你和罗光耀悄悄说了什么,怎么把人都逼疯了!”林秦哀嚎,李存玉是他叫来的,闹成这副模样,他的年终绩效估计要不好看了,“还说什么谢谢纵火?激将也不带这样的,真不怕把你当反社会分子抓起来啊!”

李存玉花了些时间收理情绪,恢复到平素表情:“疯不了的,过会儿冷静下来他就招了。”

“你们审罗光耀,还有个目的是为聋哥量刑,对吧。”李存玉问,“算上陈萍的案子,能判死吗。”

“聋哥会根据刑法受到应有的惩罚的。”

“别扯官话,我问的是。”李存玉语气骤坠,掐灭所有周旋的空间,“聋哥,判不判死。”

林秦无奈摇头:“……就算加上罗光耀的供词也很难。”

陈萍案中,聋哥对陈萍的死亡有一定责任,但毕竟人不是他亲手杀的。纵火案中,即便罗光耀招供,若无完整的证据链也很难定性教唆。至于其他生意里的脏活,聋哥更是双手干净,未必能在量刑上有多大建树。

“而且现在已经不是判不判的问题了,人都抓不到……”

林秦继续解释。警察对聋哥的收网行动被聋孟黑吃黑打乱了节奏,追查到枇杷山庄时,老巢早已人去楼空。通缉令倒是发下去了,可很快,津渡满城都是聋哥的目击情报,每天接线员电话都要被打炸。当然都是假情报,散伙的帮派成员自知残障不被重罚,很乐意帮聋哥扔烟雾弹。棘手啊,连退出调查的林秦都被抓回来加班,虽然出市的路都布了防,但他真怀疑聋哥是不是早就逃出津渡了……

“还没逃出去,不然他还大费周章的混淆视听做什么。”李存玉不假思索。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和我一样聪明。”林秦搭上李存玉肩膀,“是不是又有什么破案情报了?”

“还记得我说今天也有事要拜托你吧。”李存玉说,“我需要孟援朝的联系方式。”

“孟援朝?”林秦道,“孟援朝人现在取保放回去了,但被我们的人轮班监视,他能做什么?”

李存玉耸耸肩:“给个电话号码而已,应该也不需要请示吧?”

两人在狭长的通道边走边聊,白炽灯与光滑的瓷砖地面,林秦说杨玫非让他给娃做音乐早教,李存玉问为什么不呢,林秦说看看咱们搞音乐的人现在都什么鬼德行,逗得笑声穿廊荡漾。步至公安局门口,雨还没停,水顺屋檐成串往下淌。近几日案件太多,公安通宵的忙,一名匆匆迎面的刑警和林秦打声招呼,鞋底拖带泥浆,踏脏门前矮梯的防滑毯。

林秦问李存玉是不是接下来要去见孟援朝,说着说着:“呀,你的琴是不是忘里面了?等这儿,我去给你拿。”

“不用,这是我麻烦你的最后一件事。”李存玉说,“我打算把琴卖了,帮我找找下家,钱……就还是像以前那样处理吧。”

“这……”林秦清楚李存玉手指的伤有多致命,他摁摁太阳穴,“我会挑个艺术家卖的,也许会费点时间,但绝不会让那把琴被哪个不懂行的土鳖关在收藏柜里吃灰,可以吗?”

“你还真是懂我噢。”李存玉啧了声,虽只刹那,他竟差点被林秦感动哭。

“唉,有点可惜。我还留着我们合奏的照片呢,靠,准备等你出名了吹牛逼去。”

“早该卖掉的。”李存玉答,“我说那句谢谢罗光耀纵火……确实错了,我当时没管住情绪。因为那场火,所有人都在失去,只有我在得到,这让我觉得我非常无耻。”

“得到?”林秦不解。

“我……得到了惩罚。”

李存玉说他此生都在受罚。眼盲,是罚他双眼不分善恶,骨折,是罚他五指抓琴太紧。各各自受其报,不过早晚的事情。

“卖掉李军那把琴,我终于能做到全部放下了,全部,连根弦我都没留下。”李存玉给林秦看了他无名指的戒指,“你还记得吗,做线人有段时间我一分钱没拿,只让你替我带根好弦来,就是它。”

李存玉还会继续受罚的,这副肉体,这个名字,都背着无法赦免的罪:“我觉得李军还是死得太舒服了,我不能学他。可是兆载永劫,死生长夜,不知道多久才能赎清,等哪天我身下再没了李军的影子,那时候,踩进阳光里,应该比现在还要轻松吧。”

存玉这名字有留住圆满的意思,事与愿违,玉已折。他向林秦作别,和来时不同,双肩空空前路不明,却异常轻快地迈进雨幕。林秦大喊着要不要送他程,李存玉撑着盲杖,向后随性摆摆手,漫天雨线全是弦,被他拨开振颤。他就这样消失在无边的夏夜风暴中。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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