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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共济

蓝笼 弱色棱镜 4344 2026-04-07 08:16:16

交通管制的缘故,碧玲珑周边塞得水泄不通。陈责在附近的十字路口下了出租,奔抵时,救火工作仍在持续开展。忙碌的白衣医护,出入的消防,少窗少门的洗浴会所像个匣子般吐冒着黑烟,寥寥几处能看进去的地方,还能窥见烈红的火芒。

“怎么回事。”陈责立刻抓了个眼熟的小弟询问情况。

“陈哥你,你没事就好!是聋哥的人……操他妈的,来大厅砸燃烧瓶,扔了就跑!靠,老子弄死他!”小弟说话时疼得直哈气,袖口破开个大洞,手肘处的皮肤被灼得焦黑,但这样也只算轻伤人员,不在优先救护的行列中。

陈责立刻想明白。估计聋子自知与孟援朝的修车厂之约凶多吉少,被鸿门宴逼急了,干脆破罐破摔先下手为强,靠这把火和孟援朝撕破脸拼命。

好阴毒。

据情,碧玲珑消防不过关,这火烧起来后管事的心虚得很,生怕打火警会节外生枝,就想着能不能自己拿几桶水把火苗泼灭得了。几桶水泼不灭,拿灭火器,灭火器全是假模型,开消防栓,消防栓没通水。火焰窜进防火门,烧入厨房,炸了几个煤气罐后主管才拨火警,可为时已晚,火势已蔓延至无法控制的地步,碧玲珑没得救了。

“李存玉呢?!”哪怕内心极力说服自己冷静,陈责还是颤声了好几遍这个没人认识的名字。意识到情绪失控,才改口:“那个瞎子,有没有瞎子出来?!”

“谁?”显然,继续问只是徒劳。

那是最里面的房间,火烧进去要费更多时间,人逃出来也要费更多时间,关键李存玉眼盲,没能力独自逃出。收到讯息已有半小时,这火具体烧了多久,里面烧成什么样,陈责一概不知。

没时间停下来想了,先行动,陈责总这样。随便从志愿者手中抢来几瓶水浇淋在头上,牙齿撕开袖口,濡湿了缠住口鼻。碧玲珑里的可视度很低,浓烟累累,他要注意看清路。瞄准隔离带缝隙,深吸口气,趁消防人员不注意猛地起势,闯入火场,朝他安置李存玉的房间,隐约听见背后有消防队员在大喊:“什么人,等等,里面危险!不要进去!……”

他从未带李存玉熟悉过碧玲珑的环境。他矫情非住最里头。他听邓竹废话太久。他耍赖逼李存玉拉琴。全是他的责任。

里面太热了,像个猛火的烤炉。“李存玉!你在哪李存玉!”呼喊在木材爆裂声中微不足道,陈责吼得更拼命,火星子钻进他的肺,血要从喉咙喷出来。碧玲珑内四处可见坍烂的装修陈设,终于抵达那个房间,被烧到变形的门框已经没法再用普通的方法打开。陈责紧绷着神经,怕看到什么,又怕什么都看不到,咬咬下唇,狠踹,侧肩撞了两次,还没破开门,捡来根木柱子去杵,哐当声巨响,门连带门框被砸到稀烂。

火苗扑面,舔上他的面颊眉梢,炙得通红。

这间最黑暗的房间,他们曾在这隐秘的黑暗中争吵缠绵释怀,如今被火光填照得通亮。李存玉不在这儿,凌乱床铺和歪倒的爱爱椅。大提琴尚未被波及,立于墙角,在光焰的潮汐中维持终尽的端美仪态。陈责心头一绞,赶忙抱起琴,又闯进配套的浴室,依旧没找到李存玉。

