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丝絮,纯洁新生的白,飘飘摇摇落在两人头上,如同一起淋了一场天雪。
正如陈责所料,李存玉确实是在回家的路上。再次表达谢意后,李存玉拿出智能机,说现在手机都有无障碍模式,他能自己一个人回去,弯折的盲杖握在手中,佝偻身体能勉强杵上地面,打开定位,却发现地图软件上根本没注明这条小巷子。
迟疑片刻,不得不又开口向陈青寻求帮助,希望陈青能将他带到附近,随便哪条大马路上。这样就够了,他能找到路。
陈责无法拒绝,抓住李存玉的手臂,轻轻拽着,往巷外领。李存玉现在长得比陈责还高些,看着消瘦,实际扯在手中并不是轻飘飘的,李存玉努力配合,依旧带给陈责绊手绊脚的笨重感。
步履中,起初只是沉默着。陈责又骗了李存玉,却又有太多问题想要询问李存玉,关于为什么买下房子,关于卖艺和重新拉琴,关于合伙盗窃,他势必要张口和身旁的人说说话。
“……李存玉。”
太久没直呼对方的大名,叫在口中还真有种陌生人般的生涩。
“你……咳,为什么看不见?”
问出最想了解的事,陈责生怕这对一名盲人会过于激进冒犯,遂又唐突地沉默下来,等待回答。
“我很小就瞎了。”李存玉答得毫不避讳,“视神经出了问题,一点都看不见,也治不好,所以被父母扔在孤儿院。”
“……哦。”
“你呢?准备在津渡待多久,吃住那些习惯吗?”
“还好……你怎么惹到的那几个。”
“走路撞上的,非要讹我。没关系的,反正他们玩腻了自己会走,我那琴也不值钱。”
来来回回,真伪交错,没露出一点破绽。李存玉的谈吐变了,依旧礼貌,却是不一样的礼貌,少了那份自恃,更像一种示弱。躲在李存玉看不见的地方,陈责觉得安全不少,他一向难于应对李存玉的诡笑、莫测、以及急转的情绪。
从小路拐上正街,陈责陡然顿住步伐。
“怎么了,陈青,突然停下来。”
“人行道……施工,走马路。”陈责拽紧李存玉,离开人行道,迈上沥青马路。
实则他们正路过津渡市法院门口,法院对面的羊肉粉馆现在还营业着。正如陈责所说,法院门前确实是走不通,但占路的并不是施工队,而是静坐的群众,老少男女,从阶梯到行道,绝大多数都是工人农民装扮,抬着黑白照片,举起红牌标语,大大小小内容都类似,用那最显眼的白布黑字横幅即可概括。
上书:“还我公道,正义必将到来!请求李军死刑,抓紧核实!”
陈责所接触过的涉黑部分,也只能算李军案的冰山一角。无论从罪证还是舆论的角度,父亲的死亡对李存玉来说几乎已成定局,他知道吗,又知道多少?偏头窥察身边的李存玉,对方一身脏污,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路过了法院门口的人群。
即将走出街道,一名维权者追上来拦住二人,向他们递上一纸传单:“请看一下,谢谢!”
