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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宝佛寺见

蓝笼 弱色棱镜 2716 2026-04-07 08:15:51

“这些枇杷是聋哥手把手带我们在枇杷山庄里摘的,说好了,卖完能给我们分五百块!”

“放屁!我这山庄里根本就没种什么枇杷,早砍掉换成金桂了,他们卖的不可能是我的枇杷!”

“快让车辆过去,先疏通交通啊警察同志,后面堵几公里,都快堵到山下了!”

成群的彝族果贩、聋哥及众多手下、被拦路的司机们,全堵在枇杷山庄门口吵得不可开交。近来倡导“温度执法、温暖人心”,警察只当和事佬不做铁面公,搞得各方谁也不让谁。

领队民警态度更是和善异常,笑眯眯的跟个活佛似的。先是劝司机稍安勿躁,又安抚果农说一定公道办事,最后和和气气与聋哥握手:“老板,既然你说枇杷山庄里没种枇杷,那我们进去看一眼可以吗?不是搜查,就只去院子里看一眼,没枇杷树,我们立刻算这群果农寻衅滋事,全抓走。”

“没问题——”聋哥也回以笑脸,转头一愣,恍悟到什么,又问:“等等,警察同志,你们说进去看?现……现在?”

“没办法,那么多人等着,只能现在,谢谢老板通融。来,你,你,你俩把这群果农看着别跑了,再留个同志疏通交通。其余的,跟我进去看看。”

偌大的、黯色的枇杷山庄,在夕阳余晖中沉寂。望着一个个踏过门槛的民警,聋哥隐隐感觉自己或许中了谁的计。

与此同时,山庄的主宴厅内灯火辉煌。

勒搂着对方,陈责感觉李存玉确实瘦得过分了,肩胛薄而硬,肌肤下的骨线清晰,背脊贴过来像嶙峋山岩嵌进陈责胸口。但这副躯体又意外的温热劲挺,负伤蹒跚的陈责悄然将重心往李存玉身上偏去些,竟靠得住,顿感轻松不少。

至于厅内其他人,被突发的挟持事件吓懵,都还不太敢动。

刚才的演说中,聋哥将小青龙塑造成心狠手辣的超级恶棍,而近些天,不少人又亲眼见识陈责被李存玉折磨。于是无论由迹还是由心,此刻所有人都坚信,陈责出于对李存玉的报复,一怒之下直接撕票也不无可能。

看样子计划顺利。

陈责长舒口气,挟着李存玉开始向外挪步,李存玉跟着步调配合。临门,陈责扭扭把手。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门被锁死了,打不开。

李存玉也听见这声音,轻轻蹙了蹙眉。

这门挺结实的,现下的陈责没信心轻易踹开。但不能慌乱,更不能表露出慌乱,在门前静默着,陈责呼吸逐渐粗重。该硬闯吗,还是换条路破窗出去,或者想办法找钥匙,怎么办,怎么办最好。

“大家不用担心,陈责胆小怕事,没那个能耐杀我的,他根本不敢。”耳旁突然响起李存玉清亮明朗的声音。

“他绝对不敢。”李存玉一面暗地用兜里的按键手机盲打讯息,一面重复。

陈责心头一颤:“喂,不要废话。”

“快围上来把陈责抓住,门是锁着的,他现在无路可退。”

“闭嘴。”

“别让陈责唔嗯——”

话没说完,李存玉的嘴便被陈责堵住。薄唇凑近耳边,陈责压声警告李存玉:“要活命就配合我。”

李存玉却在怀里愈挣愈烈,身上淡淡的味道混着汗雾腾散开来,有点雨后青竹似的清气。陈责稍有松手,李存玉声音便越抬越高,几乎是在吼:“各位!别因为我一个人,让聋哥苦苦等了五年的仇不得报,我死不足惜,但是,但是,决不能让陈责得逞,我们要为聋哥报仇!杀了陈责!”

此举无疑是在煽风点火,寥寥几句,引爆了整个宴会厅的情绪。所有人盛焰高涨,大呼起“为聋哥报仇,杀了陈责!”的口号将包围圈缩小。

陈责又气又恼,眼睛瞪得血红。场面被李存玉闹得太大了,若拖到聋哥回来,他将彻底丧失主动权。不明白要怎样劝说才能让李存玉乖乖配合,又或许,或许他想错了,李存玉压根不打算放他走,这段日子三番四次,是真想玩弄他、折磨他、害死他。

既然如此。

陈责眸中阴厉下来,小青龙一贯独来独往,哪儿需要别人配合了。

陈责猛一下发力,掐死李存玉的脖颈,像要把脖子直接捏碎,李存玉的整张脸都被迫扬起,青筋暴突,喉头疯狂地鼓突。还不够威慑,再次亮亮手中刀片,摁上人质的颈项,薄刃压得皮肤发白,只差毫厘便可割破。陈责看都不看李存玉一眼,绝情的目光死盯着人群。

“……磨磨唧唧。”李存玉口吻鄙屑,以仅有陈责能听到的气音,“以前割我不是挺干脆的吗,胆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小了?”