离开房间陈责顺廊道继续寻觅,喊那个名字无数次,从喉咙挤出,声音碎得像灰,回应却只有噼啪燃烧的声音。直到公用洗手间前,看到一抹淡青。

是块玉。

李存玉的护身玉,碧光如幽涧,静卧地面。

陈责去拾,没注意崖柏珠串已经烧断,滴滴答答散落,几粒滚进火焰。

陈责声音梗在喉间,整个人僵住。那条短信闪回脑内,口吻轻松的“拜拜”,扯平二字越放越大。他忽然乏力了,因为感觉跑也没用喊也没用,都太迟。上次丢玉后李存玉瞎了眼睛,而如今这块玉再度躺进陈责手里,滚烫的,却丝毫感受不到李存玉的体温。

濒临崩毁的碧玲珑,陈责内心最后那根梁也快崩毁。水台前的镜子,映着被拆裂成好几块的他的灰糊的脸。缺氧、高温、被热浪扭曲的空气。浓烟在公用洗手间门口像一堵活的墙,陈责快疯掉,死活不顾,行将就木地赴了进去。

……

大概记得陈责的号码,发完短信后李存玉便把手机关了扔掉。这是他和陈责最后的交流,不需要再有更多,但足以让陈责在他死后记他一辈子。

他坐在房间不远处的公用洗手间,水台旁,光凭零星的记忆找到这里已是极限。洗手间作为火灾中等待救援的临时庇所勉强算过得去,但消防来得太慢,或许有内情延误了火警,想必他今天真要死在这。

死亡这个词离他不远,好几次擦肩,如今终于到了。本计划今天离开碧玲珑后就着手留学手续,这事林秦前前后后已经帮他不少忙,录演奏、邮文件,还约定后天带他去省外办签证,毕竟做过线人的李存玉越早离开津渡越安全。唉,看来只能放林秦鸽子了。

这种时候最好睡个觉,所有问题都解决。

“李,李存玉!”

看来睡不安宁了。

“……你怎么会在这。”李存玉无奈地叹口气,来者的声音他很熟悉,“牛布,阿牛布火,这么大的火你不逃,到深处来干什么。”

火灾发生时牛布正在核点今日水果。帮忙提水桶泼水的是他,取灭火器模型的是他,扭开干枯消防栓的是他。火势控不住了,牛布开始用大嗓门疏散人群。可是厨房的煤气罐爆炸时,气浪将他震晕在地。他又被火活生生灼醒,醒来时双腿已经走不了路。牛布自知不可能爬着离开碧玲珑,只得以最后的力气拖着腿爬来洗手间避难,却遇见挨千刀的李存玉。

“得……得意什么!我告诉你,你也没救了!”牛布忍疼骂道,“这火就是来烧你的,烧死你,把你烧得魂都不剩。”

牛布骂完便不说话了,找个远离李存玉的地方靠下,安静地等活或等死。沉迷地盯着这场火,牛布想起村里的火把节,他光有身肌肉,祭典上的达体舞却跳得却不怎样。邻家的乌达叔穿着靛蓝查尔瓦手把手教他,每学会动作便塞他个焦香饵块,芝麻馅儿,烫得他直呵气。“阿布啊,你做事太急,心里要装着大山才好。今后阿依的事,不要让乌达叔操心嘞。”可是没能等到下个节日牛布便因帮朋友顶罪进了监狱。自那之后,他就像是被母亲抛弃似的,出狱时村子不在了,阿依不在了,乌达叔也不在了,大家都趁他不注意躲去看不见的地方。不过他现在也该过去了。生于火塘边,死于火堆上,火是彝族人灵魂的归宿,温柔将他包裹。牛布闭上眼,神色安稳,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寻得归家的指引。

“也没救是什么意思,你逃不出去?”李存玉的声音突然离得很近,“是出口被拦住了吗?”

牛布睁眼,发现李存玉已经摸索到他跟前。依旧不想搭理,李存玉却突然乐起来:“恶有恶报啊,看来那个什么乌达,你是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你,你这个恶棍!”