陈责接过,上面是李军被拷在被告席里的照片,条条列出的、已被审判或未被审判的罪行,以及在纸张背后,将近百人签名的死刑请愿书复印件。
“是什么?”李存玉问。
待维权者归队,陈责才将传单揉成一团,若无其事回答:“超市……咳,领鸡蛋。”
……
还是做不到将李存玉孑然扔在路上,陈责一直将人送回五十八栋四楼。家里的防盗门还处在昨天被他踢坏的状态,一阵风吹来,梆梆直往框上撞。李存玉推开门扇,面色显出些尴尬:“昨天被你弄坏的,没来得及修。”
“抱歉,咳呃,我帮你……我会修。”
陈责这句没骗人,他不但会修门,还专会修这扇,毕竟从小被讨债,这门也不是第一次遭这种罪了。
“真没关系,之后我叫朋友来就行,正好家里水管也要修。”李存玉礼貌谢绝。
回了家,在熟悉的环境,李存玉动作显然利索不少。卸下背上的大提琴倚靠在鞋柜边,弯腰换上拖鞋,先是直奔沙发,从底下摸出根全新的盲杖拿到门前,与琴包倚在一起,又去饮水机旁,拿了个新的一次性纸杯接水,他背对陈责开口:“今天太感谢你了,进来坐坐,喝杯水再走吧。”
陈责半只脚刚踏进屋内,便看向厨房的方向。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他在忖度仗着李存玉眼盲,当下立刻去将骨灰偷走的可行性。
“鞋套就在鞋柜最上面抽屉里。”
“哦,对,真巧。”提到鞋柜,接水的李存玉突然想到什么,惊呼一声,怡悦地望向门边,陈责的方向,“刚才你写名字的时候我就想说,我养的金鱼就叫小青,居然和你同一个字。”
“你昨天看见它了吗,就在左手边鞋柜上,买来的时候,它左边腹鳍那个位置有块小黑斑,像人的纹身一样,挺特别的。但我后来又听说金鱼养着养着鳞片颜色也许会变,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
“小青亲人,虽然我看不见,但来我家的人都说,这条鱼,你趴在鱼缸上看它,它像是通点灵性一样,也会鼓着眼睛看你。没人盯着的时候,它就在水里随便游,很好动,很活泼的。”
陈责这才将目光投向鱼缸。
霎时间血液骤滞,像是有一只大手捏住心脏禁绝其鼓跳发声。他先是悄悄看了眼李存玉,而后才转回视线,将抖战的手掌,慢慢抚在缸壁上。
他本来想告诉李存玉,小青鳞片的橙白,黑斑的位置,都一如对方所言。
但鱼缸内,小青肚皮朝上翻浮在水面,浑散的鱼目,紧闭的鱼嘴,那块标志性的黑斑也因为死后褪色而变得极淡。灰白鱼尸上,还粘附着零零星星吸胀的饲料,也许是李存玉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今早出门时顺手撒入的。
一缸死水,一条死鱼,这便是陈责看到的。
“听说,养得好,金鱼能活六年。”刚把小青接回家时,李存玉曾这样说。
“六年?”漫长的时间令陈责悒闷,可看着小青柔羽般的尾扇,又释开来,“那时你都大学毕业了。”
“嗯,去外地读大学,我就把小青带上,在学校附近选套环境好的房子,你搬进去,只用帮我养鱼就行。”
有病,陈责心想,他绝不可能巴巴跟去外地,成天被锁在屋里,就为了帮少爷养条破金鱼。
可是六年。六年前觉得杳渺不可及的六年。鱼确实活了六年,李存玉没去外地读大学,住在一间不太好的房子,陈责没帮李存玉养鱼。时间存在的意义难道是为了遮蔽住人望向故事结局的那双眼睛吗。
沁凉的纸杯轻碰在陈责侧臂:“喝水。”
陈责被李存玉乍然的靠近吓一大跳,急瑟瑟接过纸杯,一下没端稳,撒了些在两人手上。
“不用拘谨。”李存玉没在意陈责的僵硬,从衣兜里摸出袋新鲜薄荷,小青爱吃的,抛一枝入缸中。
微末的漪痕很快消寂,只不过在水面上又多添一样死物浮曳罢了。
李存玉弯下一点腰,额头快贴上玻璃缸壁,笑问:“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小青现在正吃叶子,还是正盯着我们?”
面朝小青的尸体,李存玉露出了一天之中,陈责所见过的、最幸福的表情。
陈责昨天就该想到的,那时小青还活着,但他应该要想到的。瞎子怎么能养一条鱼作宠物,既不会鸣叫也难以抚触,锢囚在水中与饲主隔离开的、纯粹的观赏品。失去视力,就连这般是死是活都难以察觉。鱼的死,父亲的死,一场又一场死亡接踵,急骤残虐地展示在李存玉面前,总有真相迸裂开的时刻。那时他又该怎么办?
