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聋哥拿下枇杷山庄只是为了膈应狱中的李总一把,后来才发现这里山好水好,的确养人。所以如今不仅聋哥,还有些深受信赖的手下也住这儿,聚在一起热闹,同吃同享才算得上是亲人。林秦托李存玉找的盲女邓竹是聋哥的情人,关于她,李存玉先前探到的线索不多,只知道聋哥对她专一珍爱,吃饭睡觉甚至洗澡都亲自照护,她也向来不愿离开聋哥寸步,迷恋到比死心塌地还死心塌地。
聋哥做事仔细,命案一桩没有,其他罪名也大多模棱两可,随时能抓人顶黑锅。邓竹的失踪刚起步调查,案情扑朔。如果还待在山庄里,警方有个底,对付聋哥时能多捏张牌。如果已经死了,那很可能成为颠覆犯罪性质的重大转折,现有的证据也需要重新评估。
“邓竹这事儿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在聋哥身边千万小心,别勉强,你爸那边我会尽量帮你的。”林秦嘱咐。
究竟是哪边?
《洛可可主题变奏曲》浮华流淌在李存玉的琴弓。此刻,他端坐在枇杷山庄私宴厅的角落为饭局配乐。无论桌上杯觥交错鱼肉奢靡,李存玉与他的提琴避俗于偏隅,慵懒从容。水晶枝形吊灯的辉光借发梢投下一片阴翳,虚虚散散,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晃开。他身后挂了副与西洋乐器全然不衬的墨荷图,八大山人手笔,寥寥几痕冷傲孤拔,饰缀在丛叶间。
昨日是李存玉首次来枇杷山庄见聋哥。对这个哑巴倾力举荐的提琴小弟,聋哥并不信任,他本就怀疑王五那狗腿子有问题,正准备清理门户,结果就他妈让内鬼毫发无伤跑了?说出去简直让人笑话!十来个兄弟面前,李存玉浑身哆嗦话都讲不清,装的,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个什么都做不成的盲人而已。他说自己眼睛看不到,目光更短浅,当时只一心想着把人戳穿后邀功拿赏。跪下朝对面磕头,头也磕歪,聋哥在他左前方,李存玉磕的实则是尊根雕展品。聋哥见状,摇摇头,撑着拐一瘸一摆上前将李存玉扶直了,改口安慰说:“心是好的,以后做事前多想想,别再添乱。”
李存玉在众人前自述身世:从小不知道爹妈是谁,珍惜的东西只有孤儿院院长送他的这把破提琴。对此故事聋哥点点头,见惯不惊,毕竟帮派里有脑瘫有独臂,要比惨,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让李存玉随便拉曲来听听,李存玉照做,却在最简单的环节险些栽了跟头,没两分钟就被聋哥叫停,说音乐在人工耳蜗里只是二维扁平的杂响,听不出好坏,简直浪费时间。好在,聋哥要去陪某个五年不见的老朋友玩玩儿,心情不错,临走赏李存玉个表现机会,可以给十来分钟让李存玉在第二天的饭局上试试。
饭局安排在今天正午,物流冷链的生意伙伴碰碰头。客人们爱啥聋哥就给啥,既然都对李存玉的琴艺赞不绝口,聋哥便任人在厅内拉足整整两小时。直到这曲洛可可最后的辉煌乐句完成后,聋哥才笑呵呵拍手:“不错,下去吧。”
毕竟酒饱饭足,该谈正事了,有些话不是人人都能听的。
李存玉起身,做了个标准的谢幕鞠躬后微笑退场。刚出门他就冷下脸来,因为半小时前他的双耳就开始嘶嘶噪响,到现在都没消停的迹象,还疼得要命。
哑巴在宴会厅门口招呼住小弟。
他偷靠在门外将李存玉这场两小时的首演从头听到了尾。小弟受聋哥青睐,有出息了,哑巴也又高兴又紧张的。寒暄后,引着摸黑的李存玉在山庄里熟悉环境。前院,果园本来种满了枇杷,聋哥吃不惯,一股劲全砍了换成金桂。中庭,小玉走路注意别踏出石板,不小心掉鱼池里可不好。至于后院,天然硫磺温泉抗氧化抗疲劳,今天获了聋哥特批,马上就带小玉进去享受享受。哑巴说枇杷山庄前任屋主阔绰得很,好多莫名其妙的设施,尚在改造中,例如西边养梅花鹿的废弃栏厩被拿来停摩托,东边的小高尔夫球场目前草比人肩鼠灾泛滥。这里?这里还好,感觉到凉风了吗,这是个专门储酒的地窖,聋哥不爱喝酒,里面的上等洋货都是留给客人们——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金属敲砸声,不断从地窖深处传来,隐隐绰绰的。
像有什么人在里面。
李存玉眉一挑。
“什么动静,不会是高尔夫球场的耗子闹到酒窖了吧。”李存玉揉揉耳朵,反复确认噪响不是耳鸣中的错听,“长见识了,老鼠能搞这么大动静。哥,我知道有款药还行,家里一直用着呢,要不也给聋哥推荐推荐?”