“不是喜欢踢我吗?”李存玉将脸凑过去,“来,再来,前几天不是踢得很开心吗。”

冲动的牛布迟迟不发作,李存玉才验证了内心猜想:“……你腿受伤了,有路,但你没法走,我说对了没。”

李存玉背对牛布蹲下,双手摊在身后,勾勾手指:“扒我背上,我带你出去。”

牛布没回应,于是李存玉又问:“距离够吗,需要我再靠近点吗?”说完,他又朝后方退了几步,脚后跟碰到牛布的小腿才停下。

“我不要你救。”牛布语气坚决。

“谁想救你,我巴不得你在这里烧死,省得出去透露我的真实身份,给我添麻烦。”李存玉完全不留情面,“我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当我的眼睛。”

“你果然是个坏蛋!”

李存玉夸牛布正确:“那现在正是你报复回来的好机会,不是吗?你完全可以骗我,把我引到死路,但我没办法,我只能你说怎么走怎么走。”

某处又传来崩垮声,氧气在减少,窒息晕眩的感觉愈发强烈。没时间给他们争执了,俄顷,李存玉感到后背有股重量依附上来。

一米九的彝族壮汉,拳如石锤、腿似杉柱,两百二十来斤压在李存玉肩背。李存玉撑直双膝将人驮起,沉闷地哼了声,伸出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

“说吧,往哪儿。”李存玉问得有些艰涩。

“前面……直走。”

直走没错。可惜李存玉刚迈出没几步就被根倒坍的木柱绊住。失衡的重心没撑住两人,狠狠朝前栽去。牛布勉强用手护住了头,李存玉更惨,摔了个狗吃屎。额角淌下鲜血,咬咬牙撑身,重新蹲到牛布身旁:“再上来。还有,我是全盲,把左脚右脚有什么障碍该怎么迈全说清楚,这样更有效率。”

两人在火场中走得很慢,但吃了次亏,牛布的描述精准多了。“往前三步,右边有根倒下的木梁,小心跨过。”“左脚停,有碎玻璃,迈大步。”牛布尽可能选择靠墙的路径,手死死抵住灼热的墙壁,仿佛要将自己扎根进去,好为背着他的李存玉多撑开一寸稳定的空间。至于李存玉,每步都踩在灼烫的焦土,汗珠刚渗出就被热浪蒸干。

遇到弯腰才能通过的低矮障碍,李存玉在牛布简短的“停”中艰难蹲身,将牛布小心放下。牛布说先交给我,凭借手臂的力量一点一点爬挪过去,随即回身喊出指令:“低头,再低些!右手边半尺有空当,手给我!”李存玉循着那声音,伸出手,直到粗糙有力的大手将他攥住,逐渐默契的配合,牵他穿过重重障碍。两人难说没有芥蒂,李存玉拒绝探监问话,牛布弄坏琴弓,焚烬的烈焰并不能破毁或宽恕这些仇怨,只将双方强绑成共生的一体。一切让步于彼此扶助的本能,人是不愿意丢下人的。

“那个,你……”

“怎么。”

“你平时……平时一个人怎么走的路。”只有切身实地下了指令,牛布才理解李存玉生活中的不便远超想象。

“我讨厌别人同情。”

“……李存玉,你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你是为了救我。”牛布说,“我能感觉得到,你救我更多,你自己死不死好像无所谓。”

李存玉说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菩萨,再废话把牛布扔地上了。牛布还较真,说自己没什么文化,但直觉很准的。

自私的人有个缺点,那就是做任何事都过于明白动机。死到临头,李存玉神情竟柔下来,火光在他俊秀的脸上炽烈迸跳,映出丝恍惚的笑意。

李存玉声音很淡:“你要是死了,有人会不开心。”

“谁不开心?”牛布问,“你还认识我阿妈阿爸?”