若不是李存玉给鱼换水,陈责恐怕这辈子都考虑不好这个问题。
夏天来了,水要勤换,陈责以前也这样做,等鱼吃饱了就开始换水,能将吃剩的饲料一并清干净。眼看着李存玉一手伸入水中摸索,另一手拿纱网盲捞,李存玉的手指堪堪险掠过水面的鱼尸,陈责张嘴合嘴犹豫,一种自私的想法,他又想逃了。他现在就在门边,如果立马逃走,是不是就不用目睹李存玉得知小青死亡的瞬刻,避开即将溢流的酸悲。但直至鱼网真将灰白失色的小青打捞起,陈责也没能动一下。李存玉蹙起眉,开始为手中那股寂沉的重量疑惑。
李存玉伸手,去摸索网中的“异物”,指尖将近触到的一瞬,陈责终究看不下去了,扯住李存玉的袖口。
“李存玉……咳。”
“怎么了?”
“……你的鱼,它已经死了。”
浅短的停顿。接着李存玉便挣开陈责,一把将死鱼抓入手心。鱼尸上残留的水滤过指缝一滴滴流下,落回缸中。
直至水滴声消逝。
“小青它现在是什么样子。”李存玉突然问。
“算了。”他又立马放弃。
他握着死鱼,手指蜷曲伸展,鳞片,尾巴,一处处凭自己艰苦寻摸。
手指是触觉最敏感的部位,陈责这才恍然意识到,李存玉这是在“看”小青。李存玉的手仍不规律地颤着,就这样成为小青的葬礼花床。陈责想起陈萍曾笑着调侃,说小青食量大吃得多,会越长越胖,最后连鱼缸都养不下它,他差点还信了,盘算着给鱼减肥,结果现在看来,堪堪李存玉半掌就是小青生长的极限了。
窒息良久。套来这鱼、像家人一样给鱼起名字时陈责就该知道,宠物死亡那天注定会让二人遭受同样的苦楚。可惜他们现在连相互慰藉也做不到,只能面对着面,当陌生人。
李存玉忽然长舒一口气,勾起唇角,笑了:“抱歉,我应该想到的。”
“还说让你看鱼,结果是让你看笑话了。”
眉眼间轻描淡写的接纳,看上去是对这场意料中的悲剧早做好了准备甚至期待。似乎有一场原本看不到尽头的依存、煎熬、寄托,伴随着小青死亡,终于全部告一段落,换得一身轻松自由。
“能再帮我个忙吗?”李存玉摊开手掌,叹口气,“这鱼死在家里,放久了只会发臭,你走的时候帮我拿去扔了吧,随便哪儿都行。”
陈责愣怔好久,才听到李存玉扔鱼的请求,才意识轮到自己回话了,才应允下来。
“……好。”
接手尸体,陈责将小青放在刚才喝水的纸杯里,看李存玉走向浴室的背影,他咬住舌头,带上鱼,转身离开。
老房子的楼道,水泥阶梯被踩得又斜又光。陈责突然发觉自己腿是软的,一手端着小青的尸体,一手搀着木扶手,艰难逃向楼下。楼道中闪过很多很多斑斓旧事。他想起陈萍的话,她说她在一本诗集上获知,孤独的鸟有五项特征,其中第三,鸟喙总是对准天空。眩恍间一踏踩空,整个人跌坠下去,骨碌碌滚下半段楼梯,头撞在墙角。撑起身,好在鱼没丢,来不及拍脸上的灰,他突然用力爬起,突然不要命地狂奔起来,一步跃下三级阶梯,一步跨出单元楼,芜杂花台之间,不断地跑。家属区好大,垂头看到小青,泪也许会流出来,于是他像书中的鸟一样,将面庞仰向天空。烈阳猛曝在陈责脸上,跑也没用,跑到前面也还是太阳,无法回避的灼痛,三月,白天会越来越长,这轮太阳还要挂在天上好久好久。
……
坏掉的防盗门,连关阖声音都没发出,陈青和小青便一同悄悄走了。李存玉立在浴室中半晌,慢慢脱下脏外套,扔掉,拧开龙头给浴缸放水。明明更习惯于空寂的房间,却还是不自禁喊了声:“陈青,陈青?”