尚未理解其中含义,即刻,大量的红色顺着刀锋涌上陈责的指节,连成串,砸在地板,瞬间将整个房间吞没进血色的沉默之中。陈责骤地缩回利刃,他刚才控刀绝无失误,是李存玉主动撞上来的。现在又做出副挣扎的样子,看上去像是被陈责割伤后,疼得难耐。

李存玉双手在裂伤附近空抓着:“发生什么了,流……流血了吗,流了多少,我流了多少血……我,我是要死了吗……”

“光耀哥,光耀哥,你能听见吗……”李存玉额角渗汗,虚弱得不成样子,“半年来感谢您关照,希望……希望我们下辈子还做好兄弟……”

“不要杀人,不要杀人,全部给我退下!”音响中骤然播出震耳欲聋的话声,十二岁童稚音色,将所有人喝停。

是罗光耀。他迟疑好久了,见血后实在忍心不下,才决心将手机的喇叭口对准话筒。扩出的声音有些失真,但句句洞心骇耳:“都退下!所有人不准动。”

“陈责,我放你走,不要伤害人质,不要再伤害你手上的那个瞎子了!”音量被哑巴开到最大,震得整个场馆都在摇撼,“二蛋,你那儿不是有备用钥匙吗,给我拿出来!”

二蛋作为保安,钥匙时时刻刻都随身挂着。

“不行。聋哥说过,没他的吩咐任何人禁止出入。”二蛋拒绝得相当果决。

哑巴打字的手都在抖:“赶紧给我,聋哥怪罪下来,责任全由我一个人担。”

“不行就是不行!”给了钥匙,相当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违抗聋哥命令,这事儿二蛋千不敢万不敢,“你说了不算,你说了不算!”

罗光耀和二蛋的争论中,时间被一分一秒白白消耗,陈责和众人却都只能干着急。唯独被挟在陈责身前、血渗白衣的李存玉,唇角勾起不为人发现的上弧。

正如先前所说,计划顺利。

门猛地被硬生生破开,从外部。

警察破门闯入,和挟持人质的陈责打上照面,双方都是一呆。

陈责无从知晓聋哥此前正带着警察参观金桂园,更不知道从他被门锁拦下那刻起,李存玉为聋哥报仇的口号、众人义愤填膺的叫喊、哑巴“不要杀人”的扩音,越闹越夸张的宴会厅内哪声动静最先引起庭院中警察的注意。事关杀人,警察当即不顾聋哥阻拦,说什么也必须进宴会厅看看。多方势力的混乱中,似有根隐藏的丝线,将一切串起。

陈责只明白两件事。

第一,门开了,此地绝不宜久留,现在可以跑了。

第二,有警察,他不能被警察抓,现在赶紧快跑。

跑!总之就是跑!

二话不说撞开警员,陈责飞冲出去。

“谁,怎么回事,站住,你是谁!赶紧停下!”被撞开的警察明显察觉到不对。

“陈责跑了,快追,别让陈责跑了!”放跑陈责的马仔们更是发出惊呼。

追!总之赶紧追!

警察,马仔,身后追陈责的人越跟越多。

陈责肺都要炸开,好辛苦,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扯着李存玉一起跑的,那么大个活人,不辛苦才怪。没办法,只有再使把劲,他今晚不仅要逃出去,还要将李存玉也带出这个鬼地方。狂奔至后院的硫磺温泉,追兵没甩掉,还越逼越近。李存玉偏在这时再度不安分起来,原地一伫,怎么都拽不动了。

陈责急得大骂:“李存玉,歉给你道了,揍我也挨了,你现在还闹什么脾气,马上跟我走。”

陈责意识到这是他和李存玉在枇杷山庄内第一次正式对话,时间太紧,也许六七秒,也许十来秒。他的真心实意无法用眼神传达,所以攥着李存玉的胳膊,往下捋,掠过腕节,指尖触到掌心,不动声色便将李存玉的手握紧,李存玉的手实则比他还大些。

陈责说:“跟我走,一起走。”

暗漪浮泛的热泉池,白石小径,潮雾朦了低矮的石灯笼。

李存玉只是将陈责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你这五年,什么都没变。”李存玉叹气,“周日早上八点,宝佛寺山下。其余时间我不想也没空见你。够了吗?够了就快滚。”

警察的手电筒都快照陈责脸上了,形势所迫,陈责最终还是将李存玉扔下了,甚至是按李存玉的指示,把可怜无助的瞎子扔进了最深的温泉泡池。刚跑出去没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李存玉拍水求救的声音,将追在最前的警察吸引去。趁李存玉争取来的时间,拖着疲惫的身体至山庄东侧,那道扎了玻璃片的矮墙。咬咬牙往外翻,没有预料中的剧痛,才发现不知何时,墙顶上的玻璃片已经被全部敲砸干净了。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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