“蠢货。边背你走边说话,我很累的。”

李存玉的步调越来越慢,好几次在路中央歇两三分钟才继续。牛布鼓励说出口不远了,李存玉也咬咬牙,说没问题,他能将两个人都带出去。此时上方传来几声震响,引得牛布朝头顶看去,天花板还撑着,转角放水晶洞石的木柜却倒下了,避让不及,两人被砸得稀散。

这次他们不再幸运。李存玉还和刚才一样,重振旗鼓后原地蹲下,做出让牛布扒住他双肩的姿势。牛布却没能耐再攀上去了,双腿被滚燃的木柜压着,使劲,再使劲,怎么也拔不出。

“我被压着出不来。”牛布尝试了好几次,没辙,“……李存玉,你先走,我这里看得见整条廊道的情况,我嗓门大,会喊着给你指示……你,你最后再拐个弯,离出口就只剩十来步了。”

“被什么压着的,重吗。”李存玉问。

“不用……再管我。我腿估计也废,废了,就算活下来,下半辈子也是个废人。”

“你骂我是废人?”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帮你搭把手,帮我看看应该抓住哪里、往哪里搬。”

李存玉懒得管这么多,伸手过来,尚未触近便因火焰炽热的温度回缩。将长袖捋起,他遍身伤残,偏偏这双拉琴的手净白无瑕,在火焰中。

这双手,这十根指,是他留给音乐最后的完美。

“抓哪儿。”李存玉又问。

牛布费劲力气仰头,瞄见天花板垮了半边,钢筋裸露,如利爪般垂下:“真不用管我……我能看到,头顶要塌了……你快走……”

“我说过要你活。”

李存玉两手把住铁柜边沿,霎时,焦糊的烤肉味弥漫开来,他被疼得深深嘶了口气,似乎能听见手心皮肉被烫出水泡再颗颗爆裂。真是恨不得当即砍断双手的疼痛,忍着,整个人的力量都从脊椎里拔出来灌进双臂,血肉焦糊的指节在颤抖,骨头要撕断,铁柜只是些微晃下。

不知哪处爆炸,震得二人头顶砰砰响,牛布急得快哭出来:“李存玉,走,你走……”

“真想我走就赶紧爬出来,操!你是想痛死我吗?”李存玉骂得极为俗气,额角脖颈的青筋如濒死的蚯蚓般暴凸,“我要是一个人出去,你打算老子今后怎么对你大哥!那个畜生回国先找的你,出事也担心你,还狗日的敢为了你和我吵架!你算个什么东西?啊?算什么东西?有什么值得他惦记?!”

牛布抽噎两声,定了决心,吼出声来叫阿玛阿普给他力量,蛮力撑起后腰往前爬。背脊上的沉重真又挪偏了半分,指甲抠着地板发力,牛布感觉后背的皮都被剥扯下来了——

猛地抽身,脱困瞬间也是天花板塌下瞬间,牛布奋力将李存玉往远了扑,霎时,大小石块如流星火坠,轰砸在二人身上。滚出坍塌中心的两人勉强活下,却伤得不轻。牛布彻底失去意识,李存玉躺在地上吭喘好久,蹒跚跪起。他的手指已经没有知觉,尝试好几次都抓不紧牛布,只得咬住牛布的衣领,手肘撑地,伏爬着将人继续往外拖。被救援队发现时他们距离出不远,满身创伤不谈,李存玉身后还歪歪扭扭拖了数米凄惨的血痕。伤员情况紧急,旋即救出火场抢救。

李存玉几近昏迷,胸口起伏微弱,尘埃像层灰雪覆在他身上。残破衣裤下血斑灼痕,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脆弱,如青白瓷器上崩坼的纹路。他被推进救护车,车门关上前,隐约听见有人在外头吼:“李存玉,李存玉!”

陈责吗。回来得真晚。我在这里呢。

“那个瞎子,有没有瞎子出来?!”

喂,我在这里。李存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救护车此时已经发动了。

“什么人,等等,里面危险!不要进去!……”有消防队员在大喊。

别,别去……

李存玉失去了意识。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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