没有回答。
已经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其他生物了。
那么就不用笑了,笑了也没人看。脏污晕黄的镜中,映出副冷僻到可怕的表情,不太清晰。
开始在洗脸台洗手,水开到最大最热,抹了三次香皂,每洗一次都放到鼻下闻闻,总觉得不干净,不要命地搓,指节处被活生生磨烂层皮。洗完没关水,哗啦啦的噪响掩着,掏出按键手机抵在唇边录日记,刚低声报完日期便停下,今天房门坏的,不妥。拉开洗脸台下的柜门,里面藏着个防盗保险箱,将值点钱的两部手机,按键的和触屏的,都锁进去。到餐桌泡方便面,不知道品牌只知道是打折买的,最近吃来味道有些恶心,看不到是不是过期,但餐食上他没有选择。
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这房子水压低,放满整缸得等大半个钟头,以往他靠洗鱼缸、陪小青来消耗时间,那今天也照常就行了。他昨天刚晒了一大桶水,提来,将备用小缸也放到鞋柜上,手臂伸入冷水中摸寻,想象着,小青在水中摆尾的姿态。今天异常调皮,一直抓不进手,他开始急躁地在缸里搅,猛一用力,将备用小缸碰倒在地。
哐当!
玻璃一声碎响,李存玉脑中也是一声碎响。
完了,小青掉地上了,哪里,在哪里?!惶遽中把水桶踢翻,不在乎,跪在玻璃碎片中盲寻,漆黑中地面比海洋还广袤,他一身湿,在最深、最深的海里找小青。
小青根本就不在这里了,怎么还可能找得到。李存玉是知道的。脸贴在满是玻璃碎的地上,他又不找了。
李存玉感觉自己又要疯掉了。
疯了是好事,但现在还不能这样。跪在地上良久,他踉跄起身,取来大提琴,找个地方坐下,拉响。立柱连带浴缸里刚蓄起的浅水一起震动,才发现怎么坐浴缸里来了,想拉琴应该去没水的卧室。
湿淋淋坐上床,这样总行了吧。
彻底瞎掉那晚,他埋入陌生的黑暗,这里过分安静了,不听些什么他会疯的。浑浑噩噩,在衣柜里摸到琴,起初是协奏曲,而后是练习曲,而后是儿歌,全都不会了。久置失调的琴弦,不可见的把位,无法奏出哪怕一个准音,大提琴沉抑凄暗的音域,难听到被路人当成鬼叫,这房子闹鬼,无所谓,自己也把自己当成鬼。被迫从第一课音阶开始练起,明亮、欢快的C大调,和现在一样,枯燥频迭的旋律能麻痹神经。
于是没赚到钱,拉琴吧,任人欺凌,拉琴吧,小青死了,拉琴吧。拉琴拉琴拉琴,李存玉这辈子还能做的事就只剩拉琴了。
四个八度,高低来回,从起初慢慢悠悠,到后来几秒便能完成一个循环。双音,芭音,神经质地复现,左手早已形成肌肉记忆,精准迅捷地按在指板上,右手运弓越来越凶烈,明显操切过激的粗鲁,锯木般,恨不得这把琴,弦,音柱,琴颈,随便吧,就和他自己一样,嘣的,忽然就断掉,再也拼不上,再也不完整,从此彻底报废。
或者说把弦的手指、持弓的肘臂、失明后稍有起色的耳朵,随便你们其中哪一个,赶紧折耗,赶紧损毁,这样,李存玉也可以彻底放弃,逃离这片黑暗的折磨了去。
指尖被弦磨破,血珠附着钢丝上震动,耳内阵疼,耳鸣,绷紧的劳瘁的哀号。满溢的浴缸,哗啦哗啦水往外淌。不管。拉得累了,累得坐都坐不住,缓缓倒躺在床,被老琴压着继续拉,真可惜乐器不是断头台,弓子不是铡刀,紧持在他的手里却不能杀死自己。
一见钟情是不祥的预兆。