哑巴笑笑:“是老鼠,人一样大的老鼠。”
“人?”
李存玉沉吟,继而露出副心领神会的表情:“我猜猜,肯定是哪个不识好歹的蠢东西吧。”
“蠢得不能再蠢,敢惹聋哥,现在关狗笼子里的。”
是邓竹吗?
李存玉问看守的人呢,是不是都去宴会那边帮衬了,讲着讲着又故作为难:“我离开宴会厅那会儿客人都还没走呢,这么大动静,被他们听见就不好了……要不咱给这大老鼠点教训,让它安分点,免得节外生枝。”
哑巴朝宴会厅的方向瞅了瞅,觉得有理,一边夸小玉考虑周全,一边领着小弟走入地窖。踏下楼梯,簌簌凉风带着酒窖特有的木质香果酯香,哑巴边走边介绍说这混账几年前害聋哥瘸了,残上加残,是个人都明白这仇多深。所以聋哥挑了个好日子,后天,清明节,等弟兄都到齐了,要亲自当众报仇雪恨把这人的腿也弄断。
实则罗光耀此处瞒了个大的,聋哥不仅要在清明节打断这人的腿,还要把这人扔进三滩水库里淹死,和亲人在阴间团圆。杀人的事儿太敏感,所以后半部分计划只有最初跟着聋哥发家的老资格们知道,大家都是同根绳上的蚂蚱,一起谋划一起作案,出了问题也和聋哥一起抗。
罗光耀瞅着李存玉的反应将话题转移,说完事后聋哥还请大家吃自助餐,到时候小玉跟紧,否则怎么抢羊排……地窖里回音很大,层层叠叠的噪声压进耳中,嘈杂繁重,李存玉啥都快听不清了。又拐两个弯,金属栅栏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激剧,将哑巴这方的播音介绍完全盖过。无法想象阴湿的地下竟囚着如此关不住的烈,难驯,像身体里有一阵狂风,生来只属于远天阔野。
直至绕过最后的转角,铁栅猝然消声。估摸着,这是已经打上照面了。
那囚人摆出刻意的静默,世界异样地安静下来。
李存玉注意力集中在听觉,那人强行摁下的喘气声,嘶嘶的,藏匿在尖利的耳鸣中,太难捕捉。
哑巴似是发现了什么,咿咿呀呀骂着上前,对狗笼子又踢又踹。笼中人始终没出声,反倒是自家哑巴哥,骤然发出杀猪般的哀嚎,不绝回响,像镰刀剜上李存玉耳膜。
由静转嚣,李存玉再也撑不住,他捂着耳问:“哑巴哥,出什么事了?”
“这贱……毛巾吐出来……,……咬我,……操……他大爷的!”