明明根本不相识,可那个青字在他手掌上成型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胸中一根热脉被钝重地拨动了一下。他后悔去擒获这份感觉,扣留追溯,源头竟如此粗劣不堪。在陈青指尖搔触在掌心的瞬间,相遇的机缘、偶然的被救、熟悉的姓名,串联成愚蠢的动摇。他实际不喜欢被人帮,不喜欢一份狼狈可怜让两倍蓄意不同的人看见,陈青从垃圾桶里搂出他时他心底其实恨透了。那又怎样,就写字那瞬间,他萌生一股想要将对方手指紧紧握住的冲动,一种想要掌控住什么的想法,好多年,没再有过的。以及,他立马按熄所有炽情的苗头。
因为他烦这种原则被轻易推覆的感觉。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对陈青太热情了些,陌生人永远在黑暗中、在另一个维度,带给他不安全感,他却轻易让陈青知道了他家门是坏的,还去倒水,还为陈青介绍自己的金鱼。瞎了之后他早应丧失一见钟情的能力,却对虚无的未知的名为陈青的东西生了好感。太离谱,不长记性,恶心,下贱。
一见钟情是不祥的预兆。
他曾经也像这样,很快地爱上过一个人,在相遇第一眼,当晚他梦中全是那张漂亮的脸。那人身上野逸的刺青,第一眼就像刺进他骨头里去了,从此细胞更迭,而骨刻长存。他笃信缘分,既然缘分已为二人勒上红线,他自然是要侵袭到那人的世界里,去占有、去支配的。他思考过要从那人身上获得什么,不只是甜馨、承诺和性,不只是那人的痛,那人被他黥上的独擅的标记,最重要的,他要夺来对方的缘与自己缠缚为一体。他做了,他失败了,被彻底背叛,他的爱根本不值钱,和手上这串珠子一样,洒了一地没人要。
自那以后,他每日每夜便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将那人剥皮拔甲放血抽筋剔骨割肉碎尸扬灰,结果那人就像从倒海翻江的爱中逃走般,那人也从这无边无沿的恨中逃走了。那人死了。像应了他的诅咒,没轮到他亲自动手,那人就死了,死在异乡,尸体被烧成黑炭,被野兽啃食,直至被发现,只余零星枯骸,白腐的锁骨边,是他亲手送的打火机。
不可能让那人再逃,就连死亡也不行。可瞎了以后,全世界都戴着那人的面具在黑暗中伺机待发,随时要耻笑他,要揍晕他,将他五花大绑,或是捅他一刀子。他疯癫过一段时日,分不太清现实与臆想,怀疑那死人还活着,回来过,地上凌乱的烟头,郁涩的味道,都是证据。寻消问息,从捉风捕影中发现正跟踪着他的那人,再设计将其抓获扭送至派出所,身高、声音、癖习,都完美匹配。
“警察吗?我要报案,我抓到那人了,这次没搞错,这次抽的烟都一样。”
直至回神,放开一个个被他扭送到派出所的无辜路人,一次又一次接受警察的批评教育,接受心理辅导,才意识到是他自己有些毛病,因为那人早就已经死了,他明明就,明明就是知道的。那人死了好,是大好事,他怎么才反应过来呢,那人死了,就不会看到他现在这般目不可视的狼狈丑态了,谁都可以,那人不行。
真正接受一切以后,几年的错识全部糅杂沉积下来,他早记不得那人的特征了,应是最丑恶的面目,一身熏秽难闻,声音聒耳,唯财是图。什么都看不见,红黄蓝,连颜色都忘记,梦变成黑白色,梦却成了他见那人的唯一方式,难得梦见一次,那人刚和他做完爱便背身抽烟,匀致的肩胛上,一道道抓痕明晰显利,嘴里却漫不经心问着:“刚才,我的脸你看清了吗,我的声音你听清了吗?”都说,梦是大脑在遗忘某些事物的过程中产生的,所以梦中的那人才会越来越越来越模糊,好久连梦都不做,想必是快忘干净了。
躺在床上,指尖轻拨空弦,A,D,G,C,精准无误。
浴缸的水应该满了吧。电子时钟为他报过一个又一个小时。猝然的心动仍不消泯。小青也死了。他突然想到除梦以外,还有别的方法,也能见到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