哑巴朝笼子里吐了泡口水,气得跺脚:“毛巾堵嘴太不严实,我去仓库拿卷胶带来给他封上。小玉你走得慢,就待在原地别动,别靠近,小心被这条疯狗啃了。我马上回来。”
可实则李存玉已经什么都听不见。
他被困住了,困在感官尽失的虚无中,像是死后灵魂出窍,世界则成为一口被抽干的棺材。隔离与空洞,他设想这就是他今后所处的新世界,被吞进来好几次了,仍是惴恐的,太难习惯。
昏灯高悬,天花板上水渍聚成珠泫,滴漏而下砸在寂然不动的李存玉的侧肩。被缚住手脚的囚人趴伏地面,膝盖磨着锈铁努力挪爬向笼边,直至额头顶上栅栏,再无法前进分毫。
触不到,但此刻李存玉就在他眼前,垂坠裤管,裹罩住长而直的腿,鞋尖正指他的鼻梁。
他早决定下次相遇时必须说清些什么,言信行果,任何事都不配成为退缩的理由。灯泡的兹拉电流声,水落声,还有风声,全像是时计,催促他这个胆小鬼赶紧践诺。
深呼吸。
“……是我,小玉,我是陈责。
“还有陈青,根本没有什么陈青,全是,全是我在骗你……我不该的,不该对你隐瞒,再也不会了,对不起……”
陈责见过李存玉同哑巴作恶,却不知道两人头上还有聋哥当老大,刚才看到来人是李存玉时他心脏都要停了。顿一阵,见李存玉没有任何反应,陈责继续开口:
“对不起,我害了你。
“我没想到我们,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都过得太糟了……听我的话,别再跟着混,这些人,他们怂恿你去偷去骗,去犯罪,继续下去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我有办法从这里出去,你也不要再留了,是他们逼你还是缺钱,哪边我都帮你解决。小玉你明白了吗,小玉?李存玉?”
没有任何回答。被反绑的陈责蜷躺在地面,努力扭头,透过铁笼的隔栅仰视上去,尝试从表情中读出什么,发现李存玉脸都不朝这方的,又长又密的睫毛忽闪闪地抖颤,从这个角度极为明显,淡色的薄唇紧抿着,嘴角似有若无的弧度算不上哀戚或欢喜。忽地指尖微动,轻易就牵紧了陈责心弦,却只是将盲杖撑得更直后便再无下文。在水果摊时陈责琢磨过很久该如何面对李存玉,却没想到要是李存玉根本就不搭理他该怎么办。他慌了,压低声音不断说五年前他做错不少,那些恩怨他会想办法勾销偿还,让李存玉信他、等他。
“小玉,我真的——”陈责断崖式噤声,因为听见入口处有人回来了。
李存玉耳中依旧没有声音。
他硬撑着不倒下,却几乎快不清楚正站在什么地方。只能苦等,苦等,直到风再度从寂寥中吹进,水重新在隐没里滴沥。
“……小玉,小玉?”
是哑巴的播音。
“问你五遍了,我出去的时候他没叫唤什么,没闹出什么动静吧?”
“……噢,没有。”李存玉一恍,“抱歉,想事情出神了。”
李存玉这才意识到,他似乎错过了一次和笼中囚犯独处的机会。皱皱眉,手揣进裤兜,深知事情也许被耳病搞砸。
“就乖乖在里面的。”他又补充。
但也确实,先前还又挣又咬的囚犯不知为何全然不作怪了,屏声息气,像是从李存玉的世界里消失了般。
这份安静反倒激怒了哑巴,逗人玩呢,刚才闹这么凶,害人费心费力费时跑这么趟,现在又装老实!遂拿仓库捎来的长棒伸进栅栏缝里狂打乱捅,搞出满身汗,却硬是没能当着李存玉的面把囚犯揍出声来。哑巴生气,又梆梆揍人两拳后拿胶带封嘴三层,“嘴巴不用这辈子都别再用”这种烂话他都懒得打,只说别因为这杂种毁了泡温泉的心情,气冲冲就带着李存玉走了。李存玉随哑巴上楼,又悄悄摸了摸裤兜里那部按键机,确诊耳病后他就预料过此般情况,后备的下下策,录音功能从他到枇杷山庄那刻起就